《踏霜行》叶花眠

5、机杼声

　　“贾辞的尸体我仔细验过，而那两具死在厨房后的侍女的尸体我也验过，从现场看，贾辞之死是一场计划得不怎么好的谋杀，而那两位侍女，手无缚鸡之力，杀了她们，有什么好处呢？”温暖神色严峻，望着浅池的眼色不由得深了几分。“她已经三次阻止我验尸了。”
　　苏云烟不置可否，他把手搭在眉弓上，瞟过花海远处，“这山庄这么大，这几日我们全在大厅与厢房之间转悠，除了当日在留仙居上一聚，似乎就再也没涉足过后山了……”
　　看似无心的一句话，从一脸温纯的苏云烟口中若有深意的说出，温暖再如何迟钝也听得出话中端倪，有些郁闷：“你不说，我倒忘了，是没去过后山，似是除了花园、厢房、大厅以外的地方，都没去过了……作为主人家，看到客人随意在自己府上乱逛，会觉得不快的吧。”
　　“你有没有发现，能收到请柬来到山庄做客的人，都是武功高强的人吗？其中又以善用毒和使匕首等轻灵兵刃的人居多。”
　　“也许是人家名头大，请了有面子。”温暖脑子简单得掰不弯。
　　苏云烟循循善诱：“那么，门外那么多名头大的人，峨眉四仙，唐门五毒，郑氏一派破龙枪郑苍梧，怎么不见他们进来？”温暖答不上来，倚在红柱上想了一下，恍然道：“他们的武器都不是偏于轻灵的。”
　　单说峨眉四仙，本来好端端的女儿家，非要拿几把又硬又重的剑当武器，还名曰什么“上古神兵”，更不用说破龙枪郑苍梧，一枪能劈碎高七尺的巨石，砸人砸东西那是随手便可以搞定的事。
　　“孺子可教也，还有呢？”
　　“这就像有目的的在挑人一样，然后便是……软禁？”温暖浑身一震，薄唇紧抿。苏云烟见他脸色不好，不着痕迹转开话题道：“还去不去游山玩水了？”此时温暖想的却是方才去园子找苏云烟时那上锁的月门。黄铜大锁，显然是从外边锁上的……
　　相顾无言，温暖与苏云烟继续走下去。这走廊到前边一分为三，其中两条岔道通向大厅与中堂，温暖知道中堂那儿有织布机，是因为在后院无地方摆放而挪至的，他中午曾和织布的工女讨教过几手，织出一块歪歪扭扭的抹布，来找苏云烟时不知落在哪儿了。
　　他带着苏云烟向另一条长廊走去。
　　经过的花楼雨榭在月下泛着淡淡的珠光，檐上的彩画变得狰狞扭曲，烛火已灭的白色灯笼在风中阴恻恻地摇动，风声细碎，无平时秉烛夜游的兴致，两人运足内力施展轻功，无声走过，留意着一边的动静。
　　行到深院，似乎一切都变得愈加颓唐起来，虽栽上各种时令的鲜花，但却生机全无，恹恹耷拉着绿叶，院角一株枝繁叶茂的梧桐遮住大半月光，让缺乏生气的院落更添凄清。
　　“这一片房屋似乎都无人居住。”苏云烟提醒温暖，用绣着金丝牡丹的广袖遥遥拂向一扇门，那门板无声而开，似乎轻如纸片。进房一看，只见正中摆放着一架落满灰尘的织布机，左右偏室放着布架子，甚至有一捆捆未晒的丝线安静的躺在簸箕中，一撮撮绿色的小毛茁壮地生长在上边。温暖奇道：“原来丝线也会发霉！”苏云烟悄悄白了他一眼：“这是未晒的生丝，加上这房子被梧桐挡住阳光有些阴冷潮湿，生丝自然会生霉。”
　　苏云烟围着织布机看看，发觉自己对这女儿家的玩意实在不怎么精通，遂用手摇摇那梭子，灰尘沾了他一手，上边的线筒轻轻晃了一下，让他以为要掉下来了，连忙伸手去接，却见线筒还是站在头顶的滚轮上。他玩性大起，一挥袖扫开凳子上的浮尘，坐于上方，脚踏住底下的踏板，右手执梭子，左手笨拙的挑丝，就着朦胧的月光，开始织起来。他不知这织布机是与周围的线筒连在一起，织布机吱呀吱呀一动，两边房间的线筒纱轮也跟着转动起来。
　　“云烟？”温暖□□涩的机械声惊出一身冷汗，转身见到苏云烟在捣乱，一股无名火气涌上头，又觉得他那笨拙的样子甚是好笑，上前拿过他手中的梭子道：“你这贵公子十指不沾泥的，怎么知道织布。”苏云烟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你一个大男人，不出去干正事，倒是精通这娘们的玩意儿。”
　　温暖口拙，顿觉脸上挂不住，急忙道：“我今早和一位绣女学的，你看着吧。”梭子一翻，挑来几丝彩线颇为熟练的上针压紧，不过片刻一朵小花卓然开在灰布上，只是因为年岁已久，失去了原先应有的色泽，不然会很好看。
　　“你看，我很厉害吧。”
　　纵使苏云烟不服气也只能违心的点头。
　　两人兴致勃勃的玩着织布机，居然忘记此刻夜行的目的，更忘记探听四周情况，连有人擎着灯笼来查看也浑然不知。“是谁在里边！”清脆响亮的声音响起，一道人影快速出现在门边。两人还在争着梭子，冷不防与来人打了个照面，霎时双双静默下来。
　　朦胧擎着灯笼只见眼前黑影一闪，面前只站着温暖一人，而另一人躲到温暖身后不再出声，她狐疑的上前，冷厉的目光在温暖身上扫来扫去，仿佛在打量怪物一般。
　　“你在这儿作什么？与什么人说话？”她问得有礼，其中的敌意与疑虑却不难听出。温暖面对那一双眼角微挑的猫儿眼，感觉自己像撞在猫前的老鼠。而不待他说话，身后的苏云烟已变出温柔动听的女声：“朦胧姑娘，温大哥与我在山庄中秉烛夜游，不想妨碍了姑娘查夜，我们这就回去了。”
　　秉烛夜游？怎么不说是小情人私会？朦胧素来机灵，虽对这档子事不齿，但也决计不会多加干预，只是冷冰冰的讥诮道：“两位好兴致，奴婢也不便打扰，只是请游玩时看些路，别踩错了地儿。”
　　“知道了……”苏云烟暗暗偷笑。
　　“那奴婢就先退下了。”朦胧转身远去，苏云烟从温暖身后出来，道：“我们继续走吧。”
　　温暖后怕地拍拍胸口。估计明早他会被师兄以调戏良家少女的罪名好好教训一顿，名声、清白全毁。苏云烟踢了他一脚：“怎么，我若是不躲起来，被她看到，是一定要杀了她的。”
　　“为什么？”对于苏云烟突如其来漫不经心的狠话，温暖还不能马上适应过来。苏云烟笑得唯我独尊，双手背过身后，气势凛然道：“就因为我喜欢。”
　　顿时，温暖觉得面前这位一身华服，武功高强的公子哥儿甚至比那杀人凶手更为可怕千万倍不止。
　　一个因为目的而杀人的人，一个随意一句话就决定了他人生死的人，前者知晓他的目的，尚可以想办法化解；而后者，你永远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她方才叫我们不要踩错地儿，证明这山庄中的确有一些可疑之处。”苏云烟不知温暖在想什么，推了他一下。
　　两人继续向后山走去，不多时居然在山庄里迷了路，只好用轻功纵上房顶，看准后山所在，急急朝那儿纵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