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霜行》叶花眠

4、狡童 安能辨我是

　　魏清越愕然，看着温暖眼神复杂，温暖定了定神，口中干涩道：“一时没注意，下手重了……”
　　他生得极俊秀，眼里饱含纯稚，此时因为委屈与懊恼而低头认错，众人一时竟不好苛责。
　　是啊，这孩子如此憨厚老实，怎么会用那等残酷的手法杀人自卫？定是一时心慌，下手拿捏不知轻重所致。众人心下想道。
　　虞美人此时接到侍女传话，从书房匆匆赶来，见到一大群人围在浅池边，只道是不要再出什么事才好。细碎的小步迈得飞快，不过几个弹指，她已到众人身后。“怎么了？”
　　站在最外边尚不清楚情况的李秀文道：“听说是苏小姑娘被刺杀了。”
　　虞美人大惊失色，一双纤手在虚空挥了挥，似有无形的力道将人们拨向两边，中间开出一条道来。“虞二夫人。”魏清越站在苏云烟身边向她点头致礼，虞美人嘴角勾起一个不怎么自然的笑容。
　　她见苏云烟坐在池边心魂未定的模样，饱含歉意上前请罪道：“苏姑娘可受伤？今日遇袭之事皆怪妾身疏于防范……”“好了，我没事了。”苏云烟平静地打断她的话，弄得向来巧舌的虞美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是一时，虞美人已恢复平日的精练敏捷，“那么，朦胧，你马上带苏姑娘去沐浴压惊。剩下的事，由下人来处理便行了。”
　　“不可！还要验尸！”温暖伸手拦在一位俏丽侍女前边，眼底有微怒。他趁着时间将残尸检查过一遍，虞美人也不勉强他，站着等待。
　　“随她去吧，一个刺客罢了，来时定然做了必死的决心，绝不会在身上给你留下什么线索的。”魏清越上前拉开温暖。侍女对两人一福身子，抓住尸体后领将之提起，扛在肩上快速纵开。

　　说是压惊，倒是便宜了苏云烟。
　　此时苏云烟躺在大浴桶中，吹着水面漂浮的花瓣，好不逍遥。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叫人添换热水了，见那群仆人任劳任怨的模样，让一向将泡澡视为头等大事的她很是高兴。
　　正泡到兴时，她把头往后一仰，慢慢沉入浴桶中，享受水流包裹住自己的感觉。
　　温暖的水流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让体温一向偏低的她感到舒适。
　　突然，一阵声音在水中被放大，渐渐形成有规律的节奏，苏云烟耳力过人，早听出有人朝这里走来，正纳闷自己何时叫了人来添水，疑惑之际，门已经被人敲了几下。
　　接着便听门外温暖有气无力的叫唤道，“云烟……云烟？师兄叫你去问话了！”
　　苏云烟翻了个白眼，沉入浴桶不搭理他。“云烟？你在沐浴吗？”温暖又敲了几下门，见里边无人回应，他转身要走，却又道想起什么，叫道：“你是不是出事了？”
　　听侍女说苏云烟并没有出房间一步，怎么这会儿自己来叫她，却又看不到人影了？
　　“云烟？”还是没有回音，温暖心一沉，一把推开门。
　　不料对方会直接进门查看，此时尚且沉在水里的苏云烟心中“咯噔”一响，一口气憋不住泄出来，在桶上浮起无数个小气泡。“云烟？”温暖只道桶里有动静，叫她也不应，心下生疑，擎出一把硬剑上前察看。
　　只见水面平静，水下浮荡着墨色的长发将脊背遮过，看不清人的样貌。他右手一翻，无锷硬剑迅疾朝水中刺去！
　　那人手臂一挥，一道水波凝成的刀刃已然弹射而起！
　　这等浑厚的内力，温暖何曾见过，硬剑直直撞在水刃上，将他手臂震得一麻。他一旋剑身化去大半力道，剑锋一颤，嗡鸣着破开水刃，“何人！”
　　桶里之人藕臂一舒，又是几道水刃激射而出，温暖不退只躲，衣服被割开几道口子，竟也能让他逮到空隙往前刺出一剑。“是我！”在那剑尖只差毫厘便要刺进自己后心，纵是苏云烟这等高手也不由得慌起来，后退起身，伸出两指勉强夹住剑身，止住剑势。
　　她内心窝火，内劲一吐，温暖手臂酸麻，居然握不住剑柄。
　　剑被苏云烟扔开，温暖后退几步，看着一幅清凌凌的芙蓉出浴图，好半天没了声音。
　　“看什么？”身子被人看光，苏云烟不但无丝毫羞窘，反倒生气起来。“没见过人吗？”
　　温暖只觉得千言万语在此时都没了意义，天旋地转之间，他张大嘴巴，神色说不出的怪异。
　　“怎么？”苏云烟撩开挡在眼前的头发，跨出浴桶站到他面前，长发贴在身子上，勾勒出玲珑曲线。“不认识我了？”好笑的双手叉腰在温暖面前转了个圈，她调侃道：“还是我太漂亮了，你认不出来了？”
　　静默持续了约有盏茶时间，温暖幽幽道：“没见过，没见过这么……呃……漂亮的男人。”说完，在一边扯了一块帘子劈头盖脸罩住苏云烟，“快穿上衣服，师兄在大厅等你。”
　　他自认出江湖一定要成为一个英雄，豪气干云，饮美酒，娶美人，哪知情窦初开，生平遇到的第一个有好感的少女居然是男扮女装的少年，这感情还未成形就被残忍地扼杀于襁褓之中，叫他怎不能感叹英雄注定一生孤独……
　　“你倒记得这些。”苏云烟也不避嫌，大大方方地任由对方看着，抬手擦干头发，巧手把发绾成双螺髻，换上女子衣服。温暖，见他动作熟练，想来是经常干这等事的，忍不住道：“师兄知道么？”
　　“不知道。”苏云烟很干脆的回答。
　　温暖语塞，跟在苏云烟身后，看那道娉婷倩影走向大厅，不满的嘀咕一声：“怪人。”
　　魏清越叫苏云烟来大厅问话，无非就是问苏云烟是否看到刺客长相或是什么发现奇怪的事情之类的。苏云烟囫囵的应答，一干心思早已飞到厨房那儿，他端端正正的坐好，双眼望着魏清越头顶的横梁。不知今晚的晚膳是什么……
　　魏清越知道他心不在焉，只好草草收场。
　　用过晚饭，山庄内的灯烛早已让人点上，圆圆的纸灯笼挂满走廊亭台，在黑夜中能照出绰绰凌乱的黑影。
　　由于闲着无聊，沈叮当拉着苏云烟一道去玩，温暖盯着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他向魏清越说明要在山庄里逛一逛，魏清越没说什么便答应下来。
　　“奇怪，师兄你不担心我的安危吗？”
　　“师父叫你来锦绣山庄是为了让你好好历练一段时日，我自然不会过问太多。”魏清越转身在被李秀文摞得高高的书山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自顾自地倒上一杯茶坐在太师椅中，俨然一副“你自己看着办吧”的样子。
　　温暖哭丧着脸出门。

　　再想去找苏云烟，通往园子的门已经关上了。温暖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又到凉亭里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四周已然寂静一片，只剩两三点微弱的灯芯在执着的燃烧，不久便会熄灭。
　　天幸今晚月色空明，凉亭四下若沉浸在一汪碧水里，入目是幽蓝得不真实的美景。温暖拨亮灯芯，看到四下无人，这么美的月色，只有他一人欣赏，不禁有些落寞。
　　左思右想觉得那刺客有古怪，他干脆起身，正想回房，眼角斜睨之下，一个人踏着一地月华翩然而至，留下满地异香。“苏云烟？”他试探着叫到对方名字，对方一怔，以同样惊愕的口气回道：“温暖？”
　　温暖从阴影处走出，看到苏云烟恢复一身男装，站在月下花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对方这个样子别扭无比，左不过是看惯了对方罗裙广袖，现在还回来，不适应罢了。“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那这么晚了，你又在这里干什么？”因为怕有内功深厚的人探听到自己对话，苏云烟以传音入密的方式与温暖交谈。温暖想了想，“我准备去夜探山庄。”
　　“哦？”听这一声尾音微挑，似乎苏云烟对此举动产生极大的兴趣。
　　温暖将他叫到凉亭中，苏云烟不耐烦的拉住他：“还要商量什么，边走边说！”
　　时离二更还有两个时辰，天上月华如练，举步向偌大的园子中走去，平日里微不可闻的流水虫鸣声在此刻被放大了数倍，和着远处明灭的烛火，黑魆魆的山林，惨白的墙，墙上的薜荔似乎要纠结挣扎爬出墙外。
　　走过花园，便到一条纵横交错的长廊，温暖记得廊外的竹海清幽，再前进一段路程，便到了今天午时死过人的那片花海。温暖停下脚步，看着那呈现出墨色的浅池，语气有些恍惚：“不知你发现了没有。”
　　苏云烟侧着头，半挑美目：“嗯……”
　　不明白他这一声代表什么含义，温暖只好自己说下去：“虞美人很排斥我们查看尸体，似乎……像在掩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