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霜杏》袖扣

5、泡沫

　　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巨大世界中，有形形色色的人，高矮胖瘦，善恶美丑。但无论什么样的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人知道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

　　设想一下，站在一个能够看到全人类的高点上，往下看，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没有一个人知道下一秒钟就会出现一个巨大的陨石，冲击到人群中。无论下面的人是志得意满的、暗自神伤的、高傲的、冷漠的、热情的、还是平静的，这块陨石终究都会从头顶落下，还来不及反应，就碾着颅骨砸入了土地，生抽出他们埋植在□□里的灵魂，碾入尘土，消失不见。只剩下幸存者，双眼惊恐地记录着这一切。

　　无论慢动作回放多少遍，我也想不出站在坑边的人该怎样才能逃脱这场噩梦。

　　生活就好像这样一块无法预料的陨石，以无法逃避的速度砸入了我们家。爸、妈、我和杨明筱成了深坑边手足无措的幸存者。

　　哥哥自杀了。

　　我只记得消息是杨明筱颤抖着声音打电话来说的，之后的场景就好像被小孩胡乱剪过的胶片似的，我总是没办法按照时间顺序完整回忆整个过程。从认领尸体到下葬，所有事情好似一个发生在平行宇宙的陌生事件，我就站在无法穿透的透明罩子里旁观着，另一边的自己无声地说着什么我却听不到。场景凌乱得穿插在一起，成了一个不知所云的故事。

　　不知道是发生得太突然还是因为这些年我的确已经练就了心如磐石，一直到葬礼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也没掉过眼泪。哭的人太多了，这个背景音一直不停地继续着，搅得我烦躁不已。杨明筱不知道为什么总跟着我，也不见她有多伤心难过，倒是担心的情绪看着更显眼。我终于还是忍不住离开礼堂，躲到没人的地方。想掏烟出来抽的时候，才想起来回国之后被哥哥说了两次就没有再往口袋里装烟的习惯了。

　　旁边递过来一盒女士香烟，淡的没什么味道的牌子，烦躁催的我顾不得挑剔，抽出一支来含糊说了句谢谢才发现是杨明筱，她很熟练的帮我点上了火。狠狠吸了几口我才稍微平复了一点，她还站在那里。我问她怎么不抽，她就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我就继续抽我的了。

　　我还在神思不属的时候，杨明筱忽然拉住我的手，把快烫到我手指的烟蒂弹了出去。这时候我才回过神来，发现一整盒烟已经不知不觉被我消耗光了。好久没这么抽烟，即使是没味的淡烟也还是让我有了些许晕眩感。就在我以为光怪陆离会夸张到好笑，让我忍俊不禁的时候，杨明筱靠了过来，双臂一伸，就把我揽在怀里了。我刚想挣扎，她的声音就带着点冷意响了起来：“李筱，这不是你能解决的事情，不要为难自己。”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什么叫我不能解决，什么叫为难自己？”

　　我用力掐着她的胳膊挣开她的怀抱，“嫂嫂，你似乎什么都知道，给我解释解释呗，我想解决什么来着？我怎么为难自己了？”

　　杨明筱忽然盯着我，好像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似的。好一阵子过去，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你听到了？”

　　听到什么？听到我爸骂我妈对待我和哥哥两张脸，还是听到我妈指责我爸不该对哥哥喜欢男人的事情横加阻止？听到我和我哥不是一个妈生的，还是我哥早就得了抑郁症？

　　情绪的闸门好像忽然被这四个字冲开了，我陷入了暴怒：“你果然，什么，都知道。”我好像无法自控似的，不停地念叨这句话，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啪——！我用尽全身力气扇了她一个耳光。

　　正当我挥手打第二下的时候，杨明筱握住了我的手腕，逼我到墙角，把我整个人死死地困在她身前。我实在挣扎不出，堆积起的一点力气很快就耗光了，腿也开始隐隐作痛，就停止了挣扎。

　　“放开我，我不会再动手了。”如果语气中的冰冷能冻成利箭射出，估计杨明筱早就被射成蜂窝了。

　　“筱筱，这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杨明筱也是好笑，这时候倒安慰起我来了。

　　正当我想要推开杨明筱离开这里的时候，她忽然放开了握着我的手，把我整个人圈抱在怀里。

　　一瞬间的黑暗和她身上的柔软触感不知怎么就刺激到了我的泪腺，眼泪好像终于找到了出口，就接连不断地掉了出来。软倒在杨明筱怀中昏过去的前一顺，我终于听到透明罩子另一头的自己在说什么了——

　　哥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