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小风

4、变故 也许有时候

　　也许是连续几天下小雨的缘故，屋子里散发着一种潮湿冰冷的气息。一阵穿堂风而过，掀开墙角颜色已不再鲜丽的挂历，安静的空气里依稀散开沙沙的轻响。秋天已然来到了。

　　辛爸拿出钥匙开门锁的时候就对辛明天说进了屋子一定要安静，不要打扰妈妈休息。
　　明天觉得有点奇怪，妈妈怎么会这个时间还在睡觉，以往她都不在家。
　　父女俩轻手轻脚地进了门，辛爸放下手中刚买的菜，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欢快的笑容，他尽量压低自己的略带兴奋的声音对辛明天说：“爸爸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是给我买的礼物吗，可是我的生日已经过了啊，入学典礼的时候也已经收到礼物了啊，到底是什么啊，难道是爸爸中了彩票吗？”
　　在辛明天又一口气说出了一大串话之后，辛爸略思索片刻说：“嗯．．．可以这么说，跟我来。”
　　明天跟着爸爸蹑手蹑脚地来到妈妈的卧室前，轻轻地推开门。木质门发出“吱呦——”的轻响。
　　房间里光线很暗，黑暗中传来睡眠的呼吸声，一声深厚而安逸，一种轻细而深长，彼此起伏形成好听的旋律。
　　辛明天首先看到了妈妈苍白而疲惫的脸，又看到她环抱的双臂，最后看到她双臂中的褐色小襁褓以及襁褓中一张粉色的小脸。
　　“呀！”辛明天一时间轻叫出声，吵醒了熟睡中的妈妈，襁褓中也一阵悸动，却在妈妈轻拍的手掌里安静下来。等到婴儿停止蠕动，妈妈才看向辛明天，同时做出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明天小声点，不要吵醒妹妹。”
　　妹妹！辛明天脑海中突然蹦出这两个字眼，却一时间没有搞清楚究竟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妈妈看着她发呆的小脸，笑出了声：“明天你有妹妹了，快来看看她吧。”
　　在第二次听到妹妹这个字眼时，辛明天终于反应过来一个事实，她是姐姐了！这就意味着那些原本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零食，小人书，玩具等等都不再只有一个主人了，妹妹一定会抢走她的一切。
　　想到这里，辛明天脸上露出了带有一丝厌恶，一丝忧伤，一丝受到欺骗的奇怪表情。她很想哭，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硬生生地拉走一半，一切始料未及，却已成事实。她很生气，所以故意很大声地走到床边，还没细看就故意很大声的说：“她可真丑，像一只粉色的大老鼠。”
　　晚饭时，小婴儿已经醒了，哇哇地哭闹着，妈妈在屋子里忙来忙去。辛明天一言不发，她的沉默态度引起了辛爸的注意。
　　“怎么了，明天，看到妹妹了吗？她很可爱吧，多像你。”
　　辛明天咽下一大口米饭，瞪大眼睛喊叫：“她哪里像我了，她就像一只丑老鼠，才一点也不像我！”
　　“哎，你这孩子喊什么，妹妹怎么丑了，你不喜欢她吗？”
　　辛明天没有回答，她赌气似的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小屋，狠狠地把门甩上，一屁股坐在桌前的木椅上，心里充斥着复杂情绪。为什么她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妹妹？为什么爸妈没有告诉过她？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以后如果爸妈不再喜欢她了怎么办？一个个问题在她的小脑袋里旋转着，越想越委屈，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打湿了桌上的本子。她拿起画笔，飞快地在本子上画出一只丑陋小老鼠的模样，在旁边写上“妹妹，小老鼠”几个字，然后才感觉好多了。其实如果她肯仔细观察一下妹妹，就会发现她的眼睛和嘴巴是和她如此的相似，她会不会觉得可以接受一点，她也许还会抱抱她，然后妈妈就会笑起来。
　　那天晚上，辛明天早早上床睡觉。她用被子蒙着头，悄悄地流眼泪，意识中好像有什么人走进来，拖着疲惫的步伐，轻轻地为她掖了掖被子然后就离开了。
　　第二天清晨，周末的阳光正好。辛明天一觉醒来感觉心情好多了，她看到昨晚画在本子上的小老鼠，觉得妹妹其实也没那么丑，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心里一阵酸酸的。
　　爸爸已经出去了，家里很安静，小婴儿可能是睡着了。随便吃了点桌上的早餐，辛明天打算看一会儿动画片。她望着妈妈卧室虚掩的门，心里又觉得一股酸酸的。
　　整整一个星期，辛明天都坚决不看小婴儿一眼，爸妈都没有办法，整个家里弥漫着紧张别扭的氛围。

　　这样的局面在一个同样有风的夜晚结束了。
　　半夜里辛明天突然觉得很口渴，当她睡眼惺忪走到饮水机旁的时候发现书房的门开着，橘黄色的灯光透过门的缝隙洒在暗色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恍惚中辛明天沿着光线走过去，她轻轻地推开门，看到妈妈静静地坐在暗红色的书桌前正在认真地看着什么书，她的表情时而欢快时而忧伤，嘴角划出恰到好处的弧度，灯光柔柔的打在她的脸上，把她本就光滑的肌肤映衬得更加细腻。
　　妈妈真美啊，辛明天想，她从来没有见过她像现在这样好看的样子，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美丽，似乎与这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不相同，她好像是闪烁着一种难以察觉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这一刻，妈妈与以往辛明天所有的认知都不同了。
　　辛妈妈终于注意到了女儿，她轻轻地放下手中的书本，对明天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明天，你怎么醒了。”
　　“我想喝水。妈妈，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晚不睡觉啊，你在看什么？”
　　“你这孩子，从小就对什么都好奇，”辛妈妈伸出手臂，“过来一点，明天，妈妈想和你说说话。”
　　“你知道吗，明天，妈妈真的很爱你。”
　　“哦，嗯......”
　　“你知道吗，你是妈妈的第一个孩子，却不是我最想要的。在年轻的时候我并不想要孩子的，我是多么在意自己的外表啊。当初我怀着你，肚子足足像放了三只足球那么大，脸因为水肿而鼓的像一只馒头，双手也肿胀的甚至拿不起一双筷子，体重超过了180斤，却因为要顾及给你充足的营养而不得不吃下那些高脂肪高蛋白的东西，每次吃完又要吐得昏天黑地，眼睛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洗脸时看到镜子里那张苍白丑陋的脸，妈妈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你知道吗，明天。”
　　辛明天呆呆地望着妈妈，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告诉她这些东西，她只是安静地听着，试图弄清楚一点。
　　“那个时候我就暗暗发誓再也不要孩子了，我只要有你就够了，生孩子太痛苦了，那不是我能承受的了的。”
　　“在怀着你的时候其实我一直都很恨你，我恨你几乎夺走了我一切的营养和美丽，更不想承受没日没夜照顾你的辛苦。可是，当我看到你那张粉嘟嘟的小脸，你那双澄澈的小眼睛巴巴地望着我的时候，我突然觉得爱上你了，我愿意为了你承受生活的辛苦和琐碎，尽管我的梦想已离我渐行渐远......”
　　“哦，梦想！”辛妈妈说到梦想这个词语的时候眼睛里突然映射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但很快又暗淡了下去。“我那个时候的梦想，究竟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是很遥远的事情，又好像只是昨天才发生的。我从小酷爱读书，我喜欢沉浸在那一个个美丽而庞大的世界中，在那里我就可以自由地驰骋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我是多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啊，那里究竟有有些什么呢，我会不会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我想要的东西......明天，你是我最爱的，却不是我最想要的。可是，后来呢......后来我渐渐地长大，像所有人应该做的那样，独立，成家，开始真正的生活。我不知道自己要和什么样的人结婚，我没有一个喜欢的，那些人都不是我想要的，我一天天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能够给我的生命带来改变的人出现。后来，我遇到了你爸爸。说实话，他并不符合我心目中想要的样子，他并不优秀，甚至配不上我。可是，我还是选择了他，他那么平凡，却使我安心。我是说，他并不是我想要的人，但我们却最终走到了一起，也许，如果换做是别人的话，我还是会和他结婚。这个世界这么大，我却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却不能遇到自己真正想要爱的人。我结婚了，只是因为累了，我想停止漫无期限的寻找和等待，我只是想歇一歇。”她抬头看一眼自己懵懂的小女儿，神色里充满了疲惫和哀伤。
　　“你明白吗，明天，你一定不明白。你还这么小。可是，这么多年，我有很多很多的话，又能说给谁听呢？这个世界很奇怪对不对，明明每天都要面对很多人，明明每天都要说很多话，却永远也说不出真正想要说的，心里的洪水早已泛滥成灾，出口却无处可寻，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孤立的岛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永远一个人，如果喊叫的话，也没有人会听到吧。我真的......累了。我以为只要找个人结了婚，开始属于自己的新生活，一切都会变好，我也会得到满足。可是，可是事情不是这样的，一切都并非我所想，婚后的生活并不幸福，每天都要关注于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做不完的家务，数不清的琐碎。而且，我和你爸爸相处的并不好，你也知道的，你爸爸是一个只关心生活的老实人，他不明白我的想法，也从来没有和我谈论过我所喜欢的一切。我是说，我们并没有共同语言。我以为，结婚之后只要生活就好，我也会变好，不再有那么多的痴迷和幻想。但是我错了，这么多年以来我过的并不幸福。我渐渐被生活消磨了棱角和斗志，却无处可诉说我的哀伤。我变得越来越麻木，可是我心中的激情并没有被完全淹没，就像是毒火一样，一点点地企图占据我的整颗心。我在现实和幻想之间备受折磨，我不想就此过完平凡的一生，我应该做些什么，我要改变。 ”
　　“怎么才能改变死水一般的生活呢？后来我想，也许我可以再有一个孩子，也许那个孩子能够改变我，改变我的生活呢？我能想到改变的方式只有如此，即使我要违背誓言再承受一次那种万箭穿心的痛，我决定生下你的妹妹。当然，并没有打算告诉你，你一直一个人惯了，也许并不想要一个妹妹呢。结果我也看到了，你是真的不太喜欢她啊。”说到这里，她想起明天用丑陋的大老鼠来形容妹妹，扑哧一声笑了。
　　“可是我又错了，明天。生活真像是一场恶作剧，当你满心欢喜地想要迎接什么的时候，却发现原来什么都没有。我现在有了你的妹妹，可我却更不快乐了，照顾婴儿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生活变得更加琐碎了，却没有我想的那样带来什么真正让我感到欢喜的变化。现在我是真的累了，我所受的牵绊和束缚太多，如果不彻底抛开的话，也许永远都不会感到幸福。这几天来我想了很多，现在，我终于决定要进行一次真正的改变了，我要改变我的人生，我要抛开过往的一切了，我要真正开始去追求梦想了！也许我还是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但我绝不满足于此，我不能再被束缚了，我是自由的！”辛妈妈说完一番话，眼睛里闪烁着炯炯的光芒，此时的辛明天虽年幼，对这种种一切均无一知半解，却感到似有一团烈火将她包围，从此在心底深处埋下了一颗奇异而危险的种子。

　　辛妈妈看向自己发呆的小女儿，神情又变得温和而忧伤，“明天，我知道，我注定不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我缺少责任感，永不知满足。也许像我这样的人并不适合拥有家庭。我已经错了很多次，不想再继续错下去了。我对不起你们，却更不能违背自己的心。现在我决定了，去做我想做的事。”
　　“已经很晚了，明天，快去睡觉吧。明天妈妈给你做好吃的。记住，今天我们的谈话不要告诉爸爸哦。”辛妈妈温和地笑起来，她站起身按下了台灯的开关，带着辛明天走出了书房。
　　还未被读完的书半扣在木桌上，静静地被夜淹没了。

　　辛明天的妈妈消失了。
　　那天她带着刚满月的小女儿出去买奶粉，就再也没有回来。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她究竟为什么离开，她就那样连同衣服和一些首饰像空气一样消失了。
　　辛爸发了疯，他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他只得到了妻子留给他的唯一一封信。信上只有简短的几句话：“我走了，不要来找我。小女儿还太小，我唯一觉得对不起的人就是她。现在我把她托付给外婆抚养。希望你们今后的生活一切安好，我最亲的人，勿念我。”
　　那封信是辛明天发现的，她去妈妈平时最爱的书房，然后在那本半扣的书旁找到了它。她想起了几天前那个夜晚妈妈对她说的话。她还是不明白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却觉得那一定和妈妈的离开有关系。
　　辛爸爸看完信，手颤抖的厉害。他怎么也不明白妻子究竟为什么离开，她能到哪里去，他们家的生活虽不算富裕，但还算美满，他想不通她有什么离开的理由。他不住地问女儿妈妈究竟去了哪里，她为什么要离开。可是谁又真正知道呢？

　　妈妈要去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了，辛明天在心里告诉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