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小风

3、初露 可遇不可求

　　—— 有时候，一种感觉，可遇而不可求。

　　北方的冬天寒冷而漫长，像一个冷血无情的暴君，在他统治的世界里摧毁了一切本就羸弱的生命。但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在冬的严酷统治下一支名为春的起义军正悄无声息地壮大着他们的队伍。辛明天发现，那些原本干枯的树枝不知何时被人装点了嫩绿的小芽儿，公园的湖面上不知何时被人洒下了一片金粉，从远处看一闪一闪亮晶晶，连风也不知何时被人被人驯服了，由狂暴肆虐变得温和而撩人。广场上人头攒动，有几只花花绿绿的风筝快乐地翱翔在半空中，也许冬知道，他的暴政结束了。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在这个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辛明天学会了一句美丽的诗歌，她在心里反复的念着，有时会不小心念出了声，如果碰巧被辛爸爸听到，他就会很得意，他认为幸好女儿在这点上遗传了她妈的艺术细胞，而不是像自己一样的“大老粗”。
　　每年春天，辛明天所在的“禾禾”幼儿园就要举办一场舞蹈比赛，各班都要出一个节目，明天所在的“石榴班”准备表演天鹅舞。一共十二个小朋友，十二只天鹅，六只白色，六只黑色，每个小朋友可以先自己选择角色。辛明天选了黑天鹅。
　　跳舞蹈对辛明天来说有难度，她的肢体不怎么协调，有些僵硬而笨拙。她低头看看自己两条又短又粗的腿，又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张毫无特色还有些胖嘟嘟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充满了气的大气球，跟天鹅没有半毛钱关系。但是不想归不想，辛明天必须服从组织安排，不能给班里“丢脸”，于是她决定刻苦练习，至少要在比赛的时候显得像只天鹅。辛明天不敢停下来，下午放学回家的时候，辛妈妈发现她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右脚脚掌几乎不怎么点地，一摇一摆得活像只鸭子。回到家时，辛明天发现自己的右脚脚底出现了一个大水泡，她有点惊讶自己并不觉得很痛。辛妈妈给她上了药水然后告诉她一定要坚持，要坚持到舞蹈比赛结束。
　　舞蹈比赛那天，辛妈妈穿了一件新衣服，手里拿着照相机一脸兴奋地等着自己的女儿出场，舞台上的灯光暗了又亮，十二只天鹅就出现了，六只白色，六只黑色。辛妈妈一眼就瞅到了辛明天，不是因为她有多夺目，而是因为她那张几乎标志性的脸——永远都只有一种没有表情的表情。这孩子可一点儿不像我，她太丑了。辛妈妈心想，并迅速按下了快门。她不知道，在几年后，就是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它拥有了一种新奇的称呼——天然呆，并被许多人认为是另一个新词——“萌”的一种表现。如果她当时就知道，也许就会觉得辛明天小时候也是蛮可爱的。
　　辛明天的努力没有白费，她完整地表演完了整个舞蹈，并且看起来并没有太“拙”，她所在的“石榴班”获得了“最佳音乐伴奏奖”的荣誉。比赛完之后，辛明天脚上的水泡也慢慢好了。辛妈妈决定全家一起去看桃花。
　　“邻城的桃花现在这个时段开得正好，咱家一起去看吧！”
　　“嗯。”坐在椅子上正看报纸的辛爸爸应到，辛明天正在低头看一本小人书。很久之后，辛明天才慢慢体会到妈妈在这个家庭中一定感觉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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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个阳光明媚春光无限好的安静午后，辛爸爸终于推开了手边的麻将，开车载着一家人去看桃花。路程有点长，辛明天自己一个人霸占了整个车后座，懒洋洋地仰面躺着，带着一丝甜腻花香的微风通过车窗吹拂着辛明天的脸，柔柔的很舒服。偶尔一两点柳絮趁机钻进她的鼻子，有点痒。阳光暖暖地照在脸上，路还很长，在车子轻微的颠簸和大人们间间断断的谈话声里，辛明天的眼睛半合半张，进入半睡半醒状态。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也很好啊，辛明天用残留的意识一脸满足的想。
　　再长的路也会走完，辛妈妈叫醒了睡得一脸口水的辛明天。这个小城的桃花开的可真好！无数棵桃树连成一片粉红色的海洋，花朵儿们个个娇艳欲滴，开的浓烈而彻底，挤满了整个枝头，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明天，你看看这些花！” 辛妈妈喊。
　　“像火焰一样。” 六岁的辛明天歪着头说。那时她还没有学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这样的句子，但是她已经能用火焰来形容怒放的桃花。辛妈妈又用她那支小巧的照相机拍了很多桃花和人的照片。妈妈不是来看花的，辛明天想，她都没有嗅一嗅桃花的味道。
　　桃花园之行还算愉快，不过最让辛明天难忘的还是那段去桃花园的路。多年之后每当遇到温暖柔和的天气，辛明天就会回到六岁那年在车后座上半睡半醒的那种心情，这是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安逸与满足，这样美好的感觉，可遇不可求。

　　桃花谢杏花代璟花落尽榴花开。春天像街角觅食的小猫，刚刚被人发现了尾巴，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夏天来了。
　　清晨，辛明天不安分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只脚脚尖一颠一颠地拖着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空气里溢出似有似无的橡胶味。正在骑车的辛妈妈扭头用左手拍了她一巴掌，不知是恼那烦人的摩擦声还是怕辛明天把鞋子磨坏了。
　　“你就不能安生点？坐好，把两只脚抬起来。” 辛妈妈用命令的语气说到。
　　可是这显然没有影响到辛明天的好心情。她很高兴是因为今天将会是她在“禾禾”幼儿园的最后一天，马上就要放暑假而且一开学她就可以成为一名正式的小学生了。她想开学的第一天自己一定要把校服穿得最漂亮，最气派，一个正式小学生的标志就是穿上拉风的校服。辛明天心想，一脸得意的表情，于是她不自觉的又开始用脚尖拖地。
　　“辛明天你没有听到我说话？怎么不长记性啊！” 辛妈妈很不耐烦。但是突然她想到了辛明天之所以“不长记性”的原因，原来不知不觉之中辛明天已经七岁了，她就像喝过春雨的竹笋，一天一个样儿，个子比一年前高了很多，甚至超过了很多同龄人，看起来倒真的像一个二年级的小学生。
　　“这孩子长得可真快啊，” 辛妈妈小声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应该给她买一件新衣服了。”

　　那天下午，“禾禾” 幼儿园举行了一场“毕业典礼‘，老师和小朋友们互相道别，小朋友们之间互赠毕业礼物。有很多老师和小朋友都红了眼睛，还有几个小朋友紧紧地抱着自己喜欢的老师不肯放手。辛明天也觉得心里有点酸酸的，不过她既没有红眼睛，也没有死死的抓住老师不肯放手。毕竟她是半道出家只在”禾禾’幼儿园呆了一年，感情是肯定有的，不过就没有其他小朋友那么深了。况且，辛明天天性反应迟钝很多时候她都难于表达。那个时候她还对“感情”“离别”这样的词语没有定义，离别就是离别，可能还会再见，可能再也不见。在长大之后，在经历过无数离别之后，辛明天才发现小时候的自己是多么的“明智”。原来很早之前的她就已经懂得了那些所谓的道理，只不过路转迁回，她在生活的道路上匍匐前进了好久之后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在毕业典礼上，辛明天和惠泽互换了离别赠礼。辛明天送给了惠泽一只石头材质的七彩斑斓的小瓢虫，惠泽送给了她一支精致的可以摁出五种不同颜色的画笔。
　　辛明天本想告诉他她已经有了很多这样的画笔，不过她只是轻轻的接过了画笔，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她的小熊书包，然后认真地对惠泽说：“谢谢你的画笔，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它。惠泽你也要好好对待我......现在是你的瓢虫，它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安静的惠泽用力地点点他“大大”的小脑袋，黑而圆的眼睛中闪烁出灿烂的光芒，他看着明天亮亮的眼睛说：“我一定会的，照顾好我们的瓢虫，它永远也是你的瓢虫。我们会一起上小学的，明天。” 辛明天点点头，她跟其他小朋友和老师道了别，然后被妈妈接走了。
　　她太想回家看即将开演的动画片，顾不得多花一分钟看看这个美丽可爱的小学校。如果她知道后来惠泽没有如愿和她上同一所小学，他们也没有机会再相见，如果她知道两年后的“禾禾”幼儿园变成了一家脏兮兮的印刷厂，她会不会多花一点时间来看看这个小学校，会不会和惠泽进行一场正式的道别？可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是不会想到这些的，她只想回家看最喜欢的动画片。

　　北方的夏天像冬天一样漫长，但比冬天更难熬。伏天里潮湿而闷热的空气好像凝滞成透明胶水一样的液体，稠密而粘着。树木却很喜欢沉浸在这样的夏日里，愈发长得葱翠而挺拔。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什么看不到车辆，有几辆浅色的小车安静地躲在大树慷慨的身影下，看起来像高压锅里等待被蒸熟的小笼包。一股股热浪翻涌着拥进阳台上狭小的窗户，侵蚀着屋子里残存的凉空气。窗外的蝉不知疲倦的叫着，在这个寂静的夏日午后尽情舒展歌喉。
　　辛明天一动不动地躺在铺着凉席的地板上，尽量使自己的皮肤与地面贴近，头顶上是飞快旋转的电风扇，她已经盯着它看了很久，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如果它突然掉下来会不会一瞬间削掉她半个脑壳儿。有了这样的想法在脑子里重复她觉得全身都凉快多了。辛明天突然觉得很口渴，虽然她很久之前就想要喝水，可是天气太热她懒得动一下。当她走到冰箱门前的时候发现自己全身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辛明天打开冰箱的冷藏门，踮起脚尖拿出了第二层格子上的半只冰镇西瓜，她现在很得意自己的身高——一年前她还只能够到第一层格子。怀里抱着冰镇过的西瓜，西瓜散发出的冰凉气息瞬间透过棉布背心渗进了皮肤，辛明天感觉真是透心儿凉，心飞扬！她回到凉席上，开始用勺子认真的挖西瓜肉。香甜多汁的瓜瓤划过干燥的喉咙，就像一阵清凉的风拂过被灼伤的皮肤，一切灼热的痛感一下子得到了缓解，凉滋滋，爽歪歪，真是舒服！辛明天此刻心满意足地吃着西瓜，一脸幸福满足的神情，现在她也不觉得窗外蝉的鸣叫声让人心烦，也不觉得热风刮过窗子的呼呼声让人燥热，反而觉得这是大自然创造出的一种天然纯美的音乐。
　　在一个安静的午后，七岁的辛明天吃着冰镇西瓜，认真地聆听着这些来自大自然的天籁之音，她幼小的心里充满了一种不自知的感激之情，她是如此热烈地热爱着这个世界，以至不管在以后的生活中遭到了怎样的创伤，她还是感觉自己不能对世界有丝毫的憎恨，她总能很快地从大自然的创造中得到治愈，然后更加温柔，更加宽容地对待一切。
　　辛明天吃完西瓜，就在一片满足的幸福感中慢慢进入了梦乡。当她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昏暗。可是爸妈还没有回来。一定是店里太忙了，辛明天对自己说。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在家从早晨待到晚上，饿了就吃冰箱里存储的食物，困了就自己上床睡觉。爸妈总是太忙了，爸爸忙着看店在店里打麻将，妈妈忙着往店里进货奔波于各种美容美发店。只有她一个人是没有事情做的，放暑假的时候她们班里很多小朋友会参加各种兴趣班，有几个小朋友会拉小提琴，在元旦晚会的时候赚足了老师家长们的眼球。但辛明天是不会想这些事的，因为她的爸妈太忙了，没有时间替她报兴趣班，更没有时间陪她练习。不过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比别的小朋友差，因为她可以画出漂亮的图画。在很多时候，在还没有学习认字之前，她就会每天晚上在睡觉之前画上一幅画，她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她把话说给她的画听。
　　她一直对自己的画引以为豪，尽管长大之后的辛明天再回头看看她小时候所画的那些还残存的画，发现它们是那么的滑稽又搞笑。原来她真的没有画画的天赋，那只是一个短暂的用来支撑一个孤独小孩儿内心世界的手段，她借此来摆脱那个幼小心灵中的孤独与渴望。
　　七岁的辛明天还不知道什么是孤独，她不知道孤独是人类强大而永恒的敌人，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完全消灭的敌人。人又在孤独中学会思考，学会感恩，学会爱，爱与孤独是并存的。七岁的辛明天还不明白那些理论，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这个强大的敌人，试图摆脱无人陪伴的孤独，尽管她的孤独看起来渺小而不足为道。但是世界上没有一种孤独是真正渺小的，每一种孤独都有自己独特的味道，强大而难以捉摸。
　　七岁的辛明天不知道这些，她呆呆地望着窗子，看着天空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浓烈的黑，几颗星星远远地挂在天边。今晚她不想画画，她打了几声哈欠，爬上了自己的小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