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千重》桑绡

3、冬·京城（一）

　　回到京城，一路风尘，几个月后又回到这繁华之地，恍若隔世。
　　一个城市的变化，有时会让远行的归人茫然无措。仿佛从未来过，一切却有莫名的熟悉感。尘绡凭着记忆找到了尘封已久的小院落。
　　她的小院在京城西市，京城东西两市，是最为热闹的街市，也是达官显贵常来之地。和她一样的行者，大多住在东西两市市。此朝民风虽开放，女子可行走江湖，可教书舞剑，甚至可入朝为臣，但是一般名门闺秀、命妇还是极少出京城的。不说江湖险恶，旅途不便，就她们本身也是繁忙的。命妇需要相夫教子，持家聚会，每到初一要随夫进宫觐见，十五要去寺庙吃斋，月末清点仓库等。闺秀每日都有课业，除尘绡等从小送上某派修习的女子，女子都需要学琴棋书画礼。住在城外或稍偏僻之地，不便于达官显贵来往。
　　尘绡住的院落不大，分前后两屋，后屋是两层小楼，中间院子能种下一棵银杏，摆下一个小石桌。其实相比起桃花，她更爱银杏，买下这个小院，也是因为院子里有棵高大挺拔的银杏树，。整个秋，她都没有回院子，打开院门整整收拾了三天，扫灰拂尘。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她把叶子扫在一堆，埋在了土里。翻出去年的暖炉，套上绒毛布套，窝在床上一边吃着隔壁带回的小笼包子和卤茶叶蛋，一边喝着桂花冬酿。一如远途多年的人终于回了自己的窝，安逸且慵懒地适应着这份自在与温暖。吃饱喝足，收拾书桌，笔墨纸砚，写下拜帖。第二日又去给各位夫人闺秀送去。
　　林夫人收到酒很是欣喜，正逢府上设宴迎冬至，留她吃午饭，叶尘绡也不好推辞。席间皆是显贵，尘绡有些无所适从，这样的宴会，在下山以后她很少有机会参加。听着女子们细声讨论胭脂锦缎，男子们觥筹交错，洋洋自得。尘绡显得格格不入，像是误打误撞进了另一个时空，想说告辞，又觉得会打扰到其他人，想默默离席，又觉得不太礼貌。
　　盘中美味都没了吸引力，在脑海里天人交战的时候，一个温柔的女声打断了尘绡的自我纠结“小师妹，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温柔的语气里，有一丝丝嘲讽，不知道是不是尘绡的错觉。
　　听声音都猜得到是师姐莫舒然，不甘愿却还得挤出笑容回答：“师姐，别来无恙”
　　“真没想到会在这碰见你，胃口都没了。”莫舒然调笑地看着小师妹，不知道为何，她就喜欢语中带刺，连一点掩饰都没有。
　　尘绡再回答就有些勉强了，连假意的笑容也挂不住，也许是莫舒然的出现，为她做出了选择，轻声给林夫人告辞。
　　盈盈起身拜谢，对师姐说一句“后会无期。”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席，尘绡坐在偏角落的位置，这点小动静就像在波涛汹涌的海里扔下一块小石子，根本不会有人注意。至于林夫人，更不会把尘绡的提前离席放在心上。莫舒然却觉得兴致缺缺，找了个借口，给相熟之人道别后，亦随着尘绡匆匆离去。
　　莫舒然出府的时候，尘绡已走至朱雀街的街尾，左拐便是西市，热闹的集市比不上朱雀大街一宅一府的华贵。看着尘绡的皂纱随风飘起，这远去的身姿虽谈不上倾城，却有浑然天成的洒脱。师傅从小就夸尘绡的侠骨傲气，说她习剑最妙。舒然断了念头，自嘲笑了笑。尘绡的剑法再好又如何？她莫舒然学不会那份潇洒，但是如今谁不知道一划剑器名动四方的莫舒然？谁又会想起那个窝在小院里，行走四方的叶尘绡？
　　尘绡行至西市，包了几个糯米团子，一只酱肘子回了家。席间本就手足无措，碰上舒然师姐一心想逃，根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她知道舒然师姐不喜欢她，但她又何尝喜欢师姐？师姐长得很美，温柔中夹杂着多年练剑养成的凌厉，肤如凝脂，齿若编贝，这美好之词套用在她身上决不为过。但尘绡没必要去喜欢一个讨厌自己的人吧，时不时的嘲讽早就把好感消磨殆尽。偶尔尘绡还觉得师姐很没脑子，说话从来不分场合，也不顾他人的心情，不过师姐倾国倾城，又在京城有了人脉，大都会选择不去计较。
　　一想到林出云说回京要和师姐一起去东郊看梅花更是懊恼，一夜未眠，西边明月将落，尘绡站在院子里看晦暗不明的天色，心中烦忧未解。这座城真是小，差距那么大的两个人居然也会相遇。
　　饮尽最后一杯桂花冬酿，冬至已过。
　　“我说等你，对不起我等不下去了。”
　　“ 想来也是任性的吧，说的好听是洒脱，说得不好听，是没有信守承诺。”
　　自言自语，自我纠结一夜，最终还是被一杯练着一杯桂花冬酿给灌醉了。若如书中所说的一醉白头也好啊，哪有此等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