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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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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陆长生是在十一月的中旬。
母亲在家调养了半个多月,终于想起要请谢茹和陆长生来家中做客。我将此事告诉谢茹,而陆长生则是母亲亲自打的电话。
冬日的黑夜降临很早,五点刚过,整个天就全都黑了。我接谢茹一起回来,近段时间她忙得厉害,整个人也瘦了一圈,我除了心疼却也不能做太多。谢茹并不是第一次来吃饭,但是进门前还是特意买了两袋水果。
母亲把水果摆在茶几上的果盘里,即使在熟人面前,她也容不下一丝的紊乱和她眼中的不妥。家里用的餐桌是六人位的长方桌,与桌同色的六把椅子被整齐地推入桌底,母亲做了一下午的菜已经布落在桌上。
陆长生紧随我们之后而到。
天气已经转冷,陆长生里面穿了一件低领纯色毛衣,大衣套在外头显得他更加清瘦。想来最近他是值晚班,眼袋下有微微黑色,下巴的胡渣也冒出来了。他提了一箱饮品和一袋保健品,颇懂沈城这个小城市的拜访之道。我侧身让他进屋,母亲立刻迎了过来。
“长生,你终于来了。就等你开饭了。”母亲的脸上有一种温暖的光晕。
陆长生把手中的东西递给母亲,话音中有些歉意,“不好意思啊阿姨,今天下班有些晚了。”
母亲笑着将东西接过来,客套地责备说:“人来了就好,还带什么东西啊!太破费了。”
然而我最大的感触却是,时间真是最神奇的东西,它让我面对陆长生的尴尬消失的无影无踪。
母亲坐的上座,我和陆长生坐在她的两侧,谢茹在我的旁边。
母亲自然不可能不去布菜,她对来家里吃饭的每一位客人都表现地热情又殷实。
“你应该是谢茹吧,第一次认识,我叫陆长生。”他突然说。
“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先前在医院就碰见过几次,你应该不记得了。”谢茹放下筷子和陆长生聊起来。
“不,我记得你。”他说,“我以为你是阿姨的女儿,原来是儿媳。”
谢茹看了我一眼,“我和旭阳还未结婚。”
“是了,你们也该找个日子结婚了。”母亲盛了一碗鲜汤给谢茹,说,“也该是个时候定下来。”
我吃惊又慌乱,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在陆长生面前谈起我和谢茹的婚事。
“再等等吧,妈。至少也要到明年四五月。”
“明年四五月……太晚了。你觉得呢?”母亲问谢茹。
谢茹竟然笑得有些羞涩,“四五月确实晚了点。不过今年是不可能了,我到明年正月都很忙,过了二月就闲下来了。那时候再说吧。”
“这样就好了。”母亲很满意的点头,转而问陆长生,“长生有对象了吗,你也应该有二十四五了吧。”
陆长生微微一笑,“我还早,并不着急。”
“年轻人都不着急,也就家里父母急得厉害。”母亲忽然叹了一口气。
而我有些担忧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我是个孤儿,也不知道爸妈是什么人。”陆长生一点也不在意的说出来,抬眼与我对视片刻,“之前看到旭阳和阿姨母子两,就觉得很羡慕呢。一个人太久了,就觉得,不管怎么样,家里有个人总归是好的。”
我的心猛得跳了一下,余光看见表情惊讶的谢茹和母亲略微停滞的嘴角以及随即而来的不明含义的浅笑,“妈,别顾着说话,先吃饭吧。”
谢茹因为太累的缘故,这顿饭上并不怎么说话,只是在问及到她的时候才会聊上几句。母亲和陆长生聊得甚多,我一边要顾及到谢茹又不能显得太过沉默。我只是没想到,饭后陆长生并不停留,在母亲短暂的收拾之后就提出要离开。母亲同样意外,但是陆长生脸上的疲惫太过明显,她只好略微挽留没有坚持。
我出门送陆长生。
外面刮起了小风,空气中的湿度增大很多,晚上必然要下一场雨了。小区门口没有太多的人来往,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了,你回去吧。”他赶在我开口之前说。
“天要下雨了,你带把伞在身边吧,正好,上次……从你那拿的伞还在我这里。”我踌躇着开口。
“不用了。”陆长生说完这三个字就转身而去,他拢紧大衣将领子立起来,连道别都没有很快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而我的道谢没有说出口。
谢茹晚上留了下来。
我回到屋里,母亲已经把一切都收拾妥当,她的效率从来都很高。母亲坐在旧式的沙发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到我说:“晚上要下雨,长生带伞了吗?”
“他不要,我本打算借他一把。”我没有上前,站在离母亲几米远的大厅里。
母亲微微点头,片刻后又说:“下次,下次再挑个好时间让他来吃饭。”
原来母亲也已经意识到,今天并不是绝好的时机。
我不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谢茹躺进被子里闭着眼睛,我悄声靠近,从后面将她抱进怀中。时间还很早,即使房间里有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感觉,我却没有一点睡意。我的身躯中都是谢茹的温度,我正好极度需要这种温热。
“我不喜欢陆长生。”谢茹突然出声。
我抬起半个头看她的脸庞,她没有睁眼,房间里十分安静,我有那一刻怀疑谢茹并没有出声,“为什么?”
“不清楚,感觉他说的话总有一种探视和深意。”谢茹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又说,“旭阳你应该很喜欢他。”
我的身体一僵,呼出去的气都带着小心翼翼,“为什么这么说?”
“换做我是你,我也一定会喜欢他。每个人都喜欢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他就是那个你。”谢茹仿佛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外面开始下雨,雨势应该不大,雨落在从窗口搭出去的锡铁板上也发出“沙沙”的响声,这种雨会带来南方最具寒意的冷气,而我最喜欢这样的雨。在北方读大学的时候,我就时常想念南方的雨。北方的雨来的太过凶猛,太过大势,不像南方的雨,来得轻柔,去得绵长。那时只要北方一下雨,我就能想起家乡来。下雨的时候,天会变阴,气温会下降,而床依然温暖和柔软。最幸福的事便是在床上睡过一个冗长的下午,睁眼可以看见哥哥。
我将怀抱拥紧,问谢茹说:“你还累吗?”
片刻她就翻过身对着我,睁开眼睛抚摸我的脸侧,“我们做吧,旭阳。”她说。
心中莫名其妙舒出长长一股气,我翻身覆在谢茹的身上,当我们四肢交缠在一起的时刻,我多么庆幸,在这个雨夜我不必再拥寒冷入眠,而且我没有想起陆长生。
雨一直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下班时候才淅淅沥沥小下来。我撑了伞往城东方向走去。城东的山整片都笼罩在天地间的湿漉中,青色的山壁被雨水浸润的湿透,整体的颜色加深,就像从山顶淌写下来的最浅色的汁墨。青山和氲水,它们是最美丽最自然的一幅画。
陆长生非常意外我的到来,他甚至没有让我进去的打算,“你怎么会来?今天我没有力气招待你。”
我不说话,站在门口与他对峙。
最终他说了“随便你”三个字,转身进到房间。他发了高烧,门口那么一段距离我就感受到他身上散出来的异常的温度。陆长生掩了半扇门,他蜷缩着身体用被子将自己全部裹着,蒙着头沉沉地躺在床上。
我把门拉上,只留下一道缝隙,在安静的房子里站了几分钟。陆长生并不是一个不懂生活的人,最起码厨房里该有的东西都具备着。我将就着做了一锅白粥。做菜的手艺或许并不高,但是熬粥,我却十分耐行。
陆长生不知什么时候醒的,我端着粥出去时他就已经坐在桌边。他的眼睛并不往这边看,或许哪里都没有看,目光沉静又涣散。
“没有配菜,随便吃两口吧。”
他伸手指向厨房,“左边格子里有一罐红糖,拌红糖吃。你怎么来了?”
我不得不把糖罐拿过来,问他:“你怎么喜欢吃红糖,一般人都会用白糖拌粥。”
陆长生低着头搅拌碗里的粥,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红糖对身体好。你来干什么?”
“谢谢你。我来谢谢你。”我不自然地说,“昨天你对我母亲说的话,我很感激。谢谢你,真的!”
他往嘴里送粥,因为嘴里含着粥,说话显得模糊,“你不用特意来谢我,我仅仅只是随口一说,或许并不会有效果。你过得快乐就好,世上面临苦难的人那么多,能少一个,那是最好不过的事。”
“不,不是这样。”我执着地开口,“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感谢你,我必须要谢谢你。”
只有你这样做过,只有你想过为我这么做过。
我与陆长生的接触从此逐渐多起来。我开始有很多时间和他在一起,我会跟他一起吃饭,周末会和他一起消磨时光,会一起去爬山,甚至会用手相互慰藉对方。很多事,迈不出去的永远是第一步,当第一步走出后,你就会为自己当初的固执坚持和想法感到可笑。第一次用双手慰藉对方时的尴尬和不安,慌乱和厌恶,也终于在我心中蒸发消涩。
没有谢茹的日子,我还有陆长生。我一点也不为自己感到可耻。
新年来临之际,十二月份的中下旬,母亲突然就死了。
那天我没有去找陆长生。从公司回家路上经由的湾九河河段在十二月显得过分萧索,河风很冷,我在常坐的落漆长椅上抽了一根烟。到家时,母亲不在厨房,而一直紧闭着的旭日的房间门却被打开了。我站在客厅看过去,母亲靠坐在旭日的床头,右手紧紧捏着一样东西,房间没有开灯,我看不清母亲的脸。
我走到门口叫她,“妈。”
回答我的是冰冷和黑暗。
我将灯打开,白色的灯光刺痛我的眼睛,但是真正灼痛我双目的是母亲僵硬的,不可置信的还有绝望痛苦的表情。我上前轻推一把母亲,触手的冰冷掉的皮肤温度和僵硬的肌肉证实了我见到她表情那一刻的猜想。
我在母亲旁边坐下,脑子里一片空白,努力着却什么也记不起来。仿佛过了很久,漫长如同一个世纪,但又仿佛只过去几秒钟,记忆被一点点打开。父亲抱着我和旭日,说旭日旭阳,当你们的名字最合适不过;母亲狠狠地把青瓷碗扔在地上,狰狞着扯着我尖叫;哥哥就坐在床上,翻过书页对我说人生之苦;母亲疯魔了一般打我,把对哥哥死亡的悲痛转变为对我的憎恶;我一个人坐在河边安静地抽烟……
白色灯光亮眼得很,我却觉得无尽的黑暗正在席卷我的全身。我哀叫着逃出这个房间。
没有任何仪式,第二天晚上我带着母亲去了殡仪馆。哥哥自杀之后,母亲机械地把我关在门外,清洗了哥哥的整个房间,擦拭哥哥的遗体并且为他换上崭新的衣服,往生咒不间断在家里循环了七天七夜。那时候至少还有母亲,而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火化要几个小时,我坐在外面等待。夜里来的,还有其他人。另一边送葬的人很多,遗体告别的时候,一群人围着遗体不停地转,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告别间穿出来刺痛着耳膜,最后从告别间出来,他们的脸上也只剩下平静和平淡。
谢茹一直抱着我,不停地叫我名字,只是她的双臂太细小,她的怀抱给不了我力量。没有人可以给我力量。
母亲离开的这么突然,我连墓地都没有为她准备。我拿出工作几年来所有的积蓄,在沈城城南之外的墓山买了一块地。以后母亲便永远留在这里了,窄小的空间轻易地困住了我又爱又狠的母亲。
谢茹坚持要留下来陪我,而我太累了,只想一个人待着。只是两天,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变了。
“我很好。”我说,“只想一个人待着,过几天,过几天我就找你,好不好?”
谢茹哭着说,“旭阳,你记得找我,你现在答应我了的。”
我去了母亲的墓地。
山上的风很大,刺骨寒冷,南方有令所有人都忘不了的带着水汽的湿冷,会浸透到人的骨头里。我靠在母亲的墓碑前,哆嗦着点烟。哥哥的墓地在城北,跨越了整个城市,母亲和哥哥,死后他们再也不应该靠近彼此。
母亲死之前,她正在清理旭日的房间。从地板到书桌,再到抽屉,最终她发现了被压藏在抽屉最底层的秘密。那是一本棕色软皮的笔记本,整个笔记本就写了一页,那一页仅仅写了八个字,这八个字,带走了母亲的一切。母亲手里捏着的那页纸,我展开来看过。
我要被母亲逼死了。是贾旭日的笔迹。
母亲逼死了哥哥,哥哥又逼死了母亲。
多么荒唐可笑的循环。
真正害死他们的人其实是你,贾旭阳!有一个声音跟我说,哥哥自杀前给你打过电话,你做了什么?母亲出院前你应该清理全部房间,你应该早先发现这个秘密,你应该摧毁这个秘密,而你又做了什么?!
这一刻,我出奇想念陆长生。
手指已经僵冷变得不灵活,我给陆长生拨了电话。
“我母亲去世了,陆长生。”我对着电话说。
电话那头很沉默,我的耳朵里全是风刮过的声音。他沙哑着嗓子,好像要哭出来,他说:“旭阳,你等着我,我马上就回去,我现在不在城内,我会马上回去……”
风将他后面所有的话,都吞噬了,但是我却有了要等待下去的支撑。
我安静地在家里等着陆长生,看着日落,夜来,迎着破晓。然而陆长生没有来,我等到一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