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稀客 ...
-
似乎是天公作美，淅淅沥沥下了小半个月的雨终于停了。青石板的路面上，积下了深深浅浅的水洼，街道上仍是行客寥寥。
不远处传来达达的马蹄声，一辆马车从道上穿过，溅起了一路水花。调皮的风卷起了帘布的一角，马车里的风光一闪而过，露出了盈盈一角小袖。车里的小丫鬟“哎呦”一声，忙将手腕离了窗边。
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妆容精致，衣饰气质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另一个则是乖巧可人的年轻丫头。那丫头似是被窗外的寒风冻了冻，不禁拢了拢衣袖，对那妇人说道：“这秋雨停后，定要凉三分，夫人明日记得要添衣啊。”
叶夫人淡淡地笑了笑，说：“定是这老天要降喜事来，才停了这雨。”
丫头眨了眨圆圆的眼睛，疑惑道：“什么喜事儿？哎！是不是和我们要去的地方有关？夫人您还没告诉薏珠这是要去哪儿呢！”
叶夫人轻轻拍了拍薏珠的手，微笑着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薏珠不满地撅了撅嘴，嘟哝道：“夫人你总喜欢卖关子——和二少爷一模一样！”
车内的话语声不断，车外的风景换了一幅又一幅。终于，在一间府邸的大门口，吁——，马车停下了。活泼好动的小丫头掀开了帘门，三步并作两步地蹦了下来，也不忘伸出小手牵着夫人小心地下车，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
看清了正门口的牌匾，薏珠有些诧异地轻呼：“柳府？”又瞟了瞟柳宅那虽破败却不失肃穆的大门，心里的疑惑转眼间便转移到了脸上，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您来这里做什么呀？”
“来谈一笔生意——顺带会一会旧识。”她凝眉注视着大门，缓缓上前，叩响了紧闭的门扉。
“咚咚咚”地叩了好几下，依旧不见有人来接应。薏珠等得急了，放开嗓子喊了一句：“快来人哪！这柳府怎么连个看门的人也没有，让我们夫人在外面好等！”
至此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沉重的大门从里面缓缓推开，一个人影从门缝中亟亟地蹿了出来，那两条招牌小胡子，正是柳府大管家柳元。他才刚站定，见了面前的人，面露惊异，忙用袖子擦了擦汗，双手做了个揖，换上一副恭敬的表情，说道：“原来是叶夫人，鄙人不知，这才有失远迎，是在抱歉。且在这里讨个饶，最近府中匮于人手，望夫人和这位姑娘谅解。”
薏珠一脸气不过的表情，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叶夫人拦下，只好轻哼一声便作罢。
而叶夫人仍是一脸缓和，淡淡的说道：“不怪柳管家，还烦请柳管家给我们带路，我有事想和柳老爷谈谈。”
“是，是，这边请。”说了这话，柳元忙又不迭地点了几次头，这才将她俩领进门去。这一路，袖子也是湿了好几回。真是难为他了，在这湿冷的天气里硬是被挤出了一身汗，一路上内心忐忑，斟酌着待会儿怎么向老爷汇报。
叶夫人和薏珠跟在柳管家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不时环顾四周。只见这柳府之内，花草树木甚多，却多半是一个多月未修剪，枝条不齐，几日的秋雨打下了不少叶子，些许纷乱的花瓣撒在周围，颇有几分萧瑟之感。再看这院内，人丁稀少，这么长一段路不见一个仆人，处处房门紧闭，诸如此类。这一切，都被看在眼里。
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了大堂，柳元吩咐下人准备好了热茶和点心，自己下去找老爷了。他穿过几条小径，来到了东院的里屋，柳方晟早已从灵堂回来，正躺在睡椅上闭目养神。
此时柳元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开口直说：“老爷，叶家叶夫人在大堂等您，说是有事和您谈谈。”
柳方晟刚刚还闭着的双眼倏地睁开了，正色道：“哦？快带我去。”于是起身便走向了去往大堂的路。带着一副冷峻而又严肃的神色，脚步急促而有力，吓得柳元只敢低头跟在老爷后头，一言不发。
大堂的门就在眼前，柳方晟放慢了步子，伸手缓缓地推开了门，一抬眼便望见了那抹端庄素雅的身影。他神色一定，眼神猝不及防地对上她含笑的眸子，心中没由来地一震，蜂拥着挤上来的记忆快要将他淹没，止不住地头疼。摇了摇头，柳方晟轻叹一声，走到了上座坐下。
“叶夫人，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憋了好久才说出这么一句问候，他的嘴角摆成一个无奈到令人心凉的弧度。
没想到对方竟是“扑哧”一笑，答道：“柳老爷说笑了，何止是几日，怕是十几年都未曾见过了吧。都说贵人多忘事，不知你是否已经将我忘了？”
“叶夫人至今还记得我，已是本人的荣幸，怎么会将您给忘了？是您说笑了吧。”说完迎面直视着投过来的目光，眼中平静无痕。
庄佳娴带着细纹的眼角微微上翘，以一种不温不火的调子说出了这句话：“柳方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那么讨厌你这点——虚伪。该要的礼节一个不少，可心底却比任何人都叛逆。”
“佳娴，那日枫阳他……”
“过去的事早已过去了，我不像那些人，总沉浸在过去那所谓的美好或是悲伤中。”她的眼神中带着冰冷的决断。端起桌边奉上的茶盏，呷了一口热茶。仅这一口，便从唇端直抵心间，温暖了一颗阴冷的心。唇间呼出一口热气，驱散了刚刚那仿佛要结冻般的氛围。
“我今天来，可是有正事找你。”庄佳娴微眯双眼，狡黠的目光从那黑色的瞳仁中一闪而过，“不知二十二年前，你我碧溪边的约定，可否算数？”
听到这话，柳方晟似乎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二十二年前的那个春天，粉得艳人的杏花，流水潺潺的碧溪，青春稚嫩的面孔，玩笑似的誓言……这一切的一切都清晰得像是在眼前。
轻盈的杏花花瓣飘扬着落在少女的裙子上，连她的脸庞也仿佛被映上了粉嫩的颜色。少女的两只小脚在清冽的溪水中荡来荡去，一只手甩着刚刚摘的路边的狗尾巴草，幽幽地说：“晟哥，如果枫阳不爱我了怎么办呐？”
“怎么可能，你们这么恩爱，小丫头片子一天到晚想些什么呢！”
“哼，难保有这么一天呢。”可爱的少女轻哼一声，嘟起了小嘴。
“那我保证！如果枫阳有一天离开了你，我就答应为你做一件事，什么都行。怎么样？”少年信誓旦旦地拍拍胸脯，许下了诺言。
“好啊好啊！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是啊，枫阳早已不在了，他们的那段感情早已在二十二年前的那个秋天——破碎了。当年过去得太过兵荒马乱，这个誓言也被搁浅。欠下的这个承诺，也是时候偿还了，这应该是他唯一能够补偿她的了。
缓缓地睁开混沌的双眼，用带着些嘶哑的喉咙说出两个字：“算数。”
一双纤纤玉手将茶杯放在了红木桌上，杯盖和杯身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您的二女儿若颐，今年也有十七了吧，可曾定过亲？”
柳方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惶恐地望向她，说道：“佳娴，你……”
叶夫人淡然地避开对方的视线，招呼着薏珠拿出一只边缘刻了复杂花样的方木盒，打开一看，殷红色的锦缎上，静静地躺着一只着色细腻、光泽通透的玉镯。
“这是叶家的一点心意，若令嫒能够入嫁，剩余的聘礼一样也不会少。”带着点强势地，叶夫人这么说道。
柳老爷的脸色沉了下来，如同浮动着一朵乌云，坚定地拒绝了：“这不行。”又顾虑到此时的处境，才放缓了语气说：“佳娴，除此之外，别的我都能答应你。我的两个女儿是我的心头肉，一个已经去了，我只剩若颐了，我想好好待她。”
“别急着拒绝。我知道在这时提出这个要求有点过分，可是我也是不得而为。为了我的儿子，为了不让他一时头热而终生后悔。当然，我不会让你吃亏，如果你答应了，我可以帮你赎回桂芳阁。”庄佳娴明明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却带着一种近似低下的诚恳。
桂芳阁，柳家祖传的基业，就在半个月前被讨债的人拿去抵押了。这对柳方晟来说无疑是最心痛的，就像生生从自己心里剜下一块肉一般，肝胆尽碎。柳方晟紧咬的心有些松动了。
“可是……若颐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会接受这种不明不白的指婚。再说，她就剩我这个父亲了，谁来照顾她？”
“我会护着你女儿。其实不为别的什么，我也很喜欢你二女儿。”叶夫人的脸上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完话之后，柳方晟竟也不表态，放纵着这一室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柳方晟终于点了点他那颗固执的头颅——答应了叶夫人的条件。并让人将那只玉镯收好，说：“这里也只是我口头答应了，还得征求一下若颐的意见。”
这一次，就连光是站着旁观的薏珠也是深深地松了一口气，顿时喜笑颜开。叶夫人紧握着帕子的手也放开了，笑着回复道：“好。那我便静候君音了。”
接着几番寒暄之后，两人在门外告别。
望着跑远了的马车，柳方晟发出了一次无声的叹息，无力地自嘲着自己的软弱无能。用自己的女儿来换桂芳阁，呵，真有出息。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若琴，你在天上看着吗，一切都是爹的错，只望你不要恨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稀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