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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车马劳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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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长君第三日便收拾妥当,花重金打点好看守傅冬的官差,安排好车马和路线,惴惴不安地准备出发。
尹铭玉心中虽不愿与王长君同行,可是他与傅冬牢狱交谈中立下誓约,要为傅冬保密,所以只能亲自调查。加上又是微服调查,不方便带太多官兵,只贴身带了两名身手功夫不错的官差。四个人派了两辆马车,简简单单上路了。
二人自牢房一见后还是初次单独相处。小小的马车内,尹铭玉和王长君二人虽近在眼前,可是思绪却都飞向了远方。马车很窄,黄色软榻坐席,四壁淡淡玉色,紫色小帘垂在窗边,随着马车颠簸,左右摇晃。自打落座,尹铭玉一双美目一刻也未落在王长君身上,只慵懒地看着帘外的风景,任由车外的细风和王长君时不时投来的小心的视线在身上肆虐,仿佛身无旁人,悠然自得。唯一的动作也只是将耳侧的碎发捋至耳后,这一切看在王长君眼里却是难耐至极,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开启。
尹铭玉此刻心里竟淡淡然然,他原以为二人一定会尴尬至极,谁知相安无事,于是便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车外流转的景色上,尽情享受着这一份宁静,他真的太久没有出远门了,刑部的公务繁忙,身边又无人陪伴,厉祺正逢刚刚出入官场,忙得不可开交,与自己更是长久没见了,心思一下竟就飞到了远在京城的礼部尚书府。车内一时静的悄无声息。可没多久,一声低低的叹息落入他耳中,那声音里头装满了无奈与落魄,尹铭玉记忆中那个俊逸风流的王长君万不应该发出这样的叹息,他应当是一直高高在上,神采飞扬的。可车里只有他二人,不是王长君又是谁呢?尹铭玉不忍地扭头看了一眼身边人。
"你,不记得我了?"眼前人朱唇微动,动听的嗓音袅袅而来。
"王公子这般风流的人物,铭玉岂会轻易忘记?"好像是练习过无数次,尹铭玉答得又快又稳,心里微微一惊。说罢,又转过头去,收敛了眼角的一丝涟漪。
王长君想不到尹铭玉会拿当初信中的客套话回应自己,心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哑口无言,好不容易开口的勇气瞬间荡然无存。可他又实在想猜透尹铭玉话中的冥冥之音,有一丝隐隐约约的情愫散发在他的记忆力。
"为什么不再给我回信了?"王长君轻声问道。
窗边人却未曾回头看他,似一幅静静的古画,绝世而独立。
不知过了多久,细细的声音像雨水一样滴落在车厢内:"君子之交,本应淡如水。"王长君微微一怔,嘴里涌上一阵苦涩,能言善辩的他竟鸦雀无声,比刚刚还难过万分,心里把"淡如水"这三个字咀嚼了良久,却找不到一丝反驳的余地。好像有什么他曾经拥有的在不经意间化为虚有,空留一腔余恨。
车内这一席话后,二人竟都没再开口。
从京城到宜都要十日之久,连夜赶路四人都疲惫不堪。尤其是尹铭玉,毕竟体质不如另三人好,又是第一次行车良久,身体渐渐出现异样,可他不愿与王长君长久共处,死撑着不愿停下脚步。谁料到,水土不服加上路途颠簸折磨得他肠胃绞痛,几度晕厥,羸弱地不堪一击。又一次昏迷后他感觉到有人缓缓抱起他,小心翼翼如捧珍宝,温柔却充满力量,身上温温热热好不惬意,可尹铭玉突然猜到是谁便挣扎着想要逃开,耳边却响起熟悉的声音,"尹公子,可惜这次不能让你如愿了。"接着肩膀一酸,便又昏死过去。
王长君虽赌气不与尹铭玉交谈,可是看到尹铭玉倔强又憔悴的脸,所有埋怨顷刻化作了一指柔肠,一把把尹铭玉纳入怀中,看着怀中平日孤远清冷此刻却微微挣扎,弱如蝉翼的佳人,心里涌起了强大的保护欲,有那么一刻竟想不再放手。可看他挣扎的厉害,高洁的额头上渗出点点香汗,眉头紧锁,似是万分难受,便点了他的穴,让他安静下来,在其耳边柔柔安慰,说不出的用心细腻。王长君随父学医多年,料到有意外早就准备了急救药。尹铭玉点完穴晕倒后,他命官差迅速驾车来到山镇的客栈,亲自给尹铭玉喂了药,扎了针,一直忙到深夜也不肯离去。最后索性遣了官兵,只剩自己与尹铭玉独处。
一番救治后,怀中的尹铭玉仍是眉头紧锁,俊俏的小脸上没有一丝红润,看得王长君愧疚万分。心想,应该早就停下休息的,否则傅冬的命是保下了,尹铭玉倒是倒下了。一想起尹铭玉也会倒下,心中竟千般舍不得,万般放不下,王长君啊王长君,总算是尝到了愁滋味。可眼前虚弱却清冷的人,又怎会明了自己纷繁复杂的思绪,他怕是多看一眼自己也觉得累吧。
王长君伸手抚平怀中人的眉,一次又一次,细细缓缓。
铭玉啊铭玉,到底是什么苦痛缠绕着你?你该笑的,你这样风流标致的人最是应该笑了。
这一晚,宁静的山镇客栈里,一夜无梦。
次日中午,尹铭玉头痛欲裂地醒来了,可是身体却舒坦了许多,肠胃也不再天翻地覆。他才发现自己早已不在车厢里,朦胧记得被人抱走,原来是真的。他低头,发现一个偌大的身影伏在自己床边,一只手还攥着被子一角,应该是照顾了自己一晚。刚要起身,身边人仿佛感受到自己的气息,挣扎着醒来。
"醒了?"王长君语气里透漏着太多兴奋与激动,一脸憔悴也掩盖不了他满腔热诚,纵然是尹铭玉这般铁石心肠也不禁心里一暖
"恩。"尹铭玉点头答道。不敢直视王长君热切的双眼。
王长君看他如玉如莲般初醒懵懂的脸,头脑一热,想要伸手去触。可凭他这几日对尹铭玉已稍有了解,知道他不知为何极力想撇开自己,便强忍了冲动,没有抬手。
"醒了就快吃点东西,饭后按时吃药。如果恢复得好,明日即可继续赶路。"说罢也暗淡了自己火热的眼神。从床前起身,安排另外两个官差进来照顾尹铭玉。自己便急忙张罗厨房准备清淡的食物,都没顾上收拾自己的一夜狼藉。
幸好,尹铭玉听了王长君的话,吃了一些暖胃的小菜和粥,又按时服了药,果然精神很快恢复起来,王长君为了保险,又照顾了一夜,第二日总算又可以重新赶路。王长君特意吩咐车夫放慢速度,尽量走平路,免得尹铭玉又犯病,尹铭玉在车厢里听得不知是何滋味。尹铭玉掂量着,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王长君毕竟照顾了自己两夜,再摆一张臭脸对人视而不见,有点愧疚。况且,完成傅冬的案子后二人又要天各一方,不再相见,几日相处或许就是他与王长君最后的缘分了,便扭转了态度,不再刻意疏远,只小心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王长君发现尹铭玉态度有所软化,心里像喝了花蜜一样甜。一有机会便逮住尹铭玉说话,尹铭玉起初只是淡淡回应,之后偶尔回上一两句,王长君便喜不自禁,这些小小情绪全都被尹铭玉纳入囊中,也不说破,觉得颇为有趣。短短十五日,尹铭玉听王长君从家长里短谈到山河纷乱,从茶米油盐谈到诗情画意,仿佛又回到八年前那个午后,可是感觉又是那么不同,那么真实触手可及的儿时回忆,却时不时和那些冬季里绝望落寞的自己重叠到一起,像烫手山芋一样拿起又即刻放下。一来二去,王长君发现尹铭玉对于他说的话,十分约莫就听进去了三分,大部分还是远远抛到了脑后,一双星眸恍恍惚惚,偶尔起意,偶尔怅然,王长君像探索宝藏一样,捕捉尹铭玉一闪而过的投入。他发现凡是提到他自己的家事抑或从前的旧事,尹铭玉就索然无味;凡是提到他游历外界,碰上的古怪新奇的奇事,尹铭玉便饶有兴趣地看他一眼。
马车行到一段颠簸的石路上,车里二人晃晃悠悠,一时难以坐稳,尹铭玉似是有些不太舒服,表情微有变化,王长君便赶紧开口,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尹公子,你可听说过温城的芳山?"王长君着窗外的绿景,随口问道。果然,半饷没有回复,便伸手在木纳的尹铭玉眼前一挥。尹铭玉从发呆中醒悟过来,车子还是一样颠簸,眼前人微微端坐,车外的晨光映着他的眼眉,视线清透地注视着自己,耐心地等着自己开口。
"有一点印象,王公子去过?"尹铭玉回道,语气里透露出一丝好奇,手抓住了车窗的木架保持平衡。
见鱼儿上钩,王长君赶紧趁势追上,在脑海里迅速构建了一张芳山美景图,脸上浮起一丝得意。
"芳山地势独特,多奇石怪峦,可是气候土壤又特别适合种植茶花。三月是茶花旺季,芳山每逢此时漫山遍野便开满茶花,有白,紫,红,黄,五彩斑斓,堪称一绝。可这还不是最妙的。"王长君故意拖延了语气,果然尹铭玉像喂了一半食的猫,满脸期待地望着他,眼里荡漾着王长君未曾见过的期许,让人不禁想多逗弄他一番。
不过,尹铭玉哪能看不出王长君那点心思,万不能随他的愿,料心里有多想知道,也强忍着不开口。粉色的嘴唇微微一抿,眸子里的风彩流转悉数落入王长君眼里。王长君轻叹一句,便继续娓娓道来:"最妙之处当属芳山茶花的奇香。那香味浓而不腻,醇而不艳,隔着十里便沁人心脾,所以才唤作芳山。那芬芳不亲自体验,还真是说不出来那个中滋味。"语罢,便顾自遐想起来,一时乱了思绪。
突然马车一个巨大颠簸,二人都晃了一下,免不了些许肢体接触,王长君下意识伸手去扶尹铭玉,右手触上了对方冰冰凉凉的修长手臂,尹铭玉一缕发丝不经意垂在他眼前,碧玉一般的人儿近在咫尺。发上一丝淡淡的清香幽幽袭来,竟胜过芳山万花,他抑制不住地深深望进尹铭玉湖水一般的眸子。只是片刻对视,二人都不知如何开口。还未待王长君有所动作,尹铭玉已经推开他的手,坐回原来的位子。
"一双舞燕,万点飞花,满地斜阳。"王长君怕他尴尬,赶紧勉强正色继续说道,手上回味着刚才的触碰。
"万点飞花,万点飞花,想必是极美了。"身边人口中低低呢喃,留恋十分。
王长君如发现挚宝一样,将心里所想全数表露:
"等办完案子,尹公子可否赏脸陪在下一同去芳山赏花?虽说现在是夏季,想来景色也"
"不必了。"尹铭玉的声音清脆利落,如一把利剑刺得王长君一疼。如同那"淡如水"三个字一般冷漠无情,如冰刀如毒箭划过王长君万千柔情,让他不知如何面对眼前清秀干净之人。刚刚的芬芳和柔软的触感竟恍如隔世,王长君突然觉得他和尹铭玉之间隔了万重山千重水,那山之重那水之深竟是他无法承受。
好不容易热络起来的二人又尴尬起来,幸好这日他们便到了宜都。
一到宜都,尹铭玉便一改车中的一言不发,迅速安排官差查案,雷厉风行。因为是私服调查,尹铭玉也换下了一袭黑衣而换了一身水蓝色布衫,头发也不再高高挽起,只是低低拢了部分在脑后,青色发带隐隐约约嵌在乌黑浓发中,显得越发轻灵出尘,腰间配了一把素扇,顾盼生姿,宛如画中仙。王长君也是换上了他最常穿的青衫,身上只挂了一个玉佩,衣袂翩翩,衬得他清秀俊容说不出的俊美潇洒。
尹铭玉从傅冬口中得知一些眉目,但是空口无凭,他还是得去实地勘探一番。这第一站就是死者陈老太的家,为了避免暴露身份,让王长君收买了陈老太家一个老家奴,二人装作是这老家奴的小辈,准备来拜丧。二人思索这次一行还是应当着白衫较为妥帖,便安排官差出门去购置。
安排完琐事两人便各自回房。为了避人耳目,王长君也没回自己典当行处,和尹铭玉一同住在宜都一处干净简单的客栈,裕丰客栈。王长君看着尹铭玉一袭清秀的背影,飘然而去,着魔一般跟他迈进了房。尹铭玉心中正在思索如何查案,一个不小心就被王长君钻了空子,一回头想要赶他出去,却又觉得太过刻意,便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王长君心中如获大释,脑海中拼命思索着有什么理由可以哄得尹铭玉同意留下他。眼前的尹铭玉双手背在身手,明镜一样的眸子看着自己,水蓝色布衫衬得他肤如凝雪,露出的一小节颈项白玉般光洁,无处可挑剔。绞尽脑汁,王长君才发现尹铭玉一把素扇太过简单,便上手取了扇来,在桌上铺开,蘸了些许墨汁,提笔风风火火写了"一双舞燕,万点飞花"八个大字于扇面上。一笔一画,衷情跃然纸上,尹铭玉看着那熟悉的字,说不出什么滋味,不想收下。可眼前的王长君如嫡仙下凡,长身玉立,刻意讨好的神情昭然若揭,一袭青衫仿佛从尹铭玉儿时的回忆中款款而来,明眸皓齿,笑意如南海上最和煦的清风刮走了尹铭玉所有力量,一语不发却轻易地堵上了他那些无足轻重的想要推辞的说辞,那双干净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廉价简陋的纸扇直直递向了自己。
"这是嫌弃我的字?"王长君看着一直没动静的尹铭玉,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又忍不住波动起来。幸好尹铭玉微微一怔后,只是摇了摇头,便伸手接过了纸扇,置于腰间。王长君看他没有拒绝,心里突然涨得满满的,仿佛所有付出都得到了肯定。
“作为感谢,请我喝一杯茶如何?”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王长君。王长君一屁股坐到了房间中央的雕花木椅上,双手撑着下巴,直勾勾望着尹铭玉。尹铭玉似是知道王长君想赖着不走,也不戳破,静静坐下,白葱般修长的五指在茶具上游走,不一会就沏了一小杯茶,送到王长君身边。
王长君如获至宝一般赶紧举起杯子要喝,这茶水比他喝过的所有佳酿都要香甜,圣人玉露可能说的就是这杯小茶。可是又怕喝完了尹铭玉要赶人,一杯小茶只敢小口小口的啜,时不时偷偷看尹铭玉一眼,像当着大人面初尝小酒的孩童一样。半响,一句“谢谢”似是天籁之音一般悠悠而来,眼前之人眸中微起涟漪,摇曳得王长君难耐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