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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牢房初见 陆凡义与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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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尚书的公子一夜之间性格大变,本来话就不多的他更惜字如金了。
尹铭玉差下人锁了书房,任何人不得进入。铜制的大锁牢牢锁住了那间四方小屋,
也锁了尹铭玉对王长君所有的留恋。将那半年的蜚短流长,那日日夜夜小心的期盼毫
不留情地全都关在了门后。尹铭玉筑起了高高厚厚的心墙,那样干脆利落,那样意念
坚决。
美玉吸引人的地方不仅仅是他的温润他的优雅,还有那种韵味那种沉淀,那种生而
为玉的骄傲,从骨子里散发,历久而弥新。
尹铭玉只用了几日便收拾好了心情,连厉祺也不得不感叹。
他没有对下人发火,没有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见客,只听下人说前夜公子在院子里喝
了许多酒,除了醉了一场以外没有做任何破格的事,第二天还是同样平静,没有一丝波
澜。
最冷的腊八这一天,尹铭玉受了父亲的命令下派到京城郊外的刑部办事处监督管事,这
一去就是半年。郊外的环境很不好,官兵大多素质低下,将自己满身怨气都发泄在人犯身
上。简陋阴森的牢房里压的都是一些地方送来的要面圣的犯人,要么是穷凶恶极,要么是
后台很硬。人性的丑陋,官僚的腐败是这里每天都要上演的戏码。
尹铭玉看着那些送来的犯人,残忍的刑具,听着逼供的惨叫,刑后凄厉的哭声,竟没有一
丝畏惧。反倒十分投入执行自己的公务,不放过任何一桩可疑的案件,甚至亲自参与审问。
远离了京城的繁华,尹府的温暖,他有更多的时间思索人生,他突然为自己原本那些不能承
受之痛而感到羞愧,这世上比他糟的人太多了,那些不能愈合的伤疤,那些惨无人道的惩戒,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这剂麻痹药对他却是一味良药,将他骨子里那点继承自父亲的血性和正
义感全激发了出来。
成长是痛苦的,却也是有意义的。这半年他脱胎换骨,眼神一换当初的懵懂,变的沉稳犀利,
却仍不失清澈。跟学了不少贴身防卫的功夫,壮硕不少。习惯着一身黑衣,束起发来飘逸风流,
身姿挺拔,越发有了魅力。不过话还是一样的少。官差们也纷纷赞许,果然是刑部尚书的公子,
虎父无犬子,这般俊朗能干,羡煞多少旁人。
万事总不是一帆风顺。东厂厂督之子陆凡义就是这么一个碍眼的钉子。东厂厂督陆宇在进宫前
已有家事,膝下一女一子。宦官当道,皇帝最亲信也最放纵东厂,特赦陆宇唯一的儿子陆凡义免
受宫刑,任东厂副厂督,权力颇大,有时候一句话比法典还管用,压得刑部多次颜面扫地。偏偏
这陆凡义总是来挑刺,每次和尹铭玉撞在一起必定剑拔弩张。
陆凡义第一次见尹铭玉是他受父命,去提一个远房亲戚出狱。板上钉钉的死囚,在京郊的牢狱里
早已经坦诚了所有罪状,可偏偏家里人给他找到了东厂厂督这条线,一晚就翻供了。
陆凡义虽是头疼父亲的这种作法不过对付刑部他倒是觉得无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亲戚救不救
倒是其次,压压刑部的风头倒是比较重要。
陆凡义一行人穿着利索的东厂制服,身披长袍,骑着矫健的好马,浩浩荡荡直入京郊的刑部死牢。
丢出一堆元宝随意打发了看守,拿着改好的供词,看着那些刑部官吏怯弱的样子,陆凡义心里就不只一点点得意。可惜,在打开牢门就要放人那会,有人拦住了他。
“住手!刑部死囚岂是你说带走就带走!”
陆凡义被这声音一震,心想今天有好戏上演,他又可以借机杀掉几个碍眼的刑部官差。随着声音望去,一袭黑衣的少年目光如炬,昏暗的牢房也遮盖不了他的光芒,犹如月夜宝石,让他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还从来没人敢拦我们副厂督大人呢,小子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吧!”陆凡义的手下想要上前。陆凡义伸手拦下,示意他们后退。
“在下刑部尚书之子,尹铭玉,受父命在此任职监管,这犯人是毫无疑问的死囚,就算今天来的是皇上也别想从我这里拿人。”尹铭玉没有一丝畏惧,抬头直视来人,英气十足。他知道这些东厂的人嚣张至极,刑部早就跟他们吃过许多亏,尤其是这里你的官差尤其见钱眼开,无视王法,任由东厂为非作歹不止一次,这回既然自己得知了,便断然不想再退让。
“哦?原来是尹公子,幸会幸会,在下东厂副厂督陆凡义。”一改平日的嚣张,双手合拢对尹铭玉作了个礼。尹铭玉看他穿着官服,威风十足,体态较常人更挺拔高大,但是对自己行礼却又是恭恭敬敬,十分得体,没有一丝张扬跋扈,于是也抬手回了一个礼。
尹铭玉的回礼让陆凡义十分满意。“怎么说也是同朝为官,在下也不是有意顶撞尹公子,只是也受了父命来要人罢了。”陆凡义直勾勾地盯着尹铭玉,虽然表面平静,但是心里却突突跳个不止,他好想看看尹铭玉那张精致的脸上除了骄傲的表情外还有些什么精彩之处。
“陆公子,我说过,这死囚不能带走。这毕竟是刑部重地,东厂的人不宜久留”尹铭玉一个侧身,让出路来,示意陆凡义离开。
这一举一动颇具风采,看的陆凡义忍不住笑出声来。
“尹公子,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什么都没说清楚就要赶人了?”说罢他示意手下将刚刚改好的供词送到尹铭玉跟前。
“我们东厂也是堂堂正正做事,这死囚之前做的口供都是你们官差屈打出来的,这份是改好的口供,你看看可有不妥?”
尹铭玉仔细斟酌了那份供词,冷笑一声,当着陆凡义的面,两下撕了口供,碎纸撒了一地。接着一言不发,又作了一次“请”的姿势。
陆凡义猜不到尹铭玉竟这么干净利落撕了那份他们费心改好的口供,倒是尹铭玉那双利索矫健的手吸引了他的目光。线条流畅,没有一丝伤痕,应该没怎么和人交手过。
“尹公子,这,作何解释?”陆凡义向尹铭玉靠近一步,牢房里本来就光线不足,突如其来的阴影让尹铭玉不得不提高警惕。近距离看陆凡义,发现这个男人虽然高大英俊,但是却从头到脚透漏着危险的气息,并且身手功夫一定了得,这些发现让尹铭玉很不舒服。
“这案子除了口供还有证人,还有其他证据,单凭阁下这一张漏洞百出的供词,我怎么可能让你把人带走?”说罢,尹铭玉露出了一丝笑容,眼神里闪烁着自信和游刃有余,深深映入了陆凡义的眼里。
“那我如果一定要带走呢?”陆凡义颇具气势地又向前一步。
牢房里众人都噤了声,眼看这两人就要动起手来,气氛瞬间凝固,怕一个不小心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陆公子一试便知。”尹铭玉如此骄傲的人怎么可能认输,虽然知道自己功夫肯定比不过陆凡义,但气势绝对不可以弱。
“好。”陆凡义对尹铭玉的勇气表示赞许,心里又为二人可以更贴近不禁自喜。“这案子犯人翻供本来就有可疑,我也只是随父命,交不了差不过挨几句训,但我也且要试一试。我们东厂来的人少,要强抢自然斗不过你们刑部。这样吧,你我二人独斗一场,如果我输了立马走人,如果我赢了这人犯就让我带走,你看如何?”陆凡义心里打着小算盘,想着这局怎么都不会吃亏,就算输了也捞得与美人贴身相处,况且基本胜券在握,根本不怕交不了差。
尹铭玉当着众人的面,心想必须得为刑部官吏树立一个榜样,就算很难打赢也要一试。况且这案子既然有翻供,必然不可以草草结束,更要留下犯人仔细审问。他低头系了系腰带,抬头对上了陆凡义火热的眼神。
很快二人便交手起来。尹铭玉学的大多是自卫的功夫,不太有攻击性。而陆凡义倒是身手矫捷,轻松自如,对付尹铭玉犹如戏弄一个顽童,为了延长打斗时间时不时让着尹铭玉几分。尹铭玉的发,尹铭玉的手时不时划过陆凡义眼前,挠得陆凡义心里痒极了,可他偏要享受这份欲擒故纵,拖拖拉拉,这一打就是好一会。尹铭玉毕竟交手不多,手脚渐软,慢慢招架不住,额前也渗出汗来,喘息也变得大声,可他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怯弱。陆凡义被他的目光看的一滞,动作渐缓,尹铭玉岂会放过这个机会,手上使劲握拳,猛地往陆凡义腹部击去。这一下倒是使对了地方,陆凡义吃痛闷哼一声,脚步一个不稳,踉跄退了一步。
东厂的官差赶紧上手来扶陆凡义,陆凡义挥开下人的手,自己站稳,却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腹部,对自己刚刚的失手懊恼不已。尹铭玉倒是也惊讶自己这凑巧的一拳怎么打得这么精彩,直击命门,大出一口恶气,不过他知道自己这是得了巧,不敢太过得意,怕陆凡义反悔,要再来一局,那自己的胜算可就小了。
陆凡义虽输但却并未反悔,潇洒地作了一个礼:“尹公子好身手,在下这就离开。”说罢便披上长袍,转身离去,走的时候也只是多看了一眼尹铭玉,并没有恋恋不舍。牢房里,只剩下那个本来以为可以活命的死囚在苦苦嚎叫。
一阵喧杂的马蹄声过后,尹铭玉虽为自己险胜而大吐一口气,不过陆凡义走时的那眼光让他心里刺刺的,他看的出来那眼神里写满了危险和欲望。看来以后还是应该离东厂的人远一点,尽量减少正面冲突。
尹铭玉自打压了东厂以后,在办事处的影响力大大提升。他和陆凡义的一斗也在刑部大肆宣传开来,他借此也培养了几个心腹,借以巩固自己在刑部的地位。其中最得力的是和他同岁的洪刚。洪刚从战场上活下来后就在刑部办事处管事,由尹大人一手提拔,在京郊监狱里格外有威信,他对东厂的横行霸道也是深恶痛绝。不过洪刚对官场并无太多留恋,所以多年来也只是负责牢狱看守和刑讯审问。本来他对这娇生惯养的尹府大公子没什么期待,不过这一件事后他发现尹铭玉是一个可造之材,于是便更忠心耿耿向尹铭玉投诚。多亏于他上过战场,见过杀戮,身手十分了得,智谋和眼见也优于常人。有了洪刚,尹铭玉可谓如虎添翼,对付东厂也更加有把握一些。
这半年一过,尹府院内的盆景早已重新茂盛,那些埋葬的回忆却并没有随着嫩芽窜出土来。有时,尹铭玉回想起那些付出的真心和期许只感到麻木,仿佛做了一场旧梦,梦醒时分便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由于他在刑部郊外的声名鹊起,仗义执法的形象深入人心,越来越多公务也鞭挞而来,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陆凡义时不时的破坏和捣蛋,所以,尹铭玉回尹府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像一只刚刚展翅的雄鹰迷途知返,虽不知道未来的方向在哪却异常坚定。
可谓星移斗转,换来海阔天空。不再叹,无前缘;不再怨,情路纠缠。
王长君这头却是遇上了麻烦。自己典当行里的伙计莫名奇妙摊上了一桩命案,闹的他心烦意乱。明知道傅冬这个人平时连杀鸡都不敢,何况杀人呢?可是被杀死的陈老太身上搜出了傅冬的贴身玉挂,问傅冬事发那晚去做了什么他又说不出来,这案子本来出点钱打发了即可,可偏偏这陈老太的尸体被东厂人巡逻时发现,东厂又搜出了证物,自然逮住傅冬不肯放手。花了大把银子才暂时保住了傅冬的命,为了拖延时间就暂时转送到京城的刑部办事处,再想办法。这头砺金典当行自然名声大受打击,经营不善。王长君又担忧傅冬性命,毕竟是打小一起长大的,于是就陪同傅冬从宜都一同来到京城。
有人在纸上浓墨无心一点,宿命便睁开了双眼。
王长君一行人来到京城已是夏末,风景甚好,可惜他却无心欣赏。傅冬一路颠簸,身体脆弱得不行。压上审问台时,几度晕倒。好不容易弄醒他,洪刚早已失去耐性。打听到他之前的口供心想,不过又是一个嘴硬的,张罗着就要用刑。王长君眼看老虎凳就要搬上来,傅冬又奄奄一息,哪能让他们得手,起身就要去拦。他自小武艺超群,官差们哪能是他的对手,这一闹刑部大牢就不安宁了。好不容易得了半日闲的尹铭玉接到官差通知,赶紧去镇压。
"住手!"尹铭玉一声令下,满堂的人都转头看他。刑部官差看是尹公子来了马上停下了手。洪刚赶紧上前汇报情况,尹铭玉皱皱眉头,上前仔细看了看傅冬。心想这人犯还算有点骨气,送到刑部了还不认罪,仔细一看他身上没什么伤,应该是没怎么用刑,家底挺厚,身子这么虚弱看样子是车马劳顿,休息不好。不过案子他毕竟还没细看,而且又是东厂送来的案子,处理起来比较棘手。他想起陆凡义的脸就一阵心烦。和洪刚商量一下,决定让洪刚撤了刑具重新审问,自己则在一旁旁听。
王长君的目光却是牢牢锁在尹铭玉的身上。这人那么熟悉却又像从未见过,刑部这么污浊的地方他却像青竹一样脱俗超群,清澈温润。对于他肯撤掉刑具重审,心中自然是感激万分,思想着刑部也有这样的人物,惊讶万分,便大声说道:"大人英明!在下砺金典当王长君,在此替犯人傅冬谢过大人,还望大人还傅冬清白!"话毕,他明显感到上方那人一动,但再抬头那抹黑色的人影并未变化。
"这是我们刑部尚书公子,尹铭玉。小子,算你走运。"洪刚答道。
王长君脑中飞速寻找,尹铭玉,尹铭玉,尹铭玉。八年前私塾那一面,一年之前那几封书信,清秀字迹后的那位远在京城的公子,那位突然就断了联络消失在他脑海里的公子,现在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上方。那些淡薄的情谊在他面前慢慢丰满起来,清秀的眉目,优雅的身姿,慢慢在王长君心里搭建起来。他突然对自己当时出于礼貌的客套敷衍话感到后悔,他有好多话想说,有好多话想问,但此刻五味杂陈揉在一起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直视尹铭玉的双眼,想从里面找到答案,可是那双璀璨的眼里那么平静,原先有的一丝疑惑等王长君再看一眼,却又什么都抓不住了。
"我只是按规定办事,他无罪我自会还他清白,不必谢我,洪刚,你审吧。"尹铭玉从始至终只看了王长君一眼。宿命无常,曾经自己那么渴望的人近在咫尺,还是一样风度翩翩,劳累憔悴都掩盖不了他的潇洒俊朗。可是尹铭玉却已经变了,他曾经有那么多话想与他说,曾经有多么想抓住他的手,而如今这些却都成了可有可无的曾经,不值得他留恋。
"事发那晚你都干了些什么?"洪刚问道
"这,这我不能说!"傅冬答道"但人绝对不是我杀的!"
"哼,那为什么你的玉会在陈老太身上?事发那晚的事又说不清楚,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洪刚加重了语气
"青天大老爷!我也不知道我的玉怎么就会在她身上啊,冤枉啊,肯定是有人陷害啊!"
"你和谁有仇,为什么人家要陷害你?"洪刚一拍桌子,吓得傅冬直哆嗦。
尹铭玉心想,这事有蹊跷,傅冬明明胆子这么小,对着官差逼问却一直说自己无罪,问他关键的事又似有难言之隐,神色躲避,而且光凭一个玉挂就定罪也太草率。便起身走近傅冬。王长君控制不住地任由自己的目光停留在尹铭玉身上,尹铭玉哪能感觉不到,他抬头看一眼王长君,二人距离拉近,可尹铭玉只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安心,便不再看,径直走向傅冬。
"你信我吗?"尹铭玉俯身直视傅冬,声音磁性动听,直入傅冬耳内。
"我,我,我"傅冬被尹铭玉的近距离相交搅得乱了分寸,舌头打架,说不出话。
"信我吗?"尹铭玉的语气温柔而坚定,一双清澈星眸给了傅冬重重一击。
"信我吗?"至此,傅冬招架不住,连连点头。
"那便好办多了。"尹铭玉淡淡一笑,与傅冬低声窃窃交谈起来,整个大堂顿时鸦雀无声。一会,尹铭玉心里便有了打算。他起身回座与洪刚一番攀谈,便差下人送傅冬回牢房。
王长君默默看着这一切,思绪万千、一边为傅冬得救放心,一边又盘旋着怎么和尹铭玉开口。谁知洪刚对他招手示意,他赶紧走了过去。
"想救傅冬吗?"洪刚问,身后站着尹铭玉。
"当然!"王长君急切回道
"我们尹公子现在得了一些线索,不过不方便透露,他想去宜都微服调查,可缺一个当地人当向导,你能安排吧?"
"没人比我更了解宜都了,就让在下来吧!"王长君说完小心翼翼地看向尹铭玉,可是尹铭玉只是皱了下眉头,便抬头和洪刚交换了一下眼神。
"恩,也好,就这样吧。"尹铭玉留下这一句话便和洪刚转身离去,王长君连道别都来不及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