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亿万星河中与你相遇》夏鸦

4、第四章

　　邬恒回到隐藏在郊外废弃发电站地下的基地。

　　这是共和军的一个大型基地，在原发电站的地下密封核反应室的基础下又往下挖深了三公里，直径五公里，能住十万人的蜂巢式地下城市。现在只有顶层投入使用，约有两千人居住在中心，外围是地下农场和生化池。

　　邬恒从密道进入地下城，一路上无视警卫震惊的目光，直奔监控室。

　　得到警卫传来的消息，基地首领潘旭延和顾问林海马上带人迎出去，在去监控室的路上拦下邬恒。

　　潘旭延少有情绪的脸上带着震惊，双手紧紧捉住邬恒的双臂。

　　“我们监听到湖阳军部发生爆炸，出动了大批军队警戒。我们还以为你……”潘旭延激动地有些哽咽，使劲拍拍他胳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看我都昏头了，朱诚，去弄点吃的来，老邬肯定饿坏了。”

　　站在他背后的年轻人应声而去，林海走上前，没有像潘旭延那样激动，而是很仔细地审视邬恒。
　　邬恒反射性地紧绷肌肉，明显露出警戒的神色。

　　林海是异能人，是经过十代的基因改造后产生的新型异能人，他的精神力可以在短时间内冲破异种人天生的精神免疫，从中抽取有用信息。

　　很多军部的异种人都是由林海审讯，邬恒见识过他的能力，对他十分忌惮。

　　林海柔声说：“我只是想检查一下你的伤势，不要紧张。”

　　异能人和异种人的关系从变异初始时就是对立了，遗传基因学者们普遍认为这是因为他们的能力互相制约，形成一种类似天敌的关系。这种抵触感是天生的，反应最强烈是在幼童时期，一组异能孩子和一组异种孩子放在一间房内，要么两组分开谁也不理谁，要么就打个你死我活。这种天性一直到孩子过了青春期才会被理性压制住，即使如此，异种人和异能人之间可以合作，却永远也亲密不起来。

　　潘旭延顺势松开邬恒，让林海上前，安抚说：“大家都已经睡下了，林海接受过军医训练，让他看一下吧，他也是关心你。”

　　邬恒相信潘旭延的好意，他却不相信林海。天性上他很反感任何异能人的接近，直觉上他总觉得这个林海有问题，但是他没有证据。林海自从脱离军部后，一直努力为共和军工作，基地的人也很喜欢这个温柔和善的异能人。如果他贸然行动，基地的人多半会偏向林海，而不是他这个为基地出生入死十年的资深老兵。

　　“我没事。”邬恒皱眉说。

　　“你看起来不太像是没事，”林海的目光在他胸膛停留了片刻，他这身破烂的装束一看就知道是经过激战。“军部出动了新型人，你们对上了？”他说着，目光向下移动，停在邬恒右腿裤筒上的大窟窿，露出一大块结实的肌肉。

　　“没有。”邬恒脑海中晃过那冰蓝双眼，迅速把记忆压下去。

　　林海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继续问：“你的腿守过重伤，军部有什么新武器连异种人的强化外壳都可以打穿？”

　　邬恒从衣内的暗袋中掏出穿甲子弹扔给潘旭延。

　　“他们有了这个。”

　　潘旭延捏着足有拇指粗的子弹，大吃一惊，“这是改进过的穿甲子弹？中间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可以去化验一下里面的药剂残渣，我不觉得这会是什么好东西。”

　　邬恒完全没提及这子弹是怎来的，也没有解释他的腿。如果说出来，就势必要带出那个神秘青年，他对自己做了什么，自己都不清楚，由怎么对这些人解释？在他没有想到更好的自圆其说之前，还是有所保留比较好。

　　他看了林海一眼，俊美的文雅青年依旧是一脸平静，他不喜欢林海这个表情。很多人都说林海身边有一股温馨平静的气氛，比起异种人，大家更愿意和他相处。他从来没觉得什么的温馨平静，林海一直给他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潘旭延慎重地握住子弹，“我会亲自交给实验室化验，你也辛苦了，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说情报的问题。”他回头问：“朱诚到月球去了吗？这么久还没回来，叫他把吃的直接端到老邬的房间。”

　　有人应声去找朱诚。

　　潘旭延等邬恒大步离去后，将子弹交给贴身警卫，要他马上叫醒实验室的人连夜化验，天亮之前他要知道这里面究竟是什么，有什么作用，如何复制。

　　二人回到潘旭延的办公室，林海锁上门，脸色变得沉重。

　　“邬恒身上发生了一些事，他没有告诉我们实话。”

　　“小海，现在不是挑起事端的最佳时机。”潘旭延脸上看不出表情，“我知道你不喜欢他，邬恒在基地的时间比我还久。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异种人身份，上面也许会把管理权交给他。你必须知道，有时候，上面相信他的话多于我的，我这个所谓的首领，呵。”

　　他自嘲一笑，神情有些落寞。

　　林海急切地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你有我，我们能把这基地变得更好。”

　　潘旭延神色复杂地抽回手，林海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你不相信我？”他受伤地说，声音微微有些失常。“那个军官是我审讯的，情报是我挖出来的，你这是在怀疑我？！我为基地做了这么多事，我甚至为了你背叛了军部，这些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我——”

　　潘旭延猛然将他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他，贴着他耳朵低声说：“什么都不要说，我相信你。你为我已经牺牲了太多……但是这件事闹得实在太大，上面必定会听到风声，我必须给他们和大家一个交代。”

　　林海暗暗松了口气，“我很肯定邬恒有问题，让我去审讯他。”

　　“不行，你和他都牵扯在内，不能再吸引不必要的注意。这件事你不要沾手，让情报科去处理。”潘旭延看着反锁的门，眼中掠过一丝阴霾。“如果他们连这种事情都处理不好，也就没必要养一堆废物。”

　　林海被他抱住，头压在他肩上，没有看见他一瞬间的神色变化，胸口泛起一阵甜蜜。无论如何，这个男人已经被他牢牢握在掌心了。只是这个碍事的邬恒……林海暗自冷笑，别以为活着回来就能立功。

　　朱诚满头大汗地把食物送到邬恒的房间，不是他不想快，过了二十点后厨房锁门。他找厨房经理要钥匙，对方磨磨蹭蹭了老半天，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去厨房，生怕他偷吃好东西，自己还要跟过去。然后这又不能拿，那又不能动，折腾了半天才凑出一碗蛋花汤和一海碗速冻饺子，经理还认真数过是二十个饺子，没多，才肯放行。

　　二十个饺子给成年人勉强够，给异种人那无底洞的胃，算了吧，连塞牙缝都不够。

　　可是经理说不能再多了，他一个人把明天的份量吃下去一半，明天大家吃什么？基地的补给都是有限量的，不能为了一个人而损伤大家的利益。说得倒是堂而皇之，这些速冻饺子本来就是留着给上夜班的人做夜宵，除非饿极，平时基本上没人愿意吃这些皮厚肉少的玩意。

　　话都说到这份上，朱诚再说下去就是为了异种人坑害原人的原人叛徒。反正最危险的工作都是异种人做，最好的东西永远轮不上他们就这道理不是，朱诚不想招惹这种人，拿了东西赶快走。

　　邬恒接过托盘，诧异地发现这次食物竟然是热的。

　　他已经多久没有见过热腾腾的食物，而是还是刚煮出来的。

　　虽然异种人有个异常坚固的胃，基本上尝不出味道的舌头，他们可以不在乎食物的冷热可口，只要填饱肚子就好。偶尔间还是希望能得到一些公平的对待，不要把他们当作处理快到期的或没人愿意吃的食物垃圾站。

　　这孩子还真花了点心思，要知道基地的厨房关门后可别指望能找到一点吃的。他复杂地看了朱诚一眼，郑重地道谢后，正要关上门，发现对方还没有离开的意思，脸上憋着有话说的表情。

　　他奇怪地问：“有事？”

　　“那个……你辛苦了。”朱诚红着脸终于把话憋出来，转身急步离去。

　　邬恒有点愕然，关上门后才摇摇头。

　　原来是个异种人同情者，难怪他今晚能吃到热食物。

　　基地里大部分人都是原人，只有他和另外三个异种人，以及林海这个异能人。

　　即使大家同是一个组织，同为一个目标奋斗，但是原人与异种人，异种人与异能人之间的矛盾不会因为共同的目标而消失。像朱诚这种对异种人友好的原人，一旦被烙上‘异种人同情者’的标签，他们会遭到同胞的排挤和冷暴力。

　　希望这孩子别这么傻，为了他们这些随时都能被牺牲掉的人，毁了自己的前途。

　　邬恒自嘲一笑，他自己都快自顾不暇了还有心情担心一个不相关的人。

　　他迅速吃完，花了两分钟清洗，躺下休息。

　　异种人的体能最高可保持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睡，这次任务只用了两天两夜，实在不算是什么。

　　邬恒阖上眼本来只打算假寐一阵，没想到睏意上来，一下就睡着了。

　　异种人极少会做梦，他还是第一次梦见这么仔细的梦境。

　　邬恒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会对谁念念不忘到梦见那人。即使是救了他，带他加入共和军的前基地首领，那个剽悍到令男人自愧不如的女人最后在他眼前惨烈地死去，她也从未入过他的梦。

　　而他却梦见了初次见面的冰蓝眼瞳。

　　多么美丽的颜色，像极他以前曾经看过了一组原生态照片，激起的海浪在阳光下冻结，那绚丽的刺眼蓝色简直像要跳出照片。

　　青年靠近的时候，一缕发丝落在眼前咫尺，每一根发丝都泛着乌亮的光泽，他可以想像如果握在手中，那发丝必定是滑不溜手，从指间滑走。

　　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青年的体香，深吸一下，那股甜蜜的浓郁香味在鼻腔中淡去，他极力想捉住，却怎么也留不住。

　　异种人是出了名的皮糙肉厚，除了明显的痛感外，其他细微的感觉可以一概忽略或根本没感觉。青年的指尖滑过他的面庞时，他却记住了青年指尖的细腻触感。

　　青年注视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憎恶，没有好奇，没有喜欢。

　　他看见自己在那双冰蓝眼瞳中的倒映，那样清晰，那样专注，好像他只是一个寻常人，没有标签，没有区别。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记得这么清楚，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像无限放大了。

　　邬恒闭着眼睛紧皱眉头，不舒服地翻了个身。

　　他隔壁空置的房间内，林海按住自己脑门，豆大的汗珠滑落面庞。他手腕上设定在安静模式的通讯器闪动红光，他也不理。

　　房门突然打开，林海放下手，没有聚焦的眼睛失神地看向来人。

　　“小海，你在干什么！”

　　潘旭延压下焦急，小心关上门，拉住他坐在空床上。

　　“这是非法的，你不能没申请就直接搜索他的记忆。如果他发现了闹起来，你绝对会吃亏的！”
　　林海的精神力透支，看不清潘旭延的脸也听不清他嗡嗡地说了什么，只能从感觉上判断他是为自己紧张。

　　“没事，我没事。”林海忍着脑中痛感说：“我有证据，证明邬恒和新型人接触过。邬恒隐瞒了真相，他有问题。”

　　像邬恒这样受过军部特训的异种人，他们的意志极难突破。他刚才趁邬恒一瞬间的松懈强行精神突破，不过才看到了零点几秒的回忆，已经让他耗尽所有的精神力。

　　潘旭延一怔，立刻反对：“不行，这个太冒险了。组织对异能人的精神搜索宽容度很低，就算是证据确凿，你依然是做了违法的事，也会受到处罚。就怕组织以后都不信任你，坚持把你冷藏处理就糟了。听我说，你要保持沉默，什么都不要说，我会想办法让他吐实。”

　　林海点点头，接下来连续几日他都会异常疲倦，他必须尽快恢复，不能让人发现他擅自使用精神搜索。他花了许多功夫才让基地的人接受他，让他们知道不是所有的异能人都会肆无忌惮地侵入别人脑中挖掘私隐。

　　这次他的意图虽然是好，但不是所有人都会认同他的行动。作为一个能随时窃听到别人思绪的异能人，这一点，他是最清楚不过。

　　阿迦尔沙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黑色手镯上的塞卢亮了一下。

　　【殿下，还有十公里才达下一个人类居住地。】

　　【我知道，塞卢，安静。】

　　阿迦尔沙全神贯注地将精神力放开，捕捉住那缕弱小却顽固的精神呼唤。

　　他从来没接触过这样的精神联系，难以相信这个星球上竟然有人能通过思念找到他。

　　【他在呼唤我，塞卢，这是不曾有过的事。我感应到他的情绪，他很不安全。】

　　阿迦尔沙收回精神力，冰蓝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殿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是否改变原定计划？】

　　【暂停所有计划，我必须知道……】阿迦尔沙一时间不是很确定自己应该说那个词。

　　【殿下？】

　　塞卢从来没见过主人犹豫，迟疑这种东西从来都不会出现在主人身上，这不是个好现像。

　　【我们回去看看。】

　　阿迦尔沙坚定地说，如果这个星球真能给他一个惊喜，那所有的计划都必须重新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