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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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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迦尔沙站在废墟上放开自己的精神力,由于损耗的精神力还没有恢复,他还要维持塞卢的基本运作,能探测的范围很小。
他感觉到一股很微弱的波动,弱得几乎无法从环境本身产生的波动中辨别出来。
波动来自一片倒塌的建筑物下面。
从外面看不出一点异样,阿迦尔沙跳上废墟高处支起来的一根钢筋俯视下方,这片堆积起来的废墟中央破了一个大洞直穿地底,波动就是从洞中传出来的。
阿迦尔沙的眼睛在夜色中发光,看清楚洞内的情况才一跃而下。
洞底的空气浑浊,气味很糟糕,夹杂了一股轻微的血腥味。有人靠墙躺着,呼吸细小得近似于无。
那人右大腿上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窟窿,血已经不再流了,人还没有死,情况看起来不太好。
阿迦尔沙没有冒然上前,他仔细打量此人,从外形看来,和赭瑟斯人十分相近。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那人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挣扎着从半昏迷中清醒过来。
那人的眼珠和头发是同样的颜色,黑色的眼珠像终年不见阳光的海底,平静之下是暗潮汹涌。
阿迦尔沙不必动用精神力也可以感觉到他那激烈的思绪,全力压制下的镇定,愤怒和绝望等待时机爆发出来。
完全没有屏障的脑子就像一本打开的书,显得如此简单明了。
二人对视了足有十分钟,那人自嘲一笑,沙哑的声音说:“你还在等什么?”
阿迦尔沙没有回答,这种语言不是他熟悉的,他听不懂却能感觉到男人的无奈和愤怒。
“我跑不动了,我就在这里,你怎么不过来逮捕我?呵,你害怕了?”
男人笑着,胸膛激烈起伏,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血丝。他伤得很重,腿上那一枪还不是致命的,他身体内的毒素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研究所出来的东西果然厉害,竟然能令异种人的再生机能完全停止。没有办法迅速自愈,他弱得跟原人一样,恐怕没有办法活着回去报信了。
阿迦尔沙感受到他的哀伤,走近两步,男人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他身体紧绷,准备放手一搏,大概想同归于尽吧。
他蹲下身子,完美的面孔暴露在微弱的光线下,男人的眼中露出惊骇。
“你是研究所的人!”
军部的人不可怕,顶多就是一死而已,要是被研究所捉到,那是生不如死,与其被当成实验品放上解刨床,还不如求一个痛快的死亡。那人垂在身侧的手瞬间化为利爪猛然发起攻击!
阿迦尔沙伸出食指点上那人的脸侧,对方顿时动弹不得,眼中的惊骇更甚。
【不要紧张,这一点也不会痛。】
阿迦尔沙的声音对男人来说,就像一首会催眠的音律,他从来没有听过如此优美剔透的声音竟然是从人嘴里发出的。
研究所又弄出什么古怪新型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男人随即被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回忆冲昏了头。
阿迦尔沙正在读取他的记忆,这和强行搜索记忆不一样,只要对方不反抗,基本上是不会造成伤害。
男人的名字叫邬恒,从他有记忆开始就是住在一个白色房间,每天有人定时进来给他打针吃药,每十天一次全身检查,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身边的同伴都是在这种环境中成长。
到了他十岁那天,他被带去上课,正式加入军部的异种人培训课程。
在那里他学会了各种机械的操作和简易维修,使用枪械,野外作战,室内作战,审讯和求生,还有第一次杀人。
他杀了和他住在同一层的另一名异种人,他没有后悔,他必须通过考试。他那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个所谓培训课程的不公平。
在军部的眼中,异能人算是半个人,异种人连人都算不上,他们是军队驯养的狗,太弱的狗和不听话的狗都只有一个下场。
和他一起进培训课程的孩子有一百八十人,毕业时只有九十九个。当他拿到合格证书时,他为那振奋人心的毕业演讲而激动,以为自此之后他的人生会像教练和辅导员描绘的那样波澜壮阔。
然而真正的生活并不像课堂上那么简单明了,甚至连黑白的界限都不是那么清晰,很多时候他认为做对的事会引起公愤。异种人本来就是被异常孤立的团体,开始的时候,他和毕业的同伴还有对方可以作伴,慢慢的,他的同伴一个一个消失离开,他是团中最后一个活着的异种人。
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令人畏惧,最终,他的退役令下来了,全团的人都松了口气。
退役对异种人来说是死刑,明面上退役的异种人会被送进疗养机构养老,实则是送进研究所,成为成千上万死在解刨床上的异种人中一员,为人类的未来做出贡献。
他在押送的途中打死了随车护送的军警,利用培训课程上学来的知识躲避追捕,在逃亡的路上被反叛组织搭救,他无处可去,在组织的游说下加入了反联盟的行动。
很快他意识到这只是从一个糟糕的局面跳到了另一个糟糕的局面,他不断的出任务,杀人,再杀更多的人,一切都没有变。
这次的任务是要去军部窃取一份资料,他太过顺利地拿到资料,马上起了疑心,果然不出所料,情报本身就是个陷阱。逃出军部营地时他被狙击手射穿大腿,伤口复原很慢,这是不曾有过的事。
他找到一个幽僻的地方藏起来,挖出伤口内的子弹。那不是普通的穿甲子弹,而是一颗经过加工,弹身是药管,弹头改装了注射器的穿甲子弹。他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军部开发的东西。
子弹射入身体时将药管中的东西也注射进他的身体,他的伤口不会复原,伤口的肉不断腐烂,形成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他体内几处内伤没有愈合,从撞裂的小血管中渗透出来的血液让毒素扩散得快。
死亡的味道溢满他嘴中。
邬恒看着他的一生从眼前晃过,那些曾经以为会铭记于心的场面却显得那样苍白,他笨拙的表演这场名为‘人生’的戏,没有观众,没有掌声。他所做的一切,他所牺牲的一切,都是为了别人的理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他拒绝相信异种人活着的理由就是为了杀人。
阿迦尔沙松开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被养成杀人的凶器,即使你将自由放进他们手中,他们也不知该如何用。到最后,凶器依然是凶器,除了杀人,他们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
活着,并不是一件复杂的事,但是很多时候,只是活着就已经很困难了。
蓝光从上方飘下来,飞进阿迦尔沙左手的黑色手镯上。
【殿下,我已经完成了城市扫描,找到了一些初步资料,但是都是四百年前的旧事,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这个城市被毁的信息。是否开始分享数据?】
【再等等,有生命体接近。】
当对话性质需要保密,或是分享信息时,光脑可以与主人进行精神沟通,不一定需要言语。
阿迦尔沙的精神探测或许还无法达到鼎盛时期的范围,但是足够他一公里内发现那些正在快速接近的生命体。
这些生命体和邬恒有些不同,他们的精神力明显比邬恒低很多,可能是军部的原人士兵。
邬恒变形的手缓慢复原垂在身边,他低声呻吟,放空的眼神慢慢聚焦。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邬恒甩甩头,猛然看见两步外的青年,幽暗的光线下依稀看见他那双冰蓝的眼睛会发光!
“你——”
他才吐出一个字音,顶上突然传来一阵子弹上膛的声音,有人大喝:“不许动!异种人,你已经被包围了!”霎时间十几个红点落在他身上要害之处。
戴着夜视镜的士兵招呼同伴:“小心,下面还有一个!”
三个红点落在阿迦尔沙身上。
立刻有人报告:“上校,这个看起来好像是研究所的人。”
邬恒抬头往上看,正好看见他的死对头叶宗哲站在包围圈后的制高点上。
他又看向面前的青年,戒备地质问:“你是研究所的人,他们怎会认不出来。你究竟是哪边的人?!你想要什么?!!”
阿迦尔沙没有见过这个星球的武器,他不知道邬恒记忆中那些能对异种人造成伤害的穿甲子弹威力究竟有多大,毕竟他们的身体结构是完全不同的,同样的武器用在他身上不知是什么效果。
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还是保险些为妙。
【塞卢,我要一秒的全方位防御。】
【是的,殿下,防御程序已经启动,等您的指示。】
邬恒只见青年沉默了片刻,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在此之前,他根本没看见青年移动的动作。
好快,这简直不是人类的速度!
阿迦尔沙发现邬恒微微走神,他提醒说:“别动。”
他一手托住邬恒的颈椎,一手从下面穿过邬恒的膝弯,将比自己壮了整整一倍的男人像抱娃娃般轻而易举地抱起来。
邬恒大吃一惊,黑黝的脸上顿时涨成紫红,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公主抱过。这种认知已经超越他的接受范围,双手紧紧地握成拳,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反应,脸上闪过各种茫然慌张羞愧。
阿迦尔沙警告他:“不要抵抗,否则后果自负。”
青年贴得太近,异种人的嗅觉本来就很敏锐,邬恒只觉得之前那股若有似无的淡香浓郁得简直能把人熏醉,那是属于青年独特的带着甜味的体香。
阿迦尔沙命令塞卢:【开启。】
这一连串动作很快,上面的士兵只看见异种人逃犯对那疑似研究所的新型人说了什么,下一秒新型人十分违和地抱起异种人,有反应快的立刻叫:“他们要逃跑!”
但是已经迟了,等他们开枪扫射时,子弹全落在塞卢的全方位防御罩上,明明是穿过了蓝色的光罩,却没有打中任何东西,直接撞进四周的残壁上,打出一片尘土飞扬。
这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邬恒却像看慢动作影片,四周的景物陷入了果冻中的效果,他们慢慢移动,然后四周化为一阵光箭飞快倒退……
邬恒双腿再接触到地面时,他整个胃都要翻出来了。
这比在培训课中承受异能人教导员的意识入侵还要糟糕……邬恒觉得他似乎忽略了什么,明明脑中闪过一丝亮光,他却捉不住。
他已经有两天两夜没吃过东西,爬在地上干呕了半天也只是吐出点胃液。他粗鲁地用袖子一抹嘴,脸色发青地试图坐起来。
阿迦尔沙环顾四周,这是邬恒记忆中属于安全的地方,那么将他放在这里,他应该能活下去。
“你会好起来的。”
安慰人从来都不是阿迦尔沙的长处,他冷淡地说着,让人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好意。
邬恒依旧戒备地看着青年,有时候救你的人未必就是好人,这都是他用鲜血换来的教训。
阿迦尔沙知道他是个非常难相处的人,被伤害了太多次,对谁都无法全然放心,对每个稍微展露一点善意的人都持有疑心,若不是这样,恐怕他早就死了无数次。
真是个可怜的家伙。
阿迦尔沙伸指点在他额头上,邬恒顿时浑身紧绷,他不知道这人要对自己做什么。他苦涩地想,就算对方做什么,恐怕自己恢复到鼎盛时期也反抗不了吧?这么恐怖的实力,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他阖上眼,认命地接受了这个无力抵抗的命运。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那股淡淡香甜消失了,他睁开眼,青年已经离开。
邬恒纳闷地摸摸自己额头,被点过的地方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那个古怪的青年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
无奈异种人天生缺乏精神方面的天赋,邬恒琢磨了半天还是无解,便放弃了不再去想。
现在他要怎么回基地?他身上有毒素,恐怕坚持不了这么久。
就算能支撑到基地,他还要不要回基地?
如果不回基地,天下之大却没有他容身之处。
如果回基地,势必又要掺和到派系争斗之间。一想到那错综复杂的人际网,邬恒就一阵头痛。人类都快活不下去了,自己人还继续打自己人,难道真要走向种族灭绝的道路吗?
邬恒又想到从自己身上挖下来的子弹还有那份假情报,不论如何都要把这两个消息传回去。
基地中有异种人,那些人才是他的同伴,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送死。情报虽然是假的,却可以证明一件事,基地并不如他们相信的那样安全,军部已经渗透了他们的情报网,这个假情报要是利用好了,也许能揪出军部的间谍。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不料腿上一点问题也没有,他用很滑稽的姿势站起来。低头一看,右腿上的血窟窿没了!
邬恒脑中一片发昏,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明明腿上被穿甲子弹打伤了,他亲手挖出来的子弹还贴身藏着。毒素……等等,邬恒自我检查了一番,他身上的毒素不知怎么消失了。
他不相信地割开自己的手指,一滴鲜血流出,伤口迅速愈合,看不出一点伤痕。
他的自愈能力恢复了!
这……难道是那青年的力量?若是那样,他岂不是救了自己两次?
邬恒神色复杂地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的呆,他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如果还有机会见面,他一定会说声谢谢。
某处,被惦记的阿迦尔沙拿出一根黑发给塞卢做分析。
塞卢扫描了一次,显示出基因图。
【根据我从图书馆中收集的资料显示,这串基因有被改造过的痕迹,这里和这里的密码子都不是这个种族应有的,应该是外来物。殿下,我需要更多的样本才能正确判断这个星球的种族进化。】
阿迦尔沙从邬恒的记忆中找到几个大型的人类居住地,他需要的不止是样本,还有这个星球究竟被摧毁到什么地步。
依照赭瑟斯的法律,若一个星球的居民无法维护自己的星球,他们有权驱逐这些人离开。
在宇宙中,生命并不可贵,能维持生命的星球才是最珍贵的宝藏。
保护这些星球不被居住者的野心毁灭是宇宙之神赋予赭瑟斯的神圣使命。
与此同时,任务失败的叶宗哲黑着脸回到军部,把复制的记忆芯片几乎甩在曹靳脸上。
“这是你们研究所走失的那具新型人!看他做了什么好事!!”
曹靳的脸白得和他身上的白大褂一样,嘴里神经质地叨唠‘不可能,怎么可能’,手颤颤地花了点功夫才把记忆芯片插入显示屏上。
整段记录连两分钟都没到就完了,曹靳扶扶眼镜,揉揉眼睛,不死心地又重复放一次。
他每放一次,叶宗哲的脸色就更黑些。等曹靳满意了,他身上的黑气都快成型了。
曹靳的助理们纷纷抱住平板电脑当护甲,退到无处可退,几乎贴在墙上。叶上校太恐怖了,就算是非常难得的天然帅哥,此时也欣赏不起来啊。
曹靳斩钉截铁地说:“这不是我们的新型人。”
说到学术上的东西,曹靳的专业态度一上来,手也不抖了,说话也理直气壮。
“你看他的身材比例,”曹靳叫智能电脑爱丽丝放出人体三维分析图,“再看我们的记录资料,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
有了对比,叶宗哲的脸色依然是黑的,但至少口气缓和了些。
“如果他不是新型人,那他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能研制新型人的地方不止我们华东,华北那边也有研究所,也许是他们的人?”
“你最好祈祷是他们的人,要是你们再走失一个新型人,我就把所有的研究资料都塞进你嘴里!”
叶宗哲怒火冲冲地来,怒火不减地离开,首席助理担心地走上前说:“导师,他是说真的,我们也许应该改变一下日常的保安程序。”
曹靳的目光和心神都集中在显示屏上的三维图像上,喃喃自语:“是的是的,这样的比例最好。但是这么小的身体,人类的机能太多,怎么才能全塞进去?一定有其他的方式,或许可以改造一下肌肉组织……不行,要是按照这样的生长,岂不是又回到了异能人的进化样板上……”
首席助理见曹靳已经进入走火入魔的模式,对后面的一班同仁无奈地摇摇头。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该干嘛的去干嘛,留下导师继续在显示屏前叨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