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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馆陶公主(十) 是他变了, ...

  •   该处理的人处理了,该查的真相也查明了,椒风殿又静下来。

      楚服整理旧物,从匣底取出一枚玉扣。

      “姐姐,这个还留么?”

      李嫣接过来,认出是窦太后当年的赏赐。

      那时她花了许多心思学着做陈娇,去长乐宫撒娇说笑,哄得窦漪房高兴。赏赐送来,她也高高兴兴地谢恩,转身便收进匣中。馆陶不知道女儿心里的仇恨,还常劝她多陪陪外祖母。

      这些东西,她以为早随着长门那场火封存了,竟还有一枚留到如今。

      后来太皇太后死了,窦家倒了。离开长安时,她以为自己再不会回来。如今却坐在椒风殿里,用着窦漪房留下的刑具,处置那些与窦家有旧的宫人。

      他们跪在面前求情时,有几张脸她还记得。有些人从前也待过她好,她听完,仍让人带了下去。

      她曾为了窦婴同刘彻翻脸,宁肯赔上性命,也不愿让帮助过自己的人蒙冤。如今那些并未参与害死惜君、只是替人传过话的宫人被赶出宫,她也没再问他们往后如何。

      大学时读过的书,从前为什么事愤怒、为什么事流泪,她都记得。可事情到了眼前,她已越来越少肯为那些道理费心。

      李嫣将玉扣放回去。

      “送去库里放着吧。”

      楚服抱起匣子,她又叫住她。

      “你有没有想过出宫?”

      “出宫?”

      “跟着我这么多年,也该为自己打算了。想回江都,我替你安排;若有中意的人,也能替你求个恩典。”

      楚服把匣子放回案上。

      “姐姐嫌我了?”

      “说什么呢,我只是问问。”

      “我不走。”她看着李嫣,“前几日还叫我好生照顾自己,如今倒想着把我送走。您一个人在这里,谁照顾您?”

      “我还能照顾自己。”

      楚服朝案上一瞥。

      “午膳没吃几口,书翻了三日,还在那一页。您倒会照顾自己。”

      李嫣被她说得笑了一下。

      “如今胆子大了,连我也敢训。”

      “姐姐从前可没这么好说话。”

      楚服说完也笑了。李嫣便让她去看看晚膳有什么可吃的,匣子先搁着,晚些再收。

      门外恰有桃红带着新来的宫人认地方。这几个人是刘彻亲自挑的,李嫣知道他们会往御前报自己的起居,便让桃红安排在外间,寝室仍留楚服。曹华也照旧传话,偶尔往椒房送消息。她如今连试探都懒得试探了,换走一个,总还有别人来。

      楚服出去交代几句,又折回来,将窗户关小了些。

      李嫣望着她忙,想起细君已在江都有了自己的家,惜君死了,李家兄弟又怨她。方才问楚服时,她确实想替她作些安排,可真听见那句不走,心里才松了一点。

      她低头翻过两页书,读到哪里也没记住。午后的光慢慢移到膝上,她靠着软垫,不知不觉睡着了。

      -

      伪印案送到宣室时,刘彻正看过椒风殿的起居回报。

      仍是吃得少,白日困倦,醒了也不愿出门。他将那几片简放到一旁,接过新呈的证言,末尾还附着一方“李夫人印”。

      “做假也不肯做得像些。”

      呈递的人伏地请罪。那方印不过借了李夫人的称呼,刻几个字在外招摇。刘彻命人查清是哪几个门客借李家名义许官收钱,并未召李嫣来辨认。

      翻到李氏门客的名册,他又想起惜君下葬那日,李延年怨李嫣没有照顾好妹妹。那份怨恨很真,言语间却又有几分生疏。

      李延年与惜君兄妹情深,李嫣虽为长姐,早年的籍册里,却少见她幼时的记载。

      这些疑惑在他心头多年。只是李延年当初送她入宫的说辞,杨得意查过,李家也确实有个惜君。刘彻看了一阵,将籍册收好,继续问伪印案的事。

      消息传到椒风,李嫣让曹华往李府递话。

      “谁拿我的名义收钱,自己把人交出去,钱也退了。别来这里求情。”

      过了几日,李延年来见她,进门便问门客是否已经交给官署。听见交了,他冷笑一声:“这件事倒办得快。惜君病了那么久,你却没察觉。”

      李嫣低下头。李延年望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她从小什么都听我的。我让她进宫前,还以为有你在,总不会叫人欺负了去。可她死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她伸手想扶,他退开一步,站了许久才问:“你还去看髆儿么?”

      “去。”

      “他长得像惜君么?”

      “眼睛像。”

      李延年苦笑,抬手擦过眼睛。

      “她小时候眼睛就好看。腿伤了以后,还怕我不肯带她进宫。我那时便该知道,她这样的人,在宫里怎么活得下去。”

      李嫣听着,手慢慢收回膝上。惜君临终时那些断续的话,她至今记得,眼前却一句能答李延年的话也没有。

      临走,他又提起李广利想去军中的事。

      “你如今得宠,替他说几句话,总不为难吧?”

      “让他自己来,我听他说。”

      李延年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应下。待他走远,楚服进来换水,李嫣才发觉面前那盏已经放凉了。

      李广利来得很快。他近来练马,也找人学过军中事务,一坐下便说不愿一辈子只靠妹妹得赏。

      李嫣问:“你可知道打仗会死人?”

      他脸色一沉。

      “小妹已经没了,我还怕什么死人?”

      话出口,他也知道重了,仍硬着声音往下说:“陛下肯听你的话,替我提一句,又能怎样?妹妹留下的孩子还那么小,往后总要有人护着他。”

      李嫣想起孩子朝自己伸手的模样。

      “我会同陛下提。能不能去,还得看你自己。”

      李广利抬头,见她点了,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又问皇子近日如何。听说一切都好,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他回过头。

      “大家心里还难受,你别……”

      “我知道。”

      楚服送他出去,回来有些意外。

      “姐姐从前不愿替李家求官。”

      “如今也只是提一句。”

      “陛下若答应了呢?”

      李嫣没有回答。李延年红着眼睛的模样还在眼前,她忽然觉得,李广利想做些事,自己能给的便给一些吧。惜君已经死了,她也没有多少别的东西能给他们。

      -

      那晚刘彻过来,楚服正替李嫣梳头。新来的宫人在外间接了衣物,他进门看见仍是楚服,便问送来的人用着是否顺手。

      “挺好,外头许多事,桃红正缺人。”

      刘彻看过她镜中的脸,没再问。他本就想多添些人照料她,如今人送来了,她愿意怎样用,便由着她。

      这些年,除惜君之外,他已不再宠幸其他妃嫔。惜君去后,他夜里更少往别处去,椒风殿的饭食也渐渐照两个人备。

      李嫣梳好头,过来替他解外衣。刘彻搂住她,低头亲了亲。

      “今日倒肯笑了。”

      “陛下来了,臣妾自然高兴。”

      “嘴倒甜。”

      用膳时,她说起李广利想去军中历练。刘彻听完,看了她一眼。

      “这倒稀奇。你从前最不愿替李家人开口。”

      “他想做些事,也不算坏。”

      “你今日是替他求朕?”

      李嫣将汤添好,抬眼望着他。刘彻忽然笑了。

      “朕还当你永远不会开这个口。”

      这些年,她愈发少求什么。赏赐送去,她谢恩;问还缺什么,她又总说够了。如今终于有件事要他答应,他心里竟有些高兴。

      “朕会考虑。军中不是玩闹的地方,也得看看他能做什么。”

      李嫣道了谢。刘彻见她难得有几分精神,又道:“朕还想着给你进一进位分。”

      她脸上的笑淡下来。

      “陛下答应过我,不再提了。”

      “在朕身边这么多年,难道你一直都只想是个经娥?”

      “臣妾如今很好。”

      他原想说疼她,见她将汤碗推到跟前,又说再不喝便凉了,气得笑了一声。

      “你倒会使唤朕。”

      李嫣低头用膳。

      这些年,刘彻早想替她晋位,起初以为故作推辞,后来才知道她当真不愿。偏偏赏什么都不肯多要的人,今日却为李广利开了口。

      他想问是不是兄弟来说了什么,又见她拿着箸停在那里,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想什么呢?”

      “没什么。”

      “朕同你说话,你又没听。”

      她回过神,夹了一筷菜放到他碗里。刘彻接着说起别的,她便听,偶尔答一句。

      到了夜里,他抱着她亲吻,伸手去解衣带时,她握住了他的手腕。

      “今日不想。”

      “又累了?”

      她嗯了一声。他仍舍不得松手,低头亲过颈边,想逗她回应。李嫣却只靠着他,眼睛半闭。

      “朕好几日没好好陪你了。”

      “陛下日日都来。”

      “那也算?”

      她睁眼看他。

      “我今日真的不想。”

      刘彻望着她恹恹的神色,终于松开手。

      “罢了,睡吧。”

      李嫣翻身躺下,他却仍在榻边坐着。从前她有兴致,也会主动亲近,偶尔故意逗得他心痒,自己又偏不肯轻易就范。如今再怎么哄,她也只是倦。

      他脱衣躺到身旁,李嫣闭着眼,伸手替他拉了拉被角。他顺势握住。

      “近来怎么总是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她没有答。他将人揽近些,又道:“惜君的事,朕知道你难过。”

      “陛下,睡吧。”

      刘彻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平稳,到底将话停住了。

      他只当惜君的死伤她太重,过些日子兴许会好。可方才用膳,她坐在对面走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拿什么让她高兴。

      李嫣却未立刻睡着。被角由他掖好,手也仍被握着,她想起宣室里那张震怒的脸。他骂她私自用刑,最后又替她遮掩;她不肯晋位,他气过,也肯停下。

      她有时分不清,是他变了,还是自己渐渐习惯了这样过日子。

      刘彻以为她已睡熟,低头看了一阵,忽然想起阿娇。

      从前阿娇不高兴,宁肯同他翻脸。窦婴那件事,他明明给过台阶,她偏不肯让,最后连性命都敢拿来担保。眼前这个人倒越来越少争,受了责骂听着,给她晋位不肯,连亲近也要等她有兴致。

      他伸手碰过她的鬓发。她生得这样像,起初他确实只想借这张脸,留下几分从前的念想。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竟越来越舍不得走。

      若真到了地下,见了阿娇,又见了姑姑,她们问起椒风殿里的这个女人,他该怎样解释?

      阿娇那样骄傲,纵然已经死了,恐怕也不会高兴他将另一个女子留在身边,沾了她的名头,还这样宠着、纵着。

      帐外更鼓响过。李嫣终于睡沉,翻身碰到他的手臂,他便顺势揽住。怀里的人贴近了,他心里却仍留着许多年前那张脸,直到天快亮,才渐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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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存稿,一周三更以上。榜单时会多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