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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馆陶公主(九) 经娥实在太 ...

  •   陶氏被带到椒风殿时,李嫣亲自见了她。

      老妇年纪已经很大,走路快了就有些不稳。她跪下行礼,抬头看见李嫣的脸,忽然怔住。

      “皇后娘娘……”

      李嫣没有应。

      陶氏连忙低头:“老奴糊涂,认错了人。”

      李嫣记得这个老妇。当年陶氏在长乐宫当差,曾照顾过年少的阿娇。她不算窦太后的亲信,后来曾经跟着人来椒房殿送过几回东西。

      “春燕叫你送过几次药?”李嫣问。

      陶氏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东窗事发她讨不得好,干脆跪在地上哭起来,说自己只替人送东西,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还送?”

      “春燕说是替皇后办事,老奴哪敢多问?老奴若知道要害李夫人,给再多的钱也不敢碰啊!”

      “她给了你多少?”

      陶氏报了数目。

      李嫣没有接话,也不想知道那钱是否还在,用来做了什么。只是在想,原来这么一点钱,就足够要一条人命。

      陶氏哭了一阵,忽然抬起头,望着她的脸。

      “经娥实在太像从前的陈皇后了。老奴那时也伺候过她,陈皇后待老奴很好。老奴听人说,经娥同陈皇后也有些渊源,求经娥看在她的面上……”

      “带下去。”

      陶氏的话戛然而止。

      她被人拎起来,仍在求饶。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李嫣就这么坐在殿中,闭目,不愿再浪费一个眼神给她。

      后来又有几个宫人被带来。都是曾经在长乐宫,亦或者是和窦氏有些关联的。

      其中一个曾在陈娇搬去长门后,偷偷给她送过东西。另一个年轻时常替她瞒着长乐宫的耳目,还因替她传过一次话,被窦太后身边的掌事训斥。

      她记得这些旧情。

      有个宫人见她问起从前,满心以为有情分可讲,忙说起陈皇后当年如何照顾过自己,又道经娥生得如此相像,想必也有几分相似的好心肠。

      李嫣听完,叫人将她带走。

      那些人还以为是她不信,纷纷说起自己与陈皇后的旧事,盼她能看在故人的面上宽恕几分。

      李嫣没有再见。

      她从前花了许多年,摸清长乐宫的人事往来,谁与谁交好,谁私下拿过赏钱,谁后来去了别宫,如今还记得不少。借着春燕这一桩事,她将那些有机会替椒房殿私下传话的人也找了出来。

      有些确实帮过春燕,亦或是与椒房殿有旧。李嫣都让人暂时留下,等刘彻发落。

      她不打算再让这些人留在宫里。

      楚服见处置的人多,细听了几人的回话,私下问她:“陶氏当年真是老实人?那她怎么会帮春燕做这种事?”

      李嫣正在看书,随口应道:“她自己怎么说?”

      “说是念从前的情分,也怕得罪椒房殿。”楚服有些不解,“她们也在宫里这么多年,怎么连给产妇送药这样的事都不怕?”

      “怕什么?至于东西,他们也许知道到底是什么,也许不知道。”

      李嫣翻过一页。

      “姐姐不再问问?”

      李嫣抬头:“你觉得重要吗?”

      楚服低下头:“不重要。”

      不管怎么样,那些人都和李夫人的死有关。

      “殿里那个,一起赶出去吧。”

      楚服一怔。

      “出宫?”

      “嗯。”

      “可陛下还没下旨……”

      “人交给陛下,若是陛下网开一面,那她往后也不能留在这里。”

      楚服应了。

      李嫣并未叫人继续用刑,也没有打算私自处置这些人。春燕已认了罪,余下那些旧关系究竟怎样连起来,她已经无所谓答案了。

      她只是不想再见到有人借着多年前的情分,在宫中替椒房殿来回奔走。

      楚服看着她,没有再劝。

      宫里这些年,她见过太多无缘无故的祸事。惜君已经死了,姐姐若再有个好歹,她连想都不敢想。

      -

      杨得意向刘彻禀报春燕一事。

      听见春燕已经认罪,刘彻的脸色便沉了下来。待杨得意说到钉板,刘彻猛地抬头。

      “钉板?”

      “是。”

      那是窦太后在世时用过的刑具。刘彻自然认得,小时候也见过受刑的宫人。那时长乐宫的规矩由太皇太后说了算,他纵然已经是皇帝,也不能事事插手。

      阿娇当年最清楚长乐宫的厉害。她在太皇太后面前总能应付得妥帖,背地里却极不愿让窦家的人插手椒房殿。

      如今李嫣竟把那块钉板搬了出来。

      刘彻忽然想起阿娇,又觉得这念头来得莫名。

      “她连这个都敢用?”

      杨得意垂首不语。

      “还扣了多少人?”

      “除了春燕,还有几个替她送过东西的宫人。另有几人只曾私下传话,也被留在椒风殿。”

      刘彻将简牍摔在案上。

      “她倒是好大的胆子!朕的后宫,都快成了她的刑狱了!”

      他命杨得意看住那些人,不许李嫣再擅自处置,又叫人将钉板收走。

      杨得意应声,正要退出去。

      “回来!”刘彻皱着眉,“这事有多少人知道?”

      “眼下只在宫中传了几句。”

      “把嘴管严了。”

      杨得意领命。

      刘彻又命人将春燕的供述和余药一并送来。

      宠妃私自拘禁皇后近侍,还用了旧刑,朝臣若听见,少不得有人借机生事。偏偏春燕确实害死了李夫人,李嫣做下这些,又是因为妹妹。

      刘彻想起她近来消瘦的模样,火气稍减,却越发觉得头疼。

      “叫她来见朕!”

      -

      李嫣进宣室殿时,刘彻正等得不耐烦。见她进来,语气更是不佳:“春燕是你扣的?”

      “是。”

      “钉板也是你叫人拿的?”

      “是。”

      “朕的后宫,什么时候轮到你私设刑狱!”

      李嫣没说话。

      刘彻见她沉默,越发恼了:“说话!”

      “春燕害死了惜君。”

      “朕知道她认了罪!朕问你谁准你用刑!”

      “没人准。”

      刘彻气笑了:“你倒答得痛快。”

      李嫣没有辩解。

      他原想好好教训她一顿,偏偏见到她一副随他发落的模样,气也不知道往何处去。

      “过来!”

      李嫣走近,刘彻握住她的手,发现指尖冰凉。他还是软了语气:“你为何不来告诉朕?”

      “我怕惊动椒房殿。”

      “所以呢?”

      “我不知道。”

      刘彻胸口一堵。

      当初他肯宠幸惜君,也有李嫣的缘故。她疼惜妹妹,他便愿意多给几分恩宠。惜君性子软,什么都得靠着他,刘彻也乐得照顾她。

      李嫣却不同。

      她闯出这样大的祸,连一句低头求情都没有。

      “你就这么不肯求朕?”

      “错了就是错了,陛下要罚,便罚吧。”

      刘彻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像是早就做好了接受一切的准备,仿佛罚不罚都与她没什么关系。

      刘彻原本打算令她闭门思过。可惜君死后,她瘦了许多,近来总吃不下东西,夜里也睡不好。他见过她料理丧事时的模样,知道这回伤得不轻。

      再过些日子,兴许便好了。

      刘彻叹气:“你倒会给朕惹麻烦。”

      李嫣没有接话。

      刘彻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听完春燕的供述,问:“你怀疑皇后?”

      “春燕说皇后没有叫她下药。”

      “你信?”

      “我信她没亲口吩咐。”

      刘彻听出了她的意思。

      “你想追究皇后?”

      “她得了好处。”

      “你当朕不知道?”

      李嫣望着他。

      “那陛下觉得她无辜?”

      “朕没这么说。”

      李嫣没有再问。

      她心里清楚卫子夫为何放任春燕,也明白刘彻不会轻易问罪太子的母亲。

      一片沉默中,还是刘彻先打破的。他又问起其余被扣的人:“其他人你也扣着?”

      “她们私下替椒房殿传话。”

      “那也不能任你这样拿人!”

      “陛下如今知道了。”

      刘彻险些又发作。

      她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你是打定主意,叫朕替你收拾?”

      李嫣也说不清自己想怎么样。

      刘彻看着她,忽然没了脾气。

      他叫杨得意进来,命人将春燕与直接参与加害的宫人交付有司,正式问罪。私审所得的供词全部重新查问,物证和其他人证一并呈上。其余被扣的人,若犯了宫中禁令,便依所犯轻重处置;没有参与的,查证之后逐一放回。

      “李经娥私自扣人的事,朕已经斥责过。底下的人不许再借机生事。”

      杨得意领命。

      李嫣听着他安排这些,神情始终没什么变化,只是末了道了句:“谢陛下。”

      “如今知道谢朕?”

      她没有接话。

      “往后再敢这样,朕绝不轻饶。”

      “喏。”

      刘彻看着她,便知道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叫人送来吃食。李嫣说不饿,他把碗推过去。

      “吃。”

      李嫣依言慢慢用了半碗,朝他笑了一下。

      刘彻原想再说几句,见她这样笑,反而说不出口了。

      那笑容淡淡的,转眼便没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从前李嫣遇见不愿做的事,至少还会同他争几句。如今她被骂了,也只听着。连他替她遮掩私刑的事,她都没有多少喜色。

      他只当是惜君的死伤她太重,不愿再逼她。

      “回去歇着吧。”

      李嫣行礼告退。

      刘彻望着她出去,仍觉胸口堵得慌。他不愿真罚她,又不甘心她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最后倒显得自己白白生了半日的气。

      最终,春燕在狱中被赐死,刘彻念在她曾经服侍太皇太后,又照顾过多位公主和曾经照料过太子,一杯毒酒留了全尸。

      参与下药的宫人也各自领了刑。其余被李嫣扣下的人,有的受罚,有的被逐出禁中。经此一事,与窦氏有旧的宫人又少了许多。

      李嫣没有替任何人求情。

      几个没有参与害人、只是替春燕传过话的老宫人被逐出宫时,楚服悄悄给了她们一些钱。

      用的是她自己这些年攒下的赏赐。

      李嫣知道,是因为楚服托人备了一辆车,将两个年老的宫人送去城中落脚。

      李嫣听说了:“你倒有钱。”

      楚服原以为她会不高兴,忙道:“都是姐姐平日赏的。”

      “还够用么?”

      “够。”

      “那便好。”

      楚服忍不住又说:“我只是可怜他们出了宫,也没什么地方可去。毕竟他们——”

      “知道了。”

      “姐姐若不喜欢……”

      “你高兴便好。”

      楚服见她当真不生气,才放心出去。

      临出门,又听见李嫣叫她。

      “别把自己的钱都给了旁人。”

      楚服应了。

      李嫣看着她走远,才将书放下。

      她记得那些宫人从前待自己的好,但也仅此而已。楚服拿自己的钱去帮人,她也没有兴趣阻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馆陶公主(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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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存稿,一周三更以上。榜单时会多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