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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馆陶公主(七) 这个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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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琴,惜君终究没有抚上。
起初是产后不能久坐,后来身子稍好,她偶尔也会让人揭开琴罩,拨上几下。琴声断断续续,一曲未成便停了。惜君让人将琴重新收好,仍放在榻旁。
乳母每日抱刘髆来。惜君喜欢让孩子在榻边多待一会儿,孩子哭起来,乳母便抱着哄,等他安静了,再送回惜君身边。
李嫣照常去看她,问过几次饮食和用药。惜君每回都说好,见姐姐坐久了,还会问椒风殿是不是有事等着。李嫣听得出来她言语间的客气,想着两人这些年少有往来,自己关心太勤,惜君难免多想,后来就去得少了,只是差楚服每日去问。
她也问过一次太医,太医说产后气血亏损,需要静养调理,按方服药。
惜君的身子却一直没有好起来。
产后出血时有反复。起初只是需要勤换衣物,后来次数渐多。太医来问,她也答得含糊,几次诊治下来,脉案上的话大多是产后未复、仍需调养。
她不愿让人知道自己一直不好。每次李嫣来,她都收拾好衣裳,坐起来说话。等姐姐走了,才让人扶着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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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子夫听说李夫人产后身子不好,是在问过小皇子的用度之后。她一直避开过问太多,这日也只是随口一句:“那边近来如何了?”
春燕答:“李夫人产后身子一直不太好,太医说产后亏损,得慢慢调养。”
“这么久了,还没好?”
春燕低头收拾案上的东西,没有接话。
卫子夫看见她袖口露出的一角药纸,手里的简牍停了停。
春燕原是窦太后拨给她的人。最初留在她身边,是为了让长乐宫知道她平日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东西。窦太后去世后,春燕仍留了下来。这些年,她替卫子夫照料过孩子,在她病中守夜。日子久了,卫子夫习惯了身边有她。
她看着春燕,问:“你近来常往外头走?”
春燕抬起头:“都是替娘娘办事。”
卫子夫没有再问。
她心中隐隐有了一点猜测。春燕若真做了什么,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可李家如今有了皇子,刘据的处境也让她忧心。她想起椒房这些年受过的冷落,想起几个孩子,终究什么都没说。
“下去吧。”
春燕行礼退出。
卫子夫坐在案前,一个人想了许久。
有些事情,现在再说也没什么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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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刘髆快要周岁,李嫣还在和楚服说起周岁要办宴,李夫人宫中来人请李嫣过去。
李嫣一进门,便闻见浓重的药气。惜君躺在榻上,比上回见时又瘦了,嘴唇干白,见姐姐走近,仍想抬手。
李嫣坐到榻边,握住她的手:“怎么病成这样了?”
惜君望向旁边的宫人。李嫣让人退到外间,楚服也跟着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惜君才开口。
“姐姐,我一直没好。”
李嫣看着她。
“下面一直没干净。我以为生过孩子都这样,后来少了些,又觉得快好了。可隔了几日又有了。”她攥着李嫣的手,指尖微微发抖,“我下床都累,孩子也不敢抱,怕摔着他。”
“太医知道吗?”
“知道一些。”
“什么叫一些?”
惜君眼泪落下来。
“他们问,我就说少了。我以为会好……后来一直不好,又怕姐姐骂我。”
李嫣站起来叫人。宫人跑去传医,她坐回原处,仍握着惜君的手。
“疼不疼?”
惜君点头,又轻轻摇头,说有时疼,疼多了也不觉得了,现在只觉得累。
李嫣干脆蹲在塌边,让惜君不用一直费劲仰着头:“一会太医来了要说实话,知道吗?”
惜君流着泪点了点头:“姐姐,我不想死。”
李嫣握紧她的手。
“不会让你有事。”
“姐姐救救我。”
惜君攥着她的袖口,眼睛一直望着她。
李嫣很少见她这么亮的眼睛。
她知道,这个眼神,叫“想活着”。
太医赶来,诊过脉后脸色沉了下来,问了照料宫人的情况,又将几次脉案取来查看。李嫣追到外间:“你给我一句实话,我妹妹的身子究竟如何?”
太医跪下,只说尽力施治。
她让人起来,回到榻边。惜君还睁着眼,见她进来,便伸手找她。
“姐姐。”
“我在。”
“别走。”
李嫣坐回去,将她的手放进掌心。
新换的药送来后,惜君也不喊苦,一口气喝完。喝完犯困小睡了一会,醒来的时候脸上竟有了些血色,呼吸也比先前平稳。
见她有了点精神,李嫣唤乳母将孩子抱来,放在榻边。惜君看着他,伸手碰了碰小手:“他今日乖不乖?”
乳母答小皇子今日睡得多,醒了也没怎么哭。
惜君笑了一下,转头看李嫣:“姐姐,我觉得好些了。”
李嫣摸了摸她的额头,又让人去请医官。医官诊过,说新药有用,只是还得过几日才算能转好。
惜君让乳母抱走刘髆,又拉住李嫣:“姐姐,我想听你说话。”
李嫣便坐着陪她。惜君说起那首一直没练好的曲子,说等身子好了,要重新学一遍。说到一半,她忽然哼了两句,声音竟比前几日清楚许多。
“我忘了后头。”
“想起来再唱。”
惜君点点头,又问李嫣陪在这里累不累。
“你管我做什么?”
“姐姐眼睛都红了。”
她说着,伸手想替姐姐理头发,手抬到一半便落了下来。李嫣握住她的手,替她放回被中。
“睡一会儿。”
惜君答应了。过了一会儿,又说姐姐回去换件衣裳,等明日再来。李嫣陪在塌边又坐了许久,见惜君呼吸沉了,才回椒房殿。
她让楚服这几日留下守着,有事立刻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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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听说李夫人病重时,已经过了子时。
他原本正在看奏章,杨得意进来禀报,说李经娥守在妹妹榻边,医官已经去了。
“怎么拖到这时候?”
杨得意答不出,只说产后一直不适,先前回话都说在调养。
刘彻放下简牍,想起惜君入宫时腿伤未愈,后来生下刘髆。他与这位夫人相处不多,倒记得她初见自己时拘谨,谢恩时也总低着头。如今孩子还不足一岁,母亲便病成这样,他听了也有些惋惜。
“李嫣呢?”
“经娥一直守着。”
刘彻叫人备车,准备过去看看。
还没出宣室,便有宫人急急来报,说李夫人已经去了。
刘彻脚步停下。
“经娥知道了?”
“是,李经娥已经过去了。”
刘彻没有再问,命杨得意随驾。
到时李嫣坐在榻边,手里还握着惜君的手。她身上的披衣未系好,鬓发也有些散乱。听见通报,她起身行礼,刘彻伸手扶住她。
“人呢?”
李嫣朝榻上看了一眼。
刘彻走过去,见惜君已经换过衣裳,脸上也收拾干净了。他站了一会儿,吩咐按夫人礼办丧,又让人将刘髆抱到别处照看。
回身时,李嫣仍站在那里。
“听说你白日也守了一天,回去都没歇下就来了,剩下的事情有宫人办,你回去歇一歇。”
“臣妾想再陪她一会儿。”
刘彻看着她,没再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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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延年得到消息时,已经是后半夜。
宫门闭了,他在外头等到天亮,才得以入宫。来报的人已经将妹妹去世的消息告诉了他。他一路没再问,到了惜君住处,便直奔内室。
榻上的人已经换了寿衣。
李延年站在门边看了许久,才转头望向李嫣。
“怎么会这样?”
李嫣没有答。
“她病了多久?我为什么不知道?”
“她没敢说。”
“你也不知道?”
李嫣没有说话。
“她是我亲妹妹,从小什么都听我的。我让她进宫前,反复嘱咐她有事找你。你也答应过我,会照看她。”李延年的声音越来越高,“她病成这样,为什么直到快死了才叫你?”
李嫣站在榻边,替惜君把滑落的衣袖拉好。
李延年看着她。
“你就没有一句话要说?”
李嫣没有解释,只吩咐宫人按夫人礼备好棺椁,又叫人取来惜君平日常穿的衣物。
李延年气得发抖,指着她,半晌没能说出话。最后他转身走到外间,扶着案沿坐下,低头捂住脸。
李嫣看了一眼李延年的背影,低头继续料理丧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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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事办过之后,李嫣才开始查惜君生前的诊治记录。惜君走得急,但其中的蹊跷,她还是察觉到了。
太医留下的脉案、每日送去的药物、汤食,还有当值宫人逐一列出,比对之后,对不上的东西越来越多。
楚服问:“要不要先把伺候的人叫来?”
“叫。所有人分开问。”
“李延年那里呢?”
“暂时不必告诉他。”
楚服应下。
李嫣看着脉案,想起惜君最后几个月,每次见她都说自己很好。
接连几日,问话的人陆续回来,每个人都答得谨慎,一时也没有什么破绽,直到有人提起送药时经手过一名不常在惜君住处当差的宫人。那人从前在长乐宫服侍过窦太后,后来才调到别处。
李嫣听完,将那人的名字记下。
她心里有了一个清楚的怀疑对象。
“继续查。查她,还有查春燕。但别惊动椒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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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后来听杨得意说起李延年与李嫣的争执。
“李延年说,惜君是他亲妹妹,从小由他带大。经娥这些年与他生疏,他原以为妹妹在宫里能有人照看。”
刘彻拿着简牍,想起当年杨得意查李家时,曾说过兄妹几人何时重新来往,府里的人并未说清。
“李延年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经娥没同他争辩,只叫人办丧事。”
刘彻没有接话。
李延年说起惜君时,一口一个亲妹妹。李嫣却鲜少在两人说话时唤他哥哥。
“把李家早年的籍册找出来。”
杨得意应声退下。
刘彻将简牍重新展开,看了两行,又搁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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