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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馆陶公主(六) 我怕的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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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君有了身孕,李延年比她本人还紧张。
他隔三差五遣人问胎息、问饮食,听说妹妹有一顿饭没吃好,又跑来椒风。李嫣听他把几样吃食说了一遍,忍不住问:“这些是惜君想吃的,还是你想让她吃的?”
李延年愣了愣。“她说都好,我也不知道缺什么。”
“那就问她。”
“她从前伤腿时,不也是这样养好的?”
“如今怀着孩子,你少折腾她。”
李延年自己也笑了。他盼这个孩子盼了许久,妹妹如今有了身孕,反倒不知该怎么照顾。李嫣挑了几匹温软的衣料送去,又让楚服问惜君屋里还缺什么。
惜君说什么都不缺,只想将从前用惯的琴留在房里。如今弹得少了,等以后身子好些,还想重新练起来。
李嫣去看她时,那张琴果然摆在榻旁。惜君正低声哼着曲子,见姐姐来了,忙撑着要起身。
“坐着。”李嫣扶她坐回去,“跟我还讲这些规矩?”
惜君笑了,拿起那几匹衣料,问是不是姐姐挑的。她相中一匹浅色的,想给孩子做件小衣。
“这么好的料子,给自己做一件不好?”
“孩子也能穿。”
“他才多大,能用多少布?”
惜君舍不得放下,最后叫宫人来量尺寸,说自己也做一件。量到腰身时,她嫌放得太宽,攥着衣襟不肯松手。李嫣笑着走到琴前,掀开罩布瞧了瞧。
“总看着它,怎么不弹?”
“坐久了腰酸。有时弹起来,又舍不得停。”
她叫姐姐替她挑衣料上的花样。李嫣说都好,她便将几匹料子轮流摊开,问这个会不会太素,那个又是不是太艳。选来选去,还是拿起最先看中的那匹。
“早知道就不问姐姐了。”
“我可没叫你换。”
惜君笑着将料子叠起来,搁在膝上。后来她说起宫里新送来的果子,哪样甜,哪样酸,话说得慢了,手还覆在衣料上,眼皮却有些沉。李嫣让宫人收好东西,自己告辞。
走到廊下,屋里又传出轻轻的歌声。惜君将方才没唱完的曲子接了下去,唱了两句,便没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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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以后,李夫人宫里的东西送得渐渐不及时。
起初只是几样鲜果缺了,宫人去问,说是别处先领走了,过两日补上。后来连膳食也慢了,刚出锅的羹汤送到屋里时,表面已凝了一层油。
惜君没有声张。她近来胃口不好,饭菜凉了便少吃几口,宫人问起来,她只说吃不下。
楚服去送衣料,正碰见宫人端着凉透的羹出来。那宫人说厨下忙,送迟了。楚服看见食案旁的粥也没动几口,回椒风殿便同李嫣说了。
李嫣叫人取来近日的食单,有的写着已经领过,有的干脆没记。
她去了惜君住处。
“姐姐怎么又来了?”惜君忙放下针线。
“今日用过饭没有?”
“用过了。”
李嫣望了眼案上的碗。惜君笑着说自己胃口不好,吃得少。
“前两日的鲜果呢?”
“说是还没送到。”
“这碗羹怎么也凉了?”
惜君脸上有些窘迫:“姐姐,都是小事。她们说厨下忙,我也不好总催。”
李嫣让楚服把掌膳的宫人叫来。那人见到李嫣,忙赔着笑说近日各宫都忙,人手不足。李嫣将食单摊在他面前,笑着看她:“那是你的事,我只问你,东西呢?”
他答不上来。
李嫣把食单交还给他,让人退了出去。
惜君扯着姐姐的衣袖,低声说自己原也没饿着。李嫣看她一眼,拿起放在榻旁的针线筐。
“歇会儿吧。做这么多小衣,他也穿不过来。”
那日之后,饭食送得准时了。李嫣又叫楚服过去瞧了两回,见惜君用得下,才少问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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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里,杨得意将椒风近日的出入记事呈给刘彻。
李经娥这几日去了李夫人的住处好几回,还把掌膳的叫去问话。杨得意说了饭食送迟的事,刘彻听完,随手搁下记事。
“这点事也来烦朕?她自己既然管了,就让她管。”
杨得意应声退下。刘彻想起太医当年那句“未尝没有机会”。哪一日李嫣也有了身孕……他捏着奏章的一角,翻过一页。
晚间他去了椒风殿。李嫣正坐在灯下翻书,见他进来,问他用过膳没有。刘彻伸手将她拉近,她便在他唇边亲了一下,转身叫人摆膳。
吃到一半,刘彻说起白日进献的一匹马,性子烈,还险些踢伤驭马的人。李嫣笑着问:“陛下又去驯马了?”
“朕走近,它就老实了。”
“当真?”
“你不信?”
“信,怎么不信。”
刘彻正要接着说,楚服在门外回话,说的是李夫人那今日的情况。
刘彻夹起一块肉,没送到嘴边便放回碗里:“朕同你吃顿饭,也得听这些?”
“她身子重了,我多问两句。”
“她屋里没有宫人?”
“有啊。”
“那你还日日惦记着。”
李嫣替他盛汤,刘彻却把碗往旁边挪了一寸。
“朕说了半天,你倒只记得她少吃了几口饭。”
“陛下的马我也记得。”
“记得什么?”
“见了您便老实了。”
刘彻瞪她一眼,自己又笑了,伸手将她拉近。李嫣顺势靠在他肩头,伸手去夹自己想吃的菜。
用过膳,杨得意进来提醒还有奏章未阅。刘彻起身时,李嫣送到门边,替他理了理衣领。
“陛下明日还来么?”
“看朕有没有空。”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李嫣还站在门边,见他回头,便笑了笑。
回到宣室,刘彻叫杨得意传话六宫严禁克扣,管事连带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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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也听见了这道口谕。
卫子夫正看着给有孕的李夫人备下的赏单,叫春燕将其中一件容易惹人闲话的换下。春燕接过,却没立即出去:“娘娘,李家如今愈发得意了。”
“他们如今还嫌不够?”
“李经娥得宠多年,李延年又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如今这位李夫人若生个皇子……”
“孩子还没出生。”卫子夫打断她。
春燕便住了口。
卫子夫将赏单放下。刘据渐渐长大,东宫出入的人也多了。李家从前往东宫递过几回话,李嫣虽拦了下来,外头却没少议论。
“我怕的是他们有了皇子,还嫌如今这些不够。”
春燕问:“那娘娘还去看夫人么?”
“自然要去。礼数照旧。”
卫子夫把赏单递还给她。春燕接过,低头退了出去。
去的那日,惜君受宠若惊,连着谢了几回。卫子夫叫她坐着,问近日饮食如何,夜里睡得好不好。见她腰后垫得不舒服,还叫宫人重新换过。
春燕随在后头,借着帮忙挪软枕,走到食案旁。宫人去取干净的垫子,她摸出袖里折得极薄的小包,将一点药末抖进尚未动过的羹中,放回原处。
回宫以后,春燕在灯下将空纸包扔进炭盆。剩下的药还藏着,等下回有机会进那道门,她便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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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产那夜,惜君住处的灯一直亮着。
李嫣得了消息,叫楚服送去备好的衣物,自己守在外头。里间一会儿有人喊话,一会儿又安静下来,只听见脚步声来来去去。每逢有人出来,李嫣便问一句夫人如何。
回话的宫人说还有力气,叫她安心等着。她坐回去,听见里头又传出动静,便朝门口望。
快天亮时,终于有人跑出来报喜,说母子平安,是个男孩。李嫣叫住那人:“夫人呢?”
“也平安,已经能说话了。”
李嫣扶着膝盖站起来,眼前忽然有些发黑。楚服赶紧扶住,让她坐下歇一歇。
里头仍忙着,宫人端着水盆进进出出。她想起自己生细君那夜,后来听人说刘非在外头坐不住,又不敢来回走动,怕她在里头听见心烦。
那时她还笑他,平日上阵都不怕,倒被女儿吓成这样。
楚服端来温水,李嫣喝了两口,歇过那阵晕眩,才让人扶着进去。
刘彻得知喜讯,很是高兴,赐名刘髆,赏物接连送来。李延年进宫谢恩,见了李嫣,脸上的笑便没断过。
“姐姐,这回真叫你费心了。”
“孩子是她自己辛苦生的。”李嫣道,“你往后少在她面前说光宗耀祖,让她好好养身子。”
李延年连声答应,走出去时还回头问了一句,妹妹近日可有什么想吃的。
“你自己去问。”
过了几日,惜君精神稍好,叫人请姐姐过去。
李嫣进门时,乳母正抱着刘髆。惜君见她来了,便让乳母把孩子抱近些。
“姐姐,你瞧他的手。”
孩子的小手攥着襁褓,指头细细的。李嫣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他的掌心。他还握不稳,手指蜷了几下,又抓住襁褓。
细君刚出生时,刘非也爱这样凑在旁边看,指着孩子的眉眼,一处处说像自己。她笑他女儿还没长开,哪里看得出来,他偏不服气。
刘髆在怀里动了动,惜君忙低下头,替他理好襁褓。等乳母伸手来接,她又舍不得,叮嘱别抱远了。
宫人正往屋里搬赏物,惜君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陛下来看过没有?”
“遣人来问过了。”
惜君应了,目光还不时往门边去。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姐姐,我如今是不是很难看?”
李嫣转头看她。惜君摸着鬓边松散的头发,自己先红了脸。
“陛下若来了,总不能这样见他。”
李嫣拿起梳子,替她理顺鬓边的几缕头发,又将散开的发髻拢好。
“这样行了吧?”
惜君摸了摸,点头笑了。“姐姐梳得好。”
“少哄我。躺好。”
惜君靠回去,李嫣起身时,她又轻轻扯住姐姐的袖子。
“姐姐下回来,能不能多坐会儿?”
“好。”
乳母已经将孩子抱到榻侧,惜君侧过身去看。李嫣替她掖好被角,才出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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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髆出生后,李府门前的车马比从前更多了。李延年回到府里,贺礼已堆到门边,他叫人将送礼的名册收好,一份份记下,免得日后回礼弄错。
李家的旁支也跟着热闹起来。有人借宫中名义在城外置田,逼着田主签契,钱粮却没给足。田主的侄儿阻拦时被推伤了腿,家里写状告了官。官署听见经手人声称是宫中贵人的意思,便将话递进宫里。
李嫣叫李延年把人带来,只问了几句便把契书搁下。
“契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我的名字,你倒拿得顺手。”
那位族中长辈叫了声“嫣儿”,还想说是为了李家。李嫣没让他说完,叫李府将钱粮退回去,伤者医药钱赔足。契约和伤人之事交官署查问,李家不得再说情。
人走后,李延年又回来,说自己劝过族里许多回,仍有人不听。
“陛下赏的,你们安心拿。”李嫣道,“没赏的,你不该抢。”
李延年应下,亲自去办退田的事。
楚服送他回来,将官署的文书收好,问伤者的医药钱还要不要再问。
“问。问田主本人,你亲自去办。”
门外来了那位夫人身边的宫人,说小皇子醒了,夫人想请姐姐得空过去。
李嫣取了披衣。楚服把案上的文书收进匣里,送她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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