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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馆陶公主(六) 那里住着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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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淮南故地的贡物送到宫里。楚服将清单放在案上,最上头写着寿春、八公山。
李嫣拿起那一页。她记得刘陵小时候同她读书,背错了字,便拿胳膊碰她,央她帮着遮掩。后来在狱中再见,刘陵捧着热水说了许久,声音都哑了。
前几日翻过的《淮南子》还在手边。李嫣翻到姮娥窃药奔月那一卷,外头有人来报,说有样贡物怕放坏了,随行的匠人正在厨房候着。
“什么东西?”
“八公山豆腐。今早做的。”
“豆腐?”
楚服让人照匠人说的法子烹制。李嫣合上竹简,想起父亲在厨房里一边捞豆腐,一边讲淮南王刘安与八公炼丹的故事。她忙着往碗里添醋,父亲说她糟蹋好东西,她偏又倒了一点。
豆腐端上来,白嫩的一块,边角磕掉少许。小匙一压,便分成两半。李嫣尝了一口,耳边忽然响起一句:“韩青!饭都凉了!”
父亲站在厨房门边,围裙带子松松地垂着。她坐在电视前,嘴里应着马上,眼睛还盯着屏幕。片尾曲唱完,她才趿着拖鞋跑到饭桌前。
“洗手没有?”
“洗了。”
父亲朝她伸手。她摊开掌心,指头上还沾着零食屑,只得又跑回洗手间。
桌上是豆腐和青菜汤。她拿筷子挑葱花,挑得碟边都是。父亲敲了敲碗沿。
“你跟葱有仇?”
“我不爱吃。”
“炒的时候怎么不说?”
“说了你也放。”
父亲嘴上嘟囔,还是把她碗里的葱夹走。她趁他转身,偷吃了他碗里的一块豆腐。
她小时候总嫌自己的名字像男孩。班里有人知道卫青早年做过马奴,便拿这事取笑她。她回家缠着父亲要改名,父亲却说卫青后来当了大将军,这名字有什么不好。
“我又不是马奴!”
“那你想叫什么?”
她一时答不上来,赌气往豆腐里倒了半碟醋。第一口便酸得直皱眉,父亲笑得直拍桌子。
上了大学,父亲依旧爱打电话。那时她常戴着耳机剪视频,电脑屏幕上排满了轨道。电话响时,她摘下一边耳机,听父亲问吃过饭没有、钱够不够、什么时候回家。
“吃了。食堂。”
“又吃食堂?”
“大学生不吃食堂吃什么?”
父亲在那边笑。她说忙,挂了电话,过一会儿又去看手机。有次她随手拍张晚饭发过去,父亲回得很快,问怎么总吃这几样。她打出“别管了”,想想又删掉,只回了句“知道了”,后头添个笑脸。
那张照片拍的什么菜,她已经记不清。倒是厨房门后挂围裙的钩子、饭桌边缘那块烫出的白印,偶尔还会忽然想起。
李嫣将匙子放下,伸手往身侧摸,摸到的只有腰间的带子。楚服见她没再吃,问:“嫌淡了?要不要添点盐?”
“拿点醋来。”
她倒了少许,舀一口,又添了些。
“姐姐哭了?”
“想起我爹。”李嫣又舀了一匙,“他做豆腐,总爱放很多葱。我小时候最烦这个。”
楚服替她挽袖的手顿了一下。陈午是堂邑侯,怎么会亲自下厨?她有些不解,却没有多问。
“现在倒有些想念那个味道了。”李嫣低头尝了一口。
楚服将袖口折好,起身去吩咐厨房,余下那碗不要放葱。
李嫣把面前的豆腐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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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细君的家书到了。她写新宅的梅树,抱怨沈晏剪掉几枝,害她半日没理人。信末又提到新得的一卷琴谱,叫娘下回来听。
李嫣将信纸铺平。馆陶公主从前也爱说“下回来”。
陈娇出生时,便带着尹姬的记忆。
那时她连话都说不清楚,却记得蒸笼里的热气、绳子勒进手腕的疼,还有窦漪房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她被拖走。
再见到窦漪房,她已经成了自己的外祖母。
馆陶抱她进长乐宫,窦太后伸手要接,她便往母亲怀里缩,闭上眼睛装睡。窦太后见了,笑着问:“这孩子,怎么回回来都在睡?”
馆陶便说阿娇在家里可闹腾了,见什么都要抓,偏到外祖母跟前就乖。
起初几年,她总找借口躲着窦太后。年纪小的时候装睡,长大些便说身体不适,实在躲不过去,就低着头听老人说话。馆陶只当她怕生,常在旁边替她圆场。
有一回从长乐宫出来,刘荣迎面与馆陶争了几句。陈娇在旁边学走路,脚下一绊,坐倒在地,哭得震天响。馆陶慌忙将她抱起来,连裙摆沾了灰都顾不上。
陈娇伏在母亲肩头,忽然叫了一声:“娘。”
馆陶一下将她抱开些:“阿娇,再叫一遍?”
她脸上还挂着眼泪,又叫了一声。
馆陶高兴得什么都顾不上,一路抱着女儿,逗她再叫。回府以后还抱去给陈午听。陈午也想听女儿喊爹,哄了半天,陈娇偏闭紧嘴,馆陶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那时她已经在堂邑侯府住了几年。馆陶每天抱她、哄她,夜里听见她哭,还会披着衣裳亲自过来。她原先只肯在母亲怀里装睡,渐渐地,倒真能枕着馆陶的肩膀睡着了。
再大些,馆陶亲手替她梳头,她嫌扯得疼;馆陶松开重梳,她又嫌簪子重。母亲骂她娇气,最后仍挑了支最轻的给她。
窦太后也曾这样疼过馆陶。
那年馆陶从外头回来,进长乐宫时受了风寒,坐下便咳嗽。窦太后听见,叫人取来厚衣裳,又嫌她不知道爱惜身体。
“多大的人了,还要我操心?”
馆陶笑着说自己无碍,窦太后却仍叫人端了热汤来,盯着女儿喝下。
陈娇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半块糕点,看窦太后替馆陶拢好披衣。
那双手,她记得太清楚了。
馆陶喝完汤,忽然伸手将她也抱过来,拿帕子替她擦掉嘴角的糕屑。窦太后看见,笑着责怪女儿太惯孩子。馆陶便说:“阿娇乖得很,哪里惯坏了?”
窦太后也笑,伸手摸了摸外孙女的脸。
陈娇这回没有躲。
只是这样的日子并不多。梁王来了,窦太后常顾不上馆陶。她们母女有时在偏殿等上一两个时辰,末了仍没能陪老人用饭。
有一回馆陶回府,一路望着车窗外。陈娇问阿娘晚饭吃什么,她说随便。女儿便报了好几样,到了府里,馆陶竟真叫厨下照着做,自己却吃得很少。
陈娇将糕点推过去,馆陶说不爱甜的。等女儿低头喝汤,她又拿起来咬了一小口。
“阿娘不喜欢梁王舅舅?”
“胡说。他是我弟弟。”
馆陶说完,又往女儿碗里夹了菜。
陈娇没有再问。
她仍旧不愿亲近刘武。梁王偶尔逗她,拿些玩意儿赏她,她便照着规矩谢恩,东西交给侍者收好。刘武嫌她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爱热闹,馆陶便笑着替女儿说话。
后来她敢在窦太后跟前说笑了,也肯陪老人坐着听些旧事。窦太后年纪大了,眼睛渐渐不好,见她进殿,常伸手叫她坐近些。她便过去,握着老人的手,陪着说一阵话。
偶尔窦太后讲起年轻时候的事,她也会听得出神。老人说到刘恒,说到几个孩子小时候的脾气,常常笑得停不下来。陈娇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椒房殿里见过的那个人,便垂下眼去。
窦太后问:“阿娇,怎么不说话?”
“听外祖母说呢。”
“我老了,净讲些旧事,你们年轻人不爱听。”
“阿娇爱听。”
老人笑了,将手边的果子递给她。
有时她也会想,倘若尹姬当年没有进宫,没有认识窦漪房,如今她大约真能将眼前这个老人当成疼爱自己的外祖母。
可她仍记得尹姬求过那杯毒酒。夜深梦醒,蒸笼里那股闷热仿佛还贴着皮肉,连当年窦漪房说话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日去长乐宫,她照旧行礼,叫一声外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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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娇渐渐长大,馆陶常在她面前念叨长乐宫的人事。有时说起梁王,母亲会抱怨窦太后偏心,说着说着又停下来,反过来叮嘱她少在外祖母面前逞强。
“阿娇,母后毕竟是我娘。”
陈娇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一道。馆陶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叫她看着自己。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倒应得像样些。”
陈娇只好抬头。馆陶见她不高兴,又叫人把剥好的果子端来,递给她一半。
后来馆陶为窦家的事同她争吵,陈娇也曾说过重话。馆陶气得不肯理她,过两日却又遣人送来衣料,问她入冬的衣裳备好了没有。
她看着母亲送来的东西,想起馆陶在长乐宫被冷落时的模样。
有一回她问馆陶:“阿娘,外祖母那样偏疼梁王,您怎么还总去看她?”
“她偏心归偏心,难道我就不要娘了?”
馆陶说得随意,低头挑着新送来的绣样,问她喜欢哪一幅。
陈娇随手指了一张。馆陶嫌颜色太老气,替她换了另一幅。
那之后,她仍常去长乐宫请安。遇上窦太后发怒,她有时忍着,有时也顶回去。馆陶每次听说都要骂她,却从没真舍得让女儿受什么委屈。
只有梁王的事,她始终不肯让步。
后来刘彻与刘武之间的争执越来越多。陈娇站在刘彻身边,听他抱怨皇祖母偏疼梁王,有时便替他出几个主意。刘武来见她,她仍规规矩矩称一声舅父,过后便再没一句闲话。
馆陶偶尔劝她顾念舅甥情分,她不愿争,便拿起母亲带来的点心吃。馆陶见她这样,叹了口气,也不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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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那日,馆陶替她理好沉重的礼服。傅姆要她戴簪珥,她嫌疼,馆陶便叫人撤下。
登车之前,馆陶亲手替她束衣带,结打好又拉了一遍。
“有委屈就告诉娘。”
陈娇应了,跟着侍者登车。馆陶还站在阶下,朝她挥手。
车帘落下,宫道两旁的树影一晃而过。她握着束好的衣带,望向远处的长乐宫。
那里住着窦漪房。
她想起老人抱着馆陶时的样子,又想起尹姬被拖走的那一日。车驾经过宫门,侍者在外头轻声提醒她坐稳,她将手从衣带上松开,抚平了裙上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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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髆出生后,李府门前的车马比从前更多了。李延年见着相熟的人,少不得说几句妹妹与孩子的近况。回到府里,贺礼已堆到门边,他叫人将送礼的名册收好,一份份记下,免得日后回礼弄错。
李家的旁支也跟着热闹起来。有人借宫中名义在城外置田,逼着田主签契,钱粮却没给足。田主的侄儿阻拦时被推伤了腿,家里写状告了官。官署听见经手人声称李娙娥早已点头,便将话递进宫里。
李嫣叫李延年把人带来,只问了几句便把契书搁下。
“契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我的名字,你倒拿得顺手。”
那位族中长辈叫了声“嫣儿”,还想说是为了李家。李嫣没让他说完,叫李府将钱粮退回去,伤者医药钱赔足。契约和伤人之事交官署查问,李家不得再借宫中名义说情。
人走后,李延年又回来,说自己劝过族里许多回,仍有人不听。
“陛下赏的,你们安心拿。”李嫣道,“没赏给的,别拿我的名字去抢。”
李延年应下,亲自去办退田的事。
楚服送他回来,将官署的文书收好,问伤者的医药钱还要不要再问。
“问。问田主本人,别光听李府说给了。”
门外来了那位夫人身边的宫人,说小皇子醒了,夫人想请姐姐得空过去。
李嫣取了披衣。楚服把案上的文书收进匣里,送她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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