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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馆陶公主(四) 他知道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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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将近,宗正把王太后的祭仪送来。刘彻看过,叫杨得意照往年的规矩备车,又添了一句:“李嫣随驾。”
椒风殿接到消息时,楚服正在拣夏衣。她挑出一件颜色素净的,领口却有细密的花纹,只得重新打开衣箱。
“那件旧的呢?”李嫣问。
“袖口磨了,昨日才叫人拿去补。”
“拿回来吧。穿一日罢了。”
楚服取来旧衣。补过的地方针脚略密,李嫣试了试,袖子仍合身,便让她叠好,放在榻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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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前的松柏遮住半道石阶。祭案上香烟未散,刘彻亲自奠过酒,将空爵交给侍者,又在陵前立了一会儿。
李嫣站在他身旁。风吹动松枝,有几片枯叶落在祭案下,侍者躬身拣走,脚步声很轻。
“母后从前总嫌朕坐不住。”刘彻道,“叫朕读书,朕偏想着骑马出去。阿娇就好,能陪她坐上半日。”
李嫣垂着眼。
“有一回朕去请安,她们正关着门说话。朕进去,母后还叫朕出去等。”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声。
“朕问什么话连朕也听不得,母后说是妇人家的闲话。”
好一个妇人家的闲话。
李嫣险些笑出来。那日刘彻刚被打发出去,王娡便拿出田蚡的书信,追问她前几日答应的事何时能办。陈娇才读了两行,王娡已经催了第二遍。
“阿娇那时候也帮着母后欺负朕。”刘彻还在说,“母后训朕一句,她便添两句。朕让她替朕说情,她只管笑。”
李嫣低头掩了掩嘴角。
“母后还夸过她懂事。”他转头看她,“你怎么也笑?”
“陛下说起小时候的事,臣妾听着有趣。”
刘彻也笑了,抬步下阶,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望陵前。杨得意已扶起车帘,他登车坐定,叫李嫣坐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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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娇去见王娡的那一晚,宫人已经开始撤灯。王娡被人从寝殿请出来,披着衣裳,见她进门,连寒暄都省了。
“这么晚,有事?”
“明日早朝,儿臣想请母后一道上殿。”
王娡眉头一紧:“太皇太后呢?”
“听说今日又召了医官。明日能否临朝,还不知道。”
“那就等她。”
陈娇拿起案上的一卷简牍看了看,王娡伸手将它收回去。
“阿娇,你别跟我打哑谜。”
“田大人还在等机会吧?”
王娡看了她一眼,转头吩咐侍者退下。帘子落了,屋里只剩几盏灯。
“你能帮他?”
“朝上若有了位置,总得有人去坐。”
“坐什么位置?”
“还得看明日。”
王娡接连问了几句。陈娇只将次日如何入殿、该由谁开口说了个大概。王娡听见要在窦氏诸臣面前出面,把衣领又拢紧了些。
“太皇太后若来了,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母后总不能一辈子不说话。”
王娡恼了,指着她让她住口。陈娇便住了口,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那晚王娡应承得很迟。陈娇告辞时,她还追到门边,问田蚡的事情会不会落空。陈娇答明日再谈,王娡扶着门框,半晌才叫人送她出去。
陈娇走下台阶,身后有人急急追来。王娡的侍者递上一卷帛,上头列了几个差事,田蚡的名字写在最前。陈娇看过,原封卷起来交还。
“太后累了一夜,请她早些歇息。”
侍者抱着帛还想开口,流年已经扶陈娇登了车。
第二日,陈娇扶着王娡从正门入殿。朝臣纷纷行礼,王娡一路低声问太皇太后有没有消息。陈娇答没有,她便抿紧嘴,直到坐下才松开扶着陈娇的手。
散朝时,她们又一同离开。王娡在众人面前唤她阿娇,叫她慢些走。过了宫门,等前头的人远了,她便问:“田蚡呢?”
“今日若提他的事,窦家那些人还能这样散朝?”
“你昨夜可答应了我。”
“我没忘。”
王娡追着她又问了几句。陈娇扶她走到廊下,见几个官员从旁经过,便笑着替她理了理被风吹歪的披衣。
“母后累了,回去歇歇。”
王娡望着那几个人走远,才把披衣拢紧。
“明日来见我。”
陈娇行了礼,转身便走。她那日还要去见刘彻,到了殿门前才发现,自己腕上被王娡攥出一道红痕。
到了晚间,王娡又遣人送来一份手书,问今日朝上讲定的事何时能有旨意。陈娇正陪刘彻用膳,展开看过,只说稍后回话。刘彻望了她一眼。
“母后又叫你过去?”
“问几句话。”
“她今日上朝,想必累了。你也少往那边跑。”
陈娇将帛书卷好,放进袖中。刘彻吃完,还叮嘱她明日见了母后,替自己问一声安。
第二日她去请安,王娡先问的仍是田蚡。陈娇说话慢了些,王娡便把送来的手书摊在两人之间,指着上头的官职,问究竟哪一处有了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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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越过石缝,轻轻颠了一下。刘彻端着水,继续说起母亲。
“母后有时留阿娇用膳。朕去得晚,见她们坐在一处,还以为今日有什么好菜。”
李嫣低头饮水。
王娡留过她用膳。饭菜一道道摆上来,王娡却将田蚡送来的名册铺在两只碗之间。陈娇夹了两口菜,王娡已经问起下一任官的人选;她又夹一口,王娡索性搁下箸,催她看看名册。
有一回田蚡才得了些好处。陈娇刚坐稳,王娡已将新写的名目递了来。
“这几个位子,总有一个能给他吧?”
“母后,朝中还有旁人。”
“旁人?那是你的舅父!”
陈娇看着上头的名字,笑了一下。
王娡立刻收了笑脸,叫人把羹撤下。她还未出门,王家便又遣人来催,王娡当着她的面,吩咐人把那些名字重新抄一遍。
后来窦太后病倒,窦家的声势一日不如一日。刘彻曾同陈娇谈起丞相的人选,提及母亲想让田蚡接替窦婴。
陈娇听到田蚡的名字,差点将手中的衣带扯断。刘彻还在说母后多年受的委屈,她只叫他别急着下诏。刘彻为难,来回在殿里走了几趟,最后把奏章留在案上。
再往后,田蚡官位越来越高,登门求见的人挤满门前。
灌夫在田蚡的酒宴上闹事,窦婴出面求情,王娡却执意严惩,连窦氏的旧账也翻了出来。她遣人来问陈娇的意思,陈娇只回了一句:“请陛下定夺。”
后来陈娇去太后殿,听见刘彻正在里面同王娡争执,便没有让人通报。侍者请她到偏殿等候,她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没几日,窦家人在朝上攻讦陈娇。她等那些人说完,转头问王娡信不信他们的话。
王娡坐在上头,开口便说皇后确有过错,只念着她一向为皇帝办事,可以从轻。
陈娇低头笑了一下。
殿里有个窦家的老臣正要再说,听王太后这一句,立刻上前附和。陈娇看着那人,又看了看王娡,朝她行了一礼,转身面对满殿朝臣。
她让人将太医令的旧案卷送上来,又叫几位医官依次回话。窦家的臣子方才还争着开口,如今翻了半天竹简,反倒问起旁的旧账。陈娇把其中一卷放回案上,请那人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殿里静了下来,王娡端起水,喝了一口。陈娇接着点了下一人的名字。
“阿娇性子犟。”刘彻忽然说道,“母后也犟。朕有时劝谁都没用。”
李嫣收回目光。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
“陛下记得真清楚。”
“自然记得。”刘彻笑了,“姑母还嫌母后总管着阿娇。朕倒觉得她们处得好。”
李嫣将手从车帘上收回来,拿帕子拭了拭唇角。
“你今日话这样少?”
“早起有些困。”
刘彻叫人放下帘子,车内暗了些。他又说起幼时自己生病,王娡守了几夜,等他好了还不许出去骑马。他为此闹了好几天,终究没拗过母亲。
李嫣听他讲完,替他将空杯往旁边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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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宫中,刘彻留她同用午膳。厨下送来一碗羹,他尝了,嫌淡,叫人添盐。
“母后也爱这个。朕小时候不肯好好吃饭,她便叫人做来哄朕。”
李嫣舀了一口,羹已不烫,便接着吃。
刘彻又说起南宫。王娡曾拿着女儿远嫁后送回的信,问过他南边的气候,嫌朝中送去的布匹不够厚。她叫人重新挑了一批,刘彻那时正为别的事忙,回宫才知道母后已经遣人送走了。
“朕还说她费心。母后发了火,骂朕连自己的姐姐也不惦记。”
他喝完羹,叫人撤下。
李嫣望着案上的空碗,想起王娡拿着南宫的信时,曾把几个字念了又念。侍者把新选的衣料送进去,她嫌颜色太暗,叫人换过。陈娇去请安,远远看见案上堆着几匹布,王娡正骂办事的人不用心。
有人来问皇太后明日是否还见田蚡。王娡连头也没抬,只说照旧。
午膳过后,杨得意进来禀报,宣室还有奏章等着皇帝。刘彻便叫李嫣回去歇着,自己往宣室去了。
回椒风殿后的李嫣终于卸下了疲惫。
楚服替她换下祭服,看见旧衣袖口的针脚又松了几处,便取出针线,叫李嫣坐着别动。
“姐姐,今日陛下可还伤心?”
“讲了许多从前的事。”
“王太后的?”
“嗯。”李嫣坐在旁边,看她穿针,忽然笑了,“陛下还说,王太后待陈皇后亲厚得很。”
楚服抬头:“姐姐怎么答的?”
“我能怎么答?听着呗。”李嫣轻哼了一声,“听他讲了半日,差点没憋住笑。”
“陛下不知道?”
“他知道什么?人家关起门来谈田蚡,他在外头等着,还当婆媳两个在说家常。”
楚服低头缝袖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他记得那样好。”李嫣把手伸过去,“给我看看,补好了么?”
楚服剪断线头,将衣袖翻回来。李嫣套进去试了试,抬手时却勾住一根松线。楚服忙握住她的手,把那根线挑出来,重新穿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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