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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馆陶公主(二) “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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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封五年,卫青病得连床也下不了了。
卫子夫请旨出宫时,府里新送来的回话还放在案上。饮食尚可,夜里睡过,请皇后不必挂念。她看了两遍,临走又把那张纸带上,仿佛到了府里,还能拿给他看,问他既然睡得着,为什么现在连起身都难。
春燕陪她去,一路催车夫快些。到了大将军府,卫青竟撑着要起身。卫子夫几步上前按住他的肩,手下只摸到一把突出的骨头。她来时预备的责备,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瘦成这样?”
“姐姐。”
卫青叫得很轻。卫子夫坐到榻边,替他拉好被子,又将滑下去的枕头扶正。屋里药气浓重,她嫌闷,让人开窗。侍者刚走过去,又被她叫住,只许开远处那一扇。
卫青笑道:“姐姐才坐下,就没停过。”
“你少管我。”
话出口,眼泪却落下来。她转脸去擦,卫青将手挪近,她便握住,连他的袖口一起攥在掌中。
淳于珊端来温好的药,放在榻边。卫子夫看了她一眼,接过药碗。
“夜里又疼了?”
淳于珊点头:“后半夜才睡。”
“府里怎么没人告诉我?”
“是他不让说。”
卫子夫转头看向弟弟:“你倒会替人作主。”
卫青笑了笑:“姐姐来了,先别说这些。”
“我还不能问了?”
淳于珊拿起帕子,替他擦去额角的汗。卫子夫看着她的动作,想起这些年两人相处,仍旧觉得有些别扭。她不喜欢这个弟媳,尤其介意她曾经服侍陈娇;淳于珊也不是会刻意讨好人的性子。平阳当年提过让卫青休妻尚主,她没有答应。她看得出弟弟是真心喜欢淳于珊,也不愿为了自己的好恶逼他放弃婚事。
这些年,每回卫子夫来府里,卫青总要陪在一旁。姐姐说话带了刺,他便接过话;淳于珊不愿多说,他又替妻子解释几句。有时两个人各自不肯让步,他便说些旁的,把话题岔开。卫子夫偶尔嫌他多事,淳于珊也会埋怨他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卫子夫翻了翻案上的脉案,纸页边角已经被翻得发软。
“这些日子一直这样?”
淳于珊道:“前几日还能坐一会儿,近来起身都难。医官也来看过几次。”
“你也没有办法么?”
淳于珊没有回答。卫青先开口:“姐姐,别问她了。”
卫子夫眼圈发红:“我问一句也不行?”
“臣不敢。”
卫青伸手碰了碰药碗:“姐姐,喂我吧,凉了。”
卫子夫舀起药送到他唇边。他喝几口便要停,淳于珊扶着他的背,等他缓过气,她才接着喂。一碗药用了许久,她竟盼着他再喝慢些。
“这些年,辛苦你了。”卫子夫忽然对淳于珊道。
淳于珊抬头看她,轻轻摇了摇头。
卫青笑道:“姐姐难得说句好话,你便听着吧。”
“你倒会说。”
淳于珊低头收拾药碗,嘴角有一点笑意。卫子夫看着弟弟,眼泪又涌上来。
“前些日子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那时也是急了。”
卫青望着她:“我知道姐姐担心。”
“你总说知道,转头还是不肯答应。”
他没有应声。卫子夫想起从前得知他是自己失散的弟弟,满心都是欢喜,以为往后总算有人能同自己说话。可真认回来了,才发现这些年各自吃过的苦、认定的道理,也没有因为亲情就抹除。
“算了,今日不说那些。”
她将空碗交出去,卫青却轻轻拉住她的袖子。
“我不是不肯替姐姐想。”
卫子夫眼泪又落下来。“我知道。”
她俯下身替他掖好被角,许久没有直起腰。卫青的手还搭在她袖上,她便由他搭着。
临走前,他问她是不是没吃东西。她说吃过了,他便看向春燕。
“回去就吃。”她哽着声音道,“你每回都要问。”
“姐姐每回也这样答。”
她想笑,嘴角才动,眼泪又掉下来。她把他的手放回被中,替他压好被角,才肯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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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到时,卫青榻旁还放着简牍。
他按住要起身的病人,拿起那卷未收的简,末尾一句只写了一半,字迹已经发颤。
“病成这样,还不肯歇?”
“臣闲着也是闲着。”
“你倒会打发日子。从前你出征回来,也总说不累。朕问你一路上的事,你嫌朕问得细。”
卫青笑道:“陛下若不问,臣倒不习惯了。”
“如今朕想问,你又说不了几句。”
刘彻把简牍搁远,在榻边坐下。过去卫青回朝,捷报送到还不够,他总要把人留下,听他亲口讲一遍。军中的事、路上的见闻,连旁人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他也要问。卫青有时嫌他问得细,答到后来便拿话堵他,刘彻听出来了,反倒要再追问几句。
“夜里还疼吗?”
卫青没有再说尚可。
“有时疼得睡不着。”
“怎么不早说?”
“说了也是劳陛下忧心。”
刘彻看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把枕头往高处挪了挪。
“朕问你,你就照实说。朕又不会因为你喊疼治你的罪。”
卫青笑了一下:“臣记下了。”
“你这话倒像是在哄朕。”
“陛下听出来了?”
刘彻被他气笑了,拿起一旁的水递过去。
“你姐姐今日来过了?”
“来了。”
“回宫又要哭。她这些年还是老样子。”
卫青轻轻笑了:“姐姐一直如此。”
“淳于珊也不容易,这些年陪着你,倒也没少操心。”
卫青望着帐顶:“她脾气比从前好多了。”
刘彻笑了一声:“朕看是你惯的。”
两人都笑了。
卫青看着他:“陛下这些日子也没好好歇息。”
“朕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臣从前也没少操心。”
“是,朕记得。”
刘彻伸手替他理了理被角。卫青咳起来,他接过水,等人缓过气才递过去。杯子被病人接稳,他仍扶了一会儿。
临出门,刘彻回头,卫青又要欠身。
“躺着。朕又不是头一回来。”
他等卫青重新靠好,才跨出门槛。
回宫后,刘彻将几件军务分出去,又召医官。李嫣在外间候着,见往日常去大将军府的人,如今随另一位将领入殿。等人散了,她才进去。
刘彻面前留着药方,见李嫣进来,把人拉到身边:“卫青今日还想送朕。”
李嫣坐下:“他一直这样。”
刘彻点头,手指在药方上停了许久,才叫杨得意明早再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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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淳于珊奉召入宫。李嫣等在外间,见她出来,便站起身,迎上去握住她的手。
淳于珊行礼,她伸手去扶。两人目光相遇,竟都没能马上说出话来。
“原该早些来问安。”淳于珊道。
“你府里忙,我知道。”
李嫣带她进了椒风殿。楚服奉汤,没有退得太远,仍在旁边伺候。
淳于珊端碗时,李嫣碰了碰碗沿,提醒她烫。
“从前都是我说您。”
李嫣笑了笑:“如今倒轮到你了。”
她看着淳于珊鬓边的白发,轻声叫她:“流年。”
淳于珊抬起头。这个名字,她已有许多年没听眼前的人叫过。
“你这些年,好么?”
“好。”她点头,又道,“他待我很好。”
李嫣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袖。当年她听说卫子夫的弟弟叫卫青,想到的先是那个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甚至认真盘算过要不要除掉他。后来却是她亲自替流年做媒,把她嫁给了卫青。
“当年没能亲自送你出嫁,我一直记着。”
“您留给我的嫁妆,我一直收着。”
李嫣没再说话。淳于珊喝了几口汤,忽然道:“今日出来,他还让我别急,说等我回去再吃药。”
李嫣握住她的手。
“他总这样。”
淳于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淡淡的药色。
“我替旁人看病,知道什么时候该劝家里人预备。轮到自己,每回想开口,他只要看我一眼,我便说再吃几剂。”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知道他等的不是那几剂药。”
李嫣的手骤然收紧。
她想起秋蝉。霍去病死后,秋蝉曾有一段日子像是慢慢好了,能吃饭,能说笑,旁人都以为她已经熬过去了。后来李陵降匈奴的消息终于坐实,她却再也没有回来。
李嫣不想再看着流年走到那一步。
她没有等楚服退下,伸手便将淳于珊揽进怀里。
“流年。”
淳于珊身体僵了一下,随后伏在她肩上,终于哭出了声。
李嫣抱着她,手掌紧紧贴在她背上。
“我怕你也这样。”
淳于珊攥住她的衣襟,没有说话。
“夜里睡不着,便让人来告诉我。想见我也一样。”
她没有劝她节哀,也没有说日子总会过去。楚服仍在一旁,李嫣没有松手。
过了许久,淳于珊才坐直,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还得回去。”
李嫣点头,送到阶前仍握着她的手。
“我会去府里看你。”
淳于珊看了她一会儿,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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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卫青去世的消息传进宫时,诸邑正在椒房殿陪母亲说话。
春燕跪下,报丧的话才出口,卫子夫手中的小匣便落在地上。诸邑忙去搀她,她却弯腰要拾,连女儿叫母后也没应。
匣中是从弟弟府里带回的旧物。诸邑替她拢好,她抱在膝上,忽然问:“不是说好些了吗?医官还说再换一剂药。”
春燕含泪说病势忽然变急,没能等到药送进去。
诸邑握住母亲的手。
卫子夫抬眼看女儿,像终于寻到一个能替自己想办法的人:“我那日怎么就走了呢?我该多坐一会儿。”
她想起淳于珊。过去每回她们话不投机,卫青总要在中间说几句,把话岔开。她有时嫌他多事,回宫时却也从未真的与弟媳闹翻。
如今再没有人替她们说话了。
诸邑的眼泪落下来,将母亲揽进怀里。卫子夫抓着她的衣襟,起初还在说该多坐一会儿,后来哭得再也讲不出整句话。
宣室里,刘彻问完丧仪,又叫住府中来人,问卫青最后说过什么。
那人禀完,他道:“还有呢?”
来人又想,将能记起的话重新说了一遍。刘彻听着,直到杨得意提醒府里还等着复命,才许人退出。
殿中空下来。他拿起面前的奏章,看到一处,手已伸向旁边,想叫人送去问卫青。
手停了许久,他把奏章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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