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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馆陶公主(一) 他没想到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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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陶去世后,刘彻有几日没来椒风。
再来时,晚膳已经摆好,他却坐着不动。李嫣让人把易凉的两样撤下,另留了热汤,自己在对面坐下。
“姑母最后还问起阿娇。”
她正要拿箸,指尖碰着箸尾,便停在那里。
刘彻没有看她,只是继续道:“她问朕有没有再去长门。她睡得糊涂了,一会儿说阿娇怕冷,一会儿又问那场火。”
李嫣将箸放回去。
她表现得仿佛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但心里却在默默地希望刘彻说得多一些,再多一些。那些有关母亲的遗憾,那些有关母亲这些年过得如何,她打听不到,只盼着能从刘彻这里多听一些。
“阿娇走后,朕去看她,她只问这些。”刘彻道,“从前倒是不同,但入宫见朕,说不到几句,便要问阿娇受没受委屈。朕说朝中有事,她就说朝中有事是朝中的事,她只是一个母亲,关心女儿。”
他曾经很厌烦。姑母替他争过太子之位,促成他与阿娇的婚事;那时她说一句话,他愿意听一些。后来她的话一回回绕着女儿,连他已经做了皇帝,也照样当面责问。
有一回他说阿娇不肯让步,馆陶听完,只问他:阿娇是不是受委屈了?
刘彻当时恼得没有再留她用膳。如今那句话想起来,连姑母搁杯时的声响也还记得。
那时候,他总觉得姑母不该这样同自己说话。她帮过他,难道就能每逢争执,都把早年的情分拿出来?后来她不再常来,他没想那么多,只感觉终于清静了些。
丧事中的一份单子方才还送到跟前,写着大长公主旧日所受的礼遇。他看见其中几样,记起自己年少时在姑母府里不等人通报便往里跑。那时她会笑着叫人给太子添一双箸,席间若有人夸他,便转头去看阿娇。
当时他并不觉得这目光有什么不好,许多事不必说,便有人替他想在前头。待后来每件事都要自己作主,他才开始嫌这些好意后头跟着太多话。
刘彻拿起汤碗,里面映出半扇窗。他用匙碰了一下,影子散开了。
“当年若没有她,朕未必能走到今日。”
李嫣听着,一句话也没说,也不知能说哪一句。她想知道母亲最后是否疼得厉害,是谁守在身旁,问起阿娇时又说了些什么。那些话到了嘴边,都没有问出来。
刘彻却忽然问:“你见过姑母么?”
“在宫中远远见过。”
“她那时和你说过什么?”
李嫣只答大长公主身份尊贵,自己未敢近前。
刘彻原是随口问,听她答得这样拘谨,便不再问了。他记得自己带李嫣见过多少人,却记不起姑母当时是否留意过她。宫里的女人来来去去,有人见她受宠,必定多看两眼,姑母呢?
他转头看向李嫣。灯下她脸色很淡,手搭在膝头,并没有因这几句话显出什么异样。他想再说一句,听见外头宫人收碗的声音,又将话搁下。
李嫣一直等到他移开目光,才松开攥着衣料的手。方才若再问得深些,她不知道自己能答得如何。母亲已经不在,她还得坐在这里,向人说自己从未近前。
刘彻喝了两口汤,便推开了碗。
“陪朕坐一会儿。”
“好。”
她让宫人撤膳,自己留在原处。刘彻说话,她便听,他停下来,她也不催。这样的安静使他省心,不必每一句都想好该怎样答。
可从前阿娇见他不快,总要追着问。问不出便不肯走,哪怕他已说了不想提,她仍坐在跟前,非要知道出了什么事。
刘彻伸过手去,握住李嫣的手。她的手很凉,握了一会儿也没有暖过来。
“再添些炭。”他向外吩咐。
李嫣没有抬头,任他握着。
过了一会儿,刘彻掌心也被她的凉意浸了。他将她的手往袖中拢,叫人把近处的灯挪远些,说照得眼睛疼。
灯一移,案上空出一大片地方。他看着空处,想起姑母最后已经认不准时辰,侍者说她累了,他便起身。她却伸手拉过他,仍同从前一样,抓住便不肯轻易放开。
那时他以为她还有话要责问,等了片刻,她却只唤了阿娇的名字。
刘彻没有把这一句说出来。他低头看李嫣的手,细细的指节被他拢在掌中,她始终没有回握。外头的炭送进来,宫人换好退出,两人之间仍只有炭火偶尔裂开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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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张汤自尽的消息送进宣室。
“死了?”刘彻问。
杨得意将已经核实的经过又说了一遍。张汤回去后自尽,家中发现时,人已救不回来。
案上还摊着前一日问过的供词。刘彻伸手按住简牍,叫人将其余经手记录也取来。
杨得意一时没动。他方才还奉命预备再召张汤,没料到来的却是这个消息。
刘彻将它拿过来,从头看到末尾,最后一处留着空白。前一日问到那里,天色已晚,张汤伏身请退。他没有立刻准,只盯着对方的头顶看了一会儿。
张汤跪得很稳。刘彻当时以为,这人惯于问别人,到了自己身上,总算也有说不下去的时候。只要再问,总还能问出些什么。
他没想到那一退,竟是最后一面。
刘彻原定还要召他,把结案前后的来往一件件问完。
“朕还没问完。”
没人接话。
他将简牍重重掷到案上,系绳散开,几片滑到了地上。杨得意俯身去拾,听见皇帝又道:“他倒替朕结了案!”
张汤是他少年时的伴读。当初阿娇举荐他,刘彻嫌他拘谨,出门也总有许多规矩。厌次那次,他反复叮嘱不能露出太子身份,后来又独自赶回长安求援。
那时若他迟了,自己能不能平安回去,尚未可知。
刘彻记得张汤回来时的样子,衣服被一路的尘土弄得看不出原色,见他无事,才终于松了口气。少年时他嫌张汤胆小,总说这也不行、那也不妥;真到了要紧的时候,跑回去求人的却也是他。
后来君臣见面,张汤越发恪守规矩。便是急事,也须候传、行礼,等皇帝问了才答。刘彻习惯了,觉得他做臣子的分寸越发好,偶尔想起旧事,只笑一句当年如何,往往没说完又被眼前的公事截断。
他不曾料到,那些答得一丝不乱的话里,也会藏着不能问的事。
刘彻伸手去翻旧供,翻到一半又停住。他想发怒,怒气却没有一个活人可以承受。张汤既伏过罪,也留下更多未说清的话,连死都死得让他不能痛快责骂。
刘彻看着地上那片简,叫杨得意递来。上头正是暂缓追问的批记,字迹仍同从前一样。
“余下的人照旧问。谁经手过,谁知道,写清楚。不是他的罪,尤其查清楚,别以为人死了就能把罪扣在一个不会说话的死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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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嫣到宣室时,看见案边放着一枚旧佩,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刘彻让她坐,没有立刻收起。过了一会儿,才说这是早年出游时留下的,张汤也有一枚。
“有一次朕要捉只活兔,带回去给阿娇。他跟着跑了半日,回去还得替朕圆谎。”
李嫣看着那枚佩,记起少年们回来时沾满尘土的衣裳,却没有接他的话。
捉活兔这件事,她记得。带回来时兔子一路乱蹬,人也没比兔子干净多少。她嫌他们闹,张汤却先去看伤没伤着谁,见确实无事,才站到旁边,任刘彻把半日的经过说得热闹。
如今她坐在皇帝对面,听他提到那一日,想起的却是楚服收着的那些旧物。张汤当年若肯多问下去,后来会不会不同,她没法再向他问。刘非也不会回来,告诉她哪一程尚有脱身的机会。
刘彻说到张汤时,声音有一瞬像许多年前。李嫣下意识抬头,他却已经说起后来入朝的事。
案上的旧佩歪着,穿绳已经旧了。她想伸手替他摆正,手抬起一点,又放回膝上。
“这些年,朕同他竟没说过几句别的。”刘彻道,“来便是案子,走前还要问一道旨意。”
殿外有人请示案卷如何存放,他抬头便叫人进来。李嫣往旁让开,听他逐一交代卷宗、证人和未问完的事。方才说到活兔时那点笑意已经没了。
人退下后,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旧佩凹处的积垢,没刮下来,便将它放进匣里。
匣盖没合严,绳结挂在外面。杨得意上前要收,刘彻却挡了一下,自己将结头塞回去。指尖碰着佩边,他忽然说,张汤从前最怕出门时把这些弄丢,回去没法向人交代。
说完,他像还在等谁接一句。李嫣没有应,杨得意也不知该答什么,殿外等候的人却已经换了一批,传话声轻轻响起。
刘彻把匣子推远,叫他们进来。
李嫣起身告退。刘彻没有留她,只问晚间椒风殿备了什么吃食。
“尚未定。陛下想吃什么?”
“随你。”
她应了一声,走出殿门。身后又有人抱着简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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