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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江都公主(十) 大长公主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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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服从江都回来不久,馆陶大长公主病了。
刘彻提起时,李嫣正坐在他身旁,替他挑开鱼肉里的细刺。听见馆陶府里又请了医官,她手上的箸停了一瞬,随即将鱼翻过来,去挑另一边。
“病得厉害么?”
“姑母总不肯吃药。医官叫她静养,她嫌人整日守着,看着心烦。”刘彻夹了口菜,“朕前几日去瞧过,瘦了许多,见了朕倒还有精神教训人,叫朕往后别只顾朝廷,也顾一顾宫里的孩子。”
李嫣将挑好的鱼肉放回碟中。母亲病成这样,仍不肯好好躺着。她几乎能想见馆陶倚在榻上,嫌人将药端得太近,挥手叫他们拿开的模样。
“身边可有能劝她的人?”
“有。姑母府里又不缺人。”刘彻看向她,“你怎么也跟着操心起来了?”
“老人家病了,总得有人劝着吃药。”
刘彻只说医官尚未觉得凶险,夹起她挑好的鱼肉吃了。她手里还握着箸,碟中剩下一小截鱼骨,已经没有肉了。
他又说了一件别的事,她没听清,迟了一会儿才应。刘彻抬眼,她便将鱼骨拨到碟边,问是不是再盛些汤。
“朕问你怎么不吃。”
“方才吃过了。”
他看了看她面前的碗。饭几乎没有动,边沿却被箸划散了。李嫣夹起一口,咽下时喉咙发紧,又端水来喝。刘彻说厨下今日的鱼做得不错,她点头,直到他伸箸来夹,才发觉自己将有肉的一面全挑空了,另一面仍整整齐齐。
刘彻笑她偏心,挑鱼也只挑一边。她顺着笑了,低头重新去翻鱼身。方才没剔净的一根刺扎在指腹上,细得几乎看不清,她用指甲夹出来,藏在掌心,等人来撤膳时才松开。
她不能去公主府。
如今她是李家女儿,与大长公主并无可以登门探病的亲缘。府里伺候多年的旧人却仍在,贸然露面,未必没人认得出这张脸。刘彻近来又在查江都的事,她连一封能表明身份的信也不敢送。
夜里他走后,她托楚服打听。消息辗转回来,只说大长公主这几日吃得少,清醒时仍会发脾气,有时却整日昏睡。
“今日肯吃东西么?”
“听说吃了小半碗粥。”
李嫣问粥里加了什么,楚服答不上来。她也知道,传话的人能听见这些已不容易,便说不必再去问。
楚服没有立刻走,在案边替她收了几样东西。李嫣看着她忙,忽然说:“明日有消息,也告诉我。”
“会的。”
“没有消息,就不必特意进来说。”
楚服的手停了一下,仍答应了。
往后几日,门外一有脚步,她便抬头。送炭的宫人进来,正要回话,她已问了一声如何,问完才看见那人手里的炭筐。对方不知她问什么,惶恐地站着,她只好说是问炭够不够干。
楚服后来便自己守着外间,别人的回话替她接了。她有时听见两人压低声音,忍不住走到帘边,掀开又只见些日常用物。楚服不劝她,也不再说大长公主必定会好,只将听来的话一字不漏地转给她。
有一天说夜里醒过,叫人把窗边的帷帐放下;另一天说饮过几口汤。李嫣听得很仔细,等楚服说完,又问是不是府里的人亲口说的。问了,自己也觉出为难,只能叫她坐下,不必再为这一句出去跑。
她曾让人取出一匹适合老人用的软料。东西摆在膝上,她捏了捏厚薄,想问做成什么合适,话还未出口,便将料子放回去了。宫里送往馆陶府的东西自有安排,哪里缺她这一匹。真送过去,写谁的名字,又该说是为何送的?
楚服收东西时看见,替她叠好,没有问。
案上备着给细君的回信。她拿起笔,看着前头已写好的几行,半晌没有往下落。细君又问了回江都的日子,她仍没有一个能写给女儿的答复。
隔了两日,刘彻说馆陶精神好些了,还嫌他送去的药材不合用,要按自己惯用的方子来。
“能嫌不好,总比什么都不肯说强。”李嫣道。
刘彻笑她同医官说得一样,叫人把汤端来。她替他盛了,听他讲别的事,那半碗粥却一直留在心里。到了夜间,她又叫楚服留意府里的消息。
楚服应下,替她将手边凉透的汤撤了。
那夜李嫣躺下,听见外头风撞着窗,忽然想叫人多备一床被。话出口才发现自己叫的是楚服,叫来了,却不能让她送到想送的地方。
“姐姐冷么?”
她将手缩进被中,说不冷。楚服替她掖好被角,她却又翻身朝外,问宫门是不是已经落了锁。
楚服轻轻应了一声。
李嫣闭上眼。她知道府门离宫门还有很长一段路,即使此时出去,也不能像从前一样,叫一声开门便进去。可她仍一遍遍听着廊下的动静,像门外那一阵风能捎回什么。到了后半夜,楚服来换灯,见她还睁着眼,也没有劝,只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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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报丧的消息传进宫时,李嫣正在收拾细君寄来的信。楚服遣开宫人,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姐姐,大长公主昨夜去了。”
李嫣动作愣住,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将信放下,问:“昨夜?”
楚服点头。外头有人搬动东西,木器磕在门槛上,响了一声。李嫣朝门边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那封信。
楚服说昨夜时,她原想接着问,是上半夜还是下半夜。自己那时醒着,还是已经睡了?可她忽然想起,问清了也没有用。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她就在同一座长安城里,门关着,隔着宫墙。
她的手指从信上滑下来,按在案沿。木头硌得掌心生疼,她反倒握得更紧。楚服扶她的肩,她没有倒下,只是一下接不上气,像方才那句昨夜堵在了胸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姐姐。”
她想答,张开嘴,先出来的却是一声很轻的喘息。楚服将水递到唇边,她摇头,怕一低头,眼泪便要落在缣上。
细君在信里说起新宅的梅树。树种得近,沈晏怕枝叶长起来遮了窗,她却觉得花开时坐在窗边便能看见,不肯挪。末尾写着,等母亲回来,便能看见了。
信是细君亲笔写在缣上的,末尾挤得有些密。李嫣用指腹抚过那几个字,忽然想不起自己上回同母亲见面时,说的最后一句究竟是什么。
她曾答应过母亲,往后多陪她一些。那时总有别的事情等着做,回去看母亲的日子,便一回回往后挪。
楚服在旁站了许久,轻声问要不要替她收起来。她摇头,仍把信拿在手中。
“让我一个人呆一会。”
楚服没有动。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已经发哑,楚服才把帘子放下,退到外间。
屋里没有人了,李嫣仍坐得很端正。她将信放平,想替细君理好卷边,指尖却抖得压不住。细君写梅树种得太近,写沈晏怕遮窗,这些话明明都看过,此时重新认字,竟像一句也读不懂。
眼泪落下时,她赶紧把信移开,手背擦过脸,反而越擦越湿。她不敢出声,咬住唇,肩膀却止不住地颤。后来实在忍不住,便俯身伏在案上,袖子遮着嘴,低低喊了一声娘。
她这一声喊得很陌生。入宫以来,连在楚服面前提起馆陶,她也多半只说大长公主,偶尔想叫母亲,话到了嘴边便自己换了。如今终于叫出来,没有人会再嫌她声音小,也没有人隔着帘子应她。
她伏了很久,直到两只手都压得发麻,才坐直。案上溅着几点水痕,信被她移到了远处。她伸手去拿,没够到,又往前挪了挪。
楚服端水进来时,她正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那几处水。擦完,她才接过水,凉了也一口口喝下去。楚服蹲在旁边,替她将被泪浸湿的袖口拉开,换了干衣。
宫里依礼赐下治丧所需的东西。来往的人说大长公主的丧仪如何安排,哪日出殡,宗室里谁会前往。李嫣隔着帘听见,没有出去。
她不能以李家女儿的身份跟过去,更不能在那一日让馆陶的旧人围着她辨认。楚服问她是否想托人送些什么,她张了张口,最终只让楚服出去。
次日有人送来一份节令用物,颜色鲜亮,宫人跪着问哪几样要留下。李嫣看见最上头那匹红色,叫人拿走,声音重了些,宫人立刻叩头。
她这才回神,说同他们没有关系,先收进库里。人退下,楚服问今日穿哪一件,她从衣箱中挑了素净的,拿到手中却又放下。
“就平日那件吧。”
楚服替她换衣时,她一直没有说话。衣带系到一半,她忽然按住楚服的手,像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却只是让她别系得太紧。
她没有资格、更没有身份在椒风殿披麻守丧。宫人见她眼肿,只当她身上不适,连劝歇息的话都说得小心。她也只能让人照常当差,别将这里的动静传出去。
夜里,细君的信仍放在案上。李嫣将缣帛卷起,卷到那句“等母亲回来”时,又慢慢展平了。
灯芯结了花,火光暗下去。她起身想剪,手碰着灯台,才发觉自己坐得太久,腿脚已经麻了。
母亲至死都以为,她留在了长门那场火里。
她坐回榻边,灯剪过了,屋里明亮起来,反而比方才更难待。白日藏下的那匹素料还在衣箱边,她叫楚服收好,过了一会儿又说不必,自己拿来放到近处。
她摸着料子的一道折痕,没有将它展开。
馆陶出殡那日,李嫣没有出椒风殿。她听见宫门外的车马声从清早响到日中,后来渐渐远了,案上那封信才被她收进匣中。
午后有人来问是否用膳,楚服替她挡回去。她却叫住人,说端进来吧。案上摆了粥,热气蒙住眼前,她拿起匙子,舀得很慢。吃到小半碗,忽然再也咽不下,手悬在那里,一滴粥落回碗中。
楚服想接,她没有松手,低着头将那一匙也吃了。后来碗撤走,她仍坐在原处,手里握着那只已经空了的匙。直到楚服过来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她才将脸转到一旁,眼泪顺着下颌落进衣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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