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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卫皇后(八) 她若知道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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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燕领李嫣进椒房时,卫子夫正在替刘据挑衣裳。
几件小衣摊在案上,最上面那件用的是旧料,领口绣着一圈细细的云纹。卫子夫嫌袖子太长,让宫人拿去改,谁知刚送出去,又想起来衣裳是给明年穿的,忙叫人拿回来。
李嫣行礼时,她自己也笑了。
“孩子长得快,倒把我弄糊涂了。”
“皇后疼爱皇子,难免多费些心。”
“你坐吧。春燕,给李经娥上茶。”
李嫣坐下,楚服守在她身后。卫子夫看了楚服一眼,没有说什么,倒是春燕添茶时,刻意避开了她。
“听说你近日忙着替江都王女找东西?”
“廷尉那边清出了几件旧物。”
“找齐了?”
“还差些。”
“也难为你。江都王去世这么多年,谁还记得他当初带过什么、用过什么?”
“总有人记得。”
卫子夫接过茶盏,笑道:“你倒肯为那个孩子费心。”
“她父亲不在了,能替她做点什么,便做点什么。”
“这话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卫子夫让宫人将小衣收好。
“陛下从前提过,想让我挑一个女儿交给你照顾。你那时不肯,如今江都王女还没进宫,倒已经把她的事揽过去了。”
李嫣笑了一下。
“皇后几位公主都有母亲照顾,我去凑什么热闹?江都王女却不同。王府的人如今分散各处,她又年幼,身边能替她拿主意的人不多。”
“她还有皇叔。”
“陛下日理万机,哪能天天陪着一个孩子找旧物?”
卫子夫笑了:“陛下若听见你嫌他不会带孩子,怕又要同你争。”
“那便请皇后替我瞒着。”
卫子夫笑意未退,却没有忘记李嫣刚才的话。
陛下看重细君,准备接进宫中抚养,等人到了便正式册封。这样的孩子,没有父母在旁争权,又有江都王留下的旧人和产业,往后自然少不了人愿意亲近。
李嫣没有自己的子嗣,靠着一张酷似陈娇的脸得宠,日子固然过得好,却始终缺少根基。她不愿替卫家抚养女儿,倒也不奇怪。如今有了细君,确实不必再来讨卫家的孩子。
何况她身后还有平阳。
“平阳公主近来可好?”卫子夫问。
“公主有事便会遣人来。”李嫣知道卫子夫这话究竟在问什么,她偏不答,“至于公主近况,实非我能探听。听闻皇后与公主也颇有交情,想来差人关心的话,公主也会感怀于心。”
卫子夫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只好道:“她从前与江都王也有交情。如今王女要进宫,公主想必放心不少。”
“江都王当年帮过公主,公主一直记着。”
卫子夫点头,没有继续问。
在她看来,这些事情原本就容易说通。李嫣替细君奔走,平阳借着旧日情分照拂江都王府,陛下又愿意给亡兄的女儿体面。等细君入宫,李嫣自然能从中得益。
唯一让她不安的,是李嫣如今连廷尉旧案也查了起来。
“王女想要父亲的遗物,找回来便是。你怎么还为着这事,去问了张汤?”
“有些东西牵着当年的案子,廷尉不肯发还。”
“刘陵的案子?”
“是。”
“那便等张汤查完。总不能为了几件旧物,叫他连案子也不办了。”
李嫣放下茶盏:“我也是这样想的。”
卫子夫看着她。
李嫣的神情很平静,甚至还有闲心问起刘据近日睡得好不好,仿佛她真是为了给一个孩子找东西,才到廷尉那里走了一趟。
卫子夫没有继续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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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据醒了。
起初只是哼哼两声,过了一会儿,哭声便从里间传出来。乳母抱着哄了许久也不见好,卫子夫索性让人把孩子抱过来。
“怕是裹得太紧了。”
她解开一层襁褓,又摸了摸孩子的后颈,果然出了汗。
刘据被她抱着,哭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偶尔一声抽噎。
卫子夫笑道:“你瞧,才这么大,便会折腾人。”
李嫣望着孩子。
细君小时候也爱闹,夜里不肯睡,偏要人抱着到处走。刘非总说自己能哄,抱过去不出半刻,孩子哭得比原先还响。他便抱着来找她,一脸无辜,说女儿兴许是饿了。
“李经娥?”
李嫣抬头。
卫子夫正看着她。
“方才问你话呢。”
“臣妾走神了。”
“我问你,可要抱一抱?”
李嫣望向刘据,笑着摇头。
“臣妾手生,听闻婴儿娇嫩,还是皇后抱着好,免得不小心伤了他。”
卫子夫没有勉强。
她将孩子交给乳母,自己靠回软枕上。生育留下的不适还没过去,坐得久些,腰便隐隐发酸。
李嫣等她安顿好,才重新开口:“皇后当年照顾几位公主,想来比现在还辛苦。”
“卫长小时候最闹。后来长大,反倒不大肯让我管了。”
提到卫长,卫子夫的笑意淡了些。
李嫣没有接话。
卫子夫拿起方才留下的那件小衣,指腹摸过袖口的针脚。
“陛下说乌孙那边已经安顿下来。可信送得慢,往往隔许久才能知道她近来怎样。”
“边关路远。”
“是啊。”
卫子夫把衣裳交给春燕。她自然记得当初是谁极力促成了这桩婚事。
李嫣提出由卫长出嫁,给陛下的理由并非全无道理。卫长身份尊贵,又受陛下宠爱,由她远嫁,比临时册封一位宗室翁主更能表明大汉结盟的诚意。卫子夫纵然不愿意,也很难驳倒那些说辞。
可道理归道理。
难过,也是真的难过。
“你倒会替陛下解难。”卫子夫忽然道。
李嫣听出了她的意思。
“臣妾当初说的那些话,皇后不爱听。”
“如今再说,我也不会爱听。”
卫子夫没有发火,只将那件小衣重新折好。
“不过陛下既然准了,事情便定了。王女如今不用去乌孙,往后在宫里也能安心些。”
李嫣应了一声。
卫子夫望向她:“她若知道你替她做了这么多,想来会很亲近你。”
“孩子愿不愿意亲近,得看她自己的意思。”
“你倒不贪心。”
李嫣笑道:“皇后这话,我可不敢当。”
卫子夫也笑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宫中的琐事。卫子夫问起惜君的腿,李嫣说已经能走,只是久站还疼。春燕在一旁记下,说回头叫人再送些药材过去。
谈话看似与平日并无不同。
直到李嫣提起江都王的一方旧砚。
“那方砚原本放在军中的行囊里,后来不知怎么进了廷尉。”李嫣道,“我去领的时候,张汤说它与几封军报一同封存过。”
“军中东西送进廷尉,自然有缘故。”
“想来是。”
李嫣用杯盖轻轻拨开水面的浮叶。
“当年江都王在等长安的回话。有份请示改道的急奏,据说送到宫里的日子,比回诏出京早了两日。”
卫子夫原本在看刘据的衣裳,听见这句,抬起头:“你查军报?”
“廷尉的人说,案中有几封书信要对日期。我看过旧物清单,顺便问了两句。”
“军中的文书,有早有晚。陛下要同诸将议过,才好发诏。”
“是。臣妾也不懂军务。”
李嫣没有继续问,将杯盖放回去。
卫子夫却再没有心思看衣裳。
“你拿这些日子来问我,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当年是不是有人把日期记错了。”
“谁记的?”
“旧时在宫中当差的人。年纪大了,记性不大好,怕把交接的事情忘了,留下几页旧记。”
春燕的手指轻轻碰到了茶盘边缘。
卫子夫看见了,声音依旧平稳。
“宫里每日往来多少文书,隔了这么多年,哪有几个人能记全?”
“是这个理。”李嫣笑了笑,“我原也不大信。那老人说,江都的急奏当夜便进了宫,却要等到次日午后,才送到陛下面前。”
“午后?”
春燕脱口道:“那日天亮便呈进去了,哪里等到午后?”
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春燕的脸色变了。
李嫣抬头看她。
“春燕姑娘记得?”
“奴婢……”
春燕看向卫子夫。
卫子夫将手里的衣裳放到一旁。
“她在宫里服侍这么多年,听过的旧事也不少。你今日说起,她想起一两件,有什么奇怪?”
李嫣点头。
“原来如此。倒是那老人记错了。”
“十几年前的事,你如今拿来一个个问,谁还能记得丝毫不差?”
“所以才要多问几个人。”
卫子夫望着她。
李嫣却已经低下头,继续喝茶。
春燕方才一句话,已经说明她对那一夜并非毫无印象。
卫子夫也知道,李嫣不会只为了纠正一个时辰,专程跑来椒房。
这一趟赴约,本就是一场互相试探。
“你昨日见过陛下。”她忽然道。
“见过。”
“怎么不当面问?”
“问什么?”
“江都王的回诏为何迟了一日。”
李嫣望向她。
卫子夫端起茶,缓缓道:“江都王奉的是陛下的诏,改道要陛下准许,发出去的回诏也得陛下亲批。你既然查到这些,总不至于连谁能定军令也不知道。”
李嫣没有接话。
卫子夫放下茶盏。
“陛下当年为了淮南的事,多少日夜不得安眠。南边急,北边也急,他要顾的岂止江都一路兵马?”
“皇后说得是。”
“那你还问?”
李嫣笑了一下:“臣妾只是随口一问,皇后娘娘不必过于紧张。”
“李经娥,陛下喜欢你,肯由着你问东问西。可江都王是他的兄长,他的事,陛下自己比谁都难过。你如今把当年的军报翻出来,要他解释为何迟发一道诏书,你让陛下怎么答?”
卫子夫这几句话没有一句提到自己,却将整件事推到了刘彻面前。
李嫣垂下眼,她清楚,若继续追问,便像是在责怪刘彻处置军情失当。
“臣妾还没打算拿这些去烦陛下。”
“那便好。”
卫子夫示意春燕添茶,神情也松缓下来。
“细君快进宫了。陛下已经吩咐宗正替她准备住处,往后有的是事情要忙。你若真想照顾她,倒不必总往廷尉那里跑。”
李嫣反问:“皇后觉得,我不该再查了?”
“我何时说过不许你查?”卫子夫道,“陛下准的,谁也拦不住。不过王女将来要住在宫里,你总不能让她日日听人说她父亲的旧事,惹她触景生情。”
李嫣没有反驳。
这套说辞,放在一个想讨好江都王女的李家女子身上,甚至称得上体贴。
卫子夫并不需要知道李嫣心里真正惦记的是什么。
她只要李嫣记住,江都王的死是陛下多年来不愿提起的旧事。
“皇后教训得是。”李嫣终于道。
卫子夫笑了笑:“你是聪明人,不用我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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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嫣告退以后,春燕才敢松开一直攥着的手。
“娘娘……”
“把茶撤了。”
春燕赶紧过去收拾,杯子碰到托盘,发出一声脆响。
卫子夫皱眉:“慢些。”
春燕将东西放稳,忽然跪下来。
“奴婢方才失言了。”
卫子夫看着她:“你记得那日天亮便呈了急奏?”
春燕不敢抬头。
“奴婢记得。”
“还记得什么?”
“娘娘……”
卫子夫没有再问。
她记得那一夜很冷。
刘彻回到殿中,外衣还未脱下便叫人问北边有没有新报。得知仍没有消息,他发了脾气,说卫青再不肯听命,便换个人去。
后来皇帝歇下了。
春燕进来时,手里捧着新送到的急奏,问要不要叫醒陛下。卫子夫看见封上的江都二字,又看了看内室已经熄下的灯。
她让春燕传话,陛下才歇,明早再呈。
春燕问,外头的中使若不肯呢?
她说,有什么事,由本宫向陛下解释。
次日北边果然有军报送到。卫青说兵马正在收拢,战事也有了转机。刘彻看过,气消了不少,随后才批江都王请示改道的奏报。
那些事情过了太久,许多人的名字她都忘了。唯独那一夜春燕来报时的声音,至今仍记得。
卫子夫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春燕。
“往后有人再问当年的文书,你知道该怎么答。”
春燕连忙应下。
“还有,去查查我们这位李经娥,到底找过多少旧人打听。”
“奴婢明白。”
“查清之后,不许擅自行动。”
春燕抬头。
卫子夫拿起刘据的小衣,发现方才那只袖子已经被自己攥得起了皱。
“她既敢来问我,自然不止这一点东西。”
春燕忙过去接衣裳。
卫子夫没有交给她,自己慢慢把皱处抚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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