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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卫皇后(七) 她以前服侍 ...

  •   春燕走远以后,楚服关上门,仍抱着那个旧布包站在门边。

      “把陶氏送回江都吧。”

      李嫣正在收桌上的纸,闻言抬头:“他病还没好,经不起这一路。”

      “留在长安也危险。春燕方才……”

      “我看见了。”

      楚服把布包放到案上。里面裹着陶氏留下的旧手记,纸张已经泛黄,折过的地方薄得透光。她昨日翻过许多遍,连春燕的名字写在哪一行都记住了。

      “她回去告诉皇后,陶氏怎么办?”

      “给他换个住处。我们的人少过去,吃药的钱照给。”

      “皇后的人能找到这里,也能找到他。”

      “她明日要见的是我。”

      楚服不放心,伸手将布结又系紧了一道。

      李嫣卷起地图,留下北边那一角。写着“卫”字的小木片压在上面,她拿起来,在掌心转了转。

      “我打算见卫青。”

      “现在?”

      “最好在明日去椒房以前。”

      “他若把您问的话告诉皇后呢?”

      “也可能告诉陛下。”

      楚服一怔:“那您还见?”

      “我想听他亲口说,那一年长安有没有叫他回来。”

      “程敬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程敬知道的是江都那边的事。卫青当时远在北边,只有问他本人,才知道有没有收到召回的诏书。”

      楚服望着那枚木片,脸色仍不好。

      “我想不通。”她道,“王爷是来救长安的。卫子夫当时也在长安,她的孩子都在宫里。真叫乱兵打进来,她能有什么好处?”

      李嫣没有回答。

      “就为了卫青,她敢拿王爷的命去赌?”

      “我们还没问过她。”

      “她会认么?”

      “明日见了才知道。”

      楚服把手搁在布包上。她还很小的时候,兄长头一回随军出征,她在江都跟着针线上的人学做袜子,脚后跟缝得格外厚。兄长接过去笑她,说穿上这样的袜子,靴子都套不进去了。

      那双袜子被他收在箱底,后来她离开江都、进了宫,就再没有看见过。直到兄长战死,旧人把遗物送回王府,她才知道,那双针脚歪斜的袜子还跟在他的行囊里,一次也没穿过。

      “他以前最烦人催着赶路。有人说少歇半日,早到十里,他还会和人吵,说兵马走坏了,早到了又能怎样。”楚服捻着布包上一根散线,“他到最后,却也没能慢慢走。”

      李嫣想起刘非出发那日。细君追着车跑,非要父亲带她同行。刘非下马把女儿抱起来,哄了半天,最后还是交给乳母,自己翻身上马。他答应到了长安就写信,细君才肯松开他的衣袖。

      楚服道:“姐姐,王爷那么着急,长安到底有什么比援军还要紧?”

      李嫣收起那枚木片:“我会问。”

      过了一会儿,楚服又道:“卫夫人呢?”

      “怎么?”

      “她以前跟着您。卫将军不知道的宫中事,她兴许听过。”

      “别找她。”

      “姐姐……”

      “她认识陈娇。”

      楚服住了口。淳于珊跟在陈娇身边多年,熟悉的远不止容貌。如今她有丈夫、有自己的家,李嫣也不愿叫她平白卷进来。

      门外宫人来报,杨得意到了。

      -

      杨得意送来的是江都旧物的清单。

      廷尉已查过一遍,能发还的东西列了十余件。李嫣从头看到尾,发现少了两样。

      “那只衣带玉扣呢?”

      “在宣室。还有刀鞘上的一块铜饰,也在那里。”

      “怎么送过去了?”

      “陛下昨日想起来,叫人拿去看看。”

      李嫣又看了一遍。清单上还有一方旧砚、几件破损的衣物,以及一只小小的铜铃。她记得细君小时候爱把铜铃挂在马鞍上,马走快些便叮当直响,刘非嫌吵,还被孩子追着问了好几天,是不是不喜欢她送的东西。

      “这个也留给王女。”

      杨得意凑近看了看:“铜铃?”

      “嗯。”

      “这不像江都王随身佩戴的东西。”

      “倒像是小姑娘会塞给父亲的。”

      杨得意应了一声,将那一项记下。

      李嫣把清单放好,他却仍站在原处。

      “杨公公还有事?”

      “卫将军也在宣室。陛下召他来问北边马场的事。娘娘既要看那两件旧物,今日过去正合适。”

      “陛下让你来的?”

      杨得意笑得规矩:“奴婢只管送清单。”

      李嫣没有为难他,让楚服取来外衣。

      杨得意出去等着。楚服系好她的衣带,小声问:“陛下八成知道您要见卫将军。”

      “杨得意都亲自来了,我还装听不懂?”

      “那您打算怎么问?”

      “问我想问的。”

      “皇后那一边呢?”

      “明日再说。”

      -

      宣室里铺着几卷军报。卫青站在刘彻案前,正说北边的马场。李嫣进来行礼,刘彻叫她坐,示意卫青把话说完,又让人取出那两件旧物。

      衣带玉扣已经磨暗,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磕痕;刀鞘上的铜饰背面还留着拆卸的痕迹。李嫣拿起玉扣,轻轻拂去沾在孔眼旁的一点灰。

      “那孩子认得?”刘彻问。

      “楚服说,玉扣上兴许还有翁主小时候咬的牙印。”

      刘彻笑出声:“五哥还让她咬这个?”

      “孩子抓到东西就往嘴里送,也难拦住。”

      刘彻取过玉扣,对着光看了一阵:“没有。”

      “那是她记错了。”

      “你倒替王女记得清楚。”

      “楚服原在江都王府当差,听她说起的。”

      刘彻将玉扣交还:“那孩子既不用去乌孙,便该接进宫来养着。等她人到了,朕再正式册封。”

      “陛下惦记兄长留下的女儿,是她的福气。”

      “人还没到,你们倒忙着替她清点东西。”刘彻随口道,“说来也巧,皇后送到你宫里的楚服,偏又是江都来的。”

      “这便要谢皇后照顾了。”李嫣笑了,转向卫青,“姐姐替陛下照看后宫,弟弟远在北边替陛下征战。陛下得卫家相助,难怪如今四方都要看长安的脸色。”

      她这话说得比平日殷勤,连刘彻都抬起眼来。卫青也望向她。

      他见过从前的陈皇后,眼前这位李夫人的眉眼极像,衣饰言谈却没有多少旧日影子。方才这番夸赞听着得体,落在他耳中,却总有些别的意思。

      刘彻笑道:“你今日倒肯说卫家好话。”

      “臣妾说的是真话。”

      卫青接过话:“夫人替江都王女找了许久的遗物?”

      “有些东西离了故主,总该有个去处。”

      “王女还会问起江都王?”

      “她身边的旧人说过,小时候常问父王为何出门便不回来。”

      卫青神色稍敛:“这样的事,难同孩子说。”

      “我也说不清。”李嫣转向他,“淮南乱的时候,将军在北边?”

      “是。”

      “长安有没有叫将军回来?”

      卫青放开搭在剑鞘上的手。

      “臣没有接到召臣回京的诏书。”

      李嫣点点头,没有追问。

      卫青却道:“夫人只想知道这个?”

      “将军还想告诉我别的?”

      “江都王奉诏援京,夫人却问臣有没有回长安。方才还特地提了家姐。”

      刘彻本来正看旧物,听到这里也抬起头:“朕也想知道。”

      李嫣道:“那陛下替我答?”

      “你问的是卫青。”

      “卫将军已经答了。”

      卫青没有随她转开:“为何想到臣?”

      “江都王奉诏往长安赶,将军远在北边,皇后又挂念家人。我听说那几日军情反复,便想知道长安究竟有没有叫将军回来。”

      “臣在北边,只听军令。”

      “所以才来问将军。”

      “夫人知道得不少。”

      “王女问父亲,我总要替她打听几句。”

      “孩子会问军报?”

      “不会。”李嫣答得干脆,“后面这些,是我自己想问。”

      刘彻敲了敲案:“前几日张汤,今日卫青,明日还去椒房。李嫣,你近来比廷尉还忙。”

      卫青皱眉:“夫人还去过廷尉?”

      “江都王的旧物在那里。”

      “只为旧物?”

      李嫣笑道:“卫将军今日也来查我?”

      “臣不过问一句。”

      “那我也只答一句。”

      刘彻看着他们:“你们倒客气。”

      卫青没有笑:“夫人,臣那年没有接到召回的诏书,也没有托人替臣求过。”

      李嫣抬眼:“将军为何特意说这个?”

      “夫人一进来便提臣的姐姐,又问谁想叫臣回长安。”卫青拱手,“臣领兵在外,该进该退由陛下决定。旁人替臣做了什么,臣未必知道。若夫人听说有人借臣的名字行事,大可直接来问臣。”

      刘彻收了笑,看向卫青。卫青坦然站着。

      李嫣道:“将军今日的话,我记下了。”

      卫青行礼告退。走到门边,刘彻忽然叫住他:“今日不去椒房看看你姐姐?”

      “改日再去。”

      “她前些日子还问你何时得空。”

      “臣还要回府。”

      刘彻挑眉:“又怕你夫人等?”

      卫青脸色稍缓:“她说今日等臣用饭。”

      “去吧。”

      -

      门合上以后,刘彻仍望着门口:“他如今成家了,倒比从前更不肯在宫里多留。”

      李嫣低头整理那份清单。

      “满意了?”

      “陛下又问这个。”

      “你特意来见他,不会一句都没听进去。”

      “听进去了。”

      “哪一句?”

      “他说家里有人等。”

      刘彻笑了:“你可知等他的是谁?”

      “卫将军的夫人。”

      “朕问你知不知道她的来历。”

      “臣妾只听说卫将军与夫人感情甚好。”

      “淳于珊从前在陈娇身边,跟了她许多年。”

      李嫣将清单折好:“这样的人,想必很会照顾人。”

      “你倒不问,她见了你会怎样?”

      “陛下叫我去卫府见她?”

      “你想去?”

      “没有这回事。卫将军今日不肯多留宣室,我也不去打搅人家吃饭。”

      刘彻盯着她看,李嫣却自顾把玉扣放回托盘,像只惦记物件是否齐全。

      “你见了她,不好奇她会说些什么?”

      “她以前服侍陈皇后,陛下要听旧事,何不召她来问?”

      刘彻没有接这话,转而道:“少拿江都王女的事往军里探。”

      “陛下怕我查到什么?”

      “朕怕你问得太深,把自己也绕进去。”

      李嫣望着案上的旧物:“那陛下当年查过江都王为什么死么?”

      刘彻看了她片刻:“你越来越敢问了。”

      “陛下可以不答。”

      “朕若答了呢?”

      李嫣等着。他却抽出一卷军报,展开来看,过了好一阵也没再说话。

      她忽然笑了:“陛下也学会吊人胃口了。”

      “你不是很会猜?”

      “今日不想猜。”

      李嫣起身告退。走到门边,刘彻又叫住她。

      “明日去椒房,少惹子夫。”

      “皇后若惹我呢?”

      “那是你们的事。”

      “陛下这话可不像劝架。”

      刘彻摆手:“出去。”

      -

      回到椒风,楚服已经把陶氏的手记收妥。案旁放着一封前些日子从宫外递来的信,是细君写的。信末那几行字李嫣看过许多遍,问她父亲的剑还在不在,若找到了,能不能留给她。

      李嫣取来今日的清单,在末尾添上铜铃、玉扣和旧砚,又将那行问剑的话圈出来。

      楚服走近:“廷尉那边有回音了?”

      “还差些。能领回的,留给王女。”

      “卫将军呢?”

      “不像知情。”

      “皇后一直瞒着他?”

      “他自己说,没有托人替他求过什么。”

      楚服握着信:“卫夫人呢?”

      “陛下提到了她。”

      “您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陛下起疑了?”

      “他一直在疑。”

      外头宫人沿廊掌灯。楚服将细君的信重新折好,放进匣内,却没有立刻合盖。

      “姐姐,明日我跟您去椒房?”

      “去。”

      “皇后见了我,大概更不愿开口。”

      李嫣将陶氏的手记压在另一侧,锁好匣子。

      “她请我去的。我倒想听听,她准备同我说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卫皇后(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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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存稿,一周三更以上。榜单时会多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