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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卫皇后(九) 往后要出宫 ...

  •   出了椒房,楚服走得很快。

      李嫣叫了她一声,她立刻回过身来。

      “姐姐,春燕明明记得那封急奏的事,皇后却……”

      她说到一半,见廊下有宫人经过,便住了口。

      李嫣没有催她。两人走过宫门,拐进一处僻静的长廊,楚服才忍不住道:“她竟把陛下搬出来!王爷是奉诏援京的,难道连他的死也不能问了?”

      “她不拿陛下说话,难道亲口认下?”

      “可春燕已经露了口风。”

      “她说急奏天亮便呈进去了。”

      “陶氏的手记里有她的名字!”

      李嫣看了她一眼。

      楚服低下头,声音也小了:“奴婢知道,光凭这些还不能定她的罪。可是姐姐,王爷当年一直在等啊。”

      李嫣望着长廊尽头。

      刘非不知道那一夜宫中发生了什么。他照着先前的诏令赶路,长安越是迟迟没有回话,他便越不敢耽搁。

      她想起他临行时答应细君,到了长安就写信。

      “走吧。”

      楚服擦了擦眼睛,跟上她。

      到宫门前,杨得意已经候在那里,见李嫣出来,忙迎上前行礼。

      “陛下请娘娘去宣室用膳。”

      “陛下今日得闲?”

      “方才议完军务,听说娘娘还在椒房殿,便遣奴婢来接。”

      李嫣没有多问。

      楚服替她拢好披衣。她方才哭过,眼睛仍有些红,动作却很仔细。李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当着杨得意的面再说别的。

      到了宣室外,李嫣让楚服回椒风殿。

      楚服欲言又止。

      “晚些我再回去。”李嫣道。

      “喏。”

      楚服行礼退下。

      -

      刘彻正在看北边送来的军报。

      案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几道菜用铜盖扣着,旁边的鱼羹还冒着热气。李嫣进去时,他刚把一卷竹简展开,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过来。”

      李嫣依礼拜见,刘彻摆摆手,叫她坐到身边。

      “子夫留你说了些什么?朕等得饭都快凉了。”

      “皇后给臣妾看了皇子的小衣裳,又说孩子长得快,做早了也不好。”

      “就这些?”

      “还有卫长。”

      刘彻抬起头。

      “她又想卫长了?”

      “女儿嫁得那么远,哪有不想的。”

      刘彻没有接话。

      他让杨得意把铜盖揭开,见鱼羹仍热着,才满意地把碗推到李嫣面前。

      “尝尝。朕特意叫人做的。”

      李嫣拿起匙尝了一口,发现羹里没有放姜,倒有一点酸梅的味道。她还没说什么,刘彻已经问:“如何?”

      “不错。”

      “就一句不错?”

      “陛下想听什么?”

      “朕想着你会喜欢。”

      李嫣又尝了一口:“那陛下没有白费心思。”

      刘彻笑了。

      这道鱼羹是陈娇从前爱吃的。她不喜欢姜丝,却偏爱一点酸味,御厨做得不合口,她便自己叫人添梅汁。那时他嫌她挑剔,后来吃惯了,反倒觉得寻常鱼羹寡淡。

      平阳把李嫣送进宫以后,倒真花了不少心思。连这些琐碎的喜好都记得。

      刘彻拿起筷子,见李嫣只顾着喝羹,便给她夹了一块炙肉。

      “别光喝汤。”

      “臣妾自己会夹。”

      “朕难得伺候你一回。”

      李嫣笑着把肉吃了。

      刘彻也开始用膳,吃了几口,目光又落回手边的军报。他伸手将竹简挪近,刚要翻看,李嫣却先一步将它卷了起来,搁到远离汤碗的地方。

      “饭都摆下了,还看这个。弄脏了又得叫人重抄。”

      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刘彻也停住了。

      那卷军报已经被她顺手压在漆盘旁,连散开的绳结都拢好了。她做得太自然,仿佛这原本就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从前陈娇也这样。

      他年轻时忙于政事,用膳常常不肯放下奏章。陈娇最烦他把案上堆得乱七八糟,饭菜送来,便伸手把东西收走。有一回他正看得入神,被她抽走竹简,还发过一顿脾气。

      后来陈娇不再管他,他倒落得清静。

      刘彻望着眼前卷好的军报,忽然笑起来。

      李嫣已经察觉失礼,正想把竹简放回原处。

      “臣妾怕汤洒上去。”

      “不必动了。”

      刘彻将筷子递给她。

      “吃饭。”

      李嫣看他没有生气,也就没有再解释。

      刘彻低头喝了一口羹。

      皇姐倒教得仔细。

      可方才那一下,李嫣连想都没有想,便把他的东西收了。这样的习惯也能教出来么?

      他没有问。

      她肯像从前的阿娇那样管他,甚至敢碰他的军报,他心里竟有些高兴。若此时戳破,往后她见了他,恐怕又要句句谨慎,连伸手碰一下案上的东西都要请示。

      刘彻索性把军报忘在一旁。

      “你方才心不在焉的,受委屈了?”

      “皇后待臣妾很好。”

      “她待你好,你还这副模样?”

      李嫣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

      “臣妾有件事想不通。”

      “吃完再想。”

      “陛下……”

      “饭还没吃几口,倒有精神问朕。”

      李嫣只得拿起筷子。

      刘彻见她终于肯吃,便不再逗她。过了一阵,他自己倒忍不住开口:“什么事?”

      李嫣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江都王当年请示改道的那封急奏,陛下还记得么?”

      刘彻的笑意淡了些。

      “怎么又是五哥?”

      “臣妾看过几份旧记录,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

      “那封急奏送到长安时,江都王还在等回话。可陛下的回诏晚了一日,送到军中,他已经离开原来的营地了。”

      刘彻放下筷子。

      “朕当年准他依军情改道,回诏发出的时候,已经催人快送。”

      “臣妾知道。”

      “那你问什么?”

      李嫣看着他:“臣妾想知道,急奏到了长安,是不是当夜便呈给陛下了。”

      刘彻皱起眉。

      当年淮南反叛,长安日日都有急报。南边说敌军逼近,北边又报匈奴动向,他常常在宣室待到深夜。刘非请示改道的奏章他记得,准许相机行军也是他亲自批的。

      至于送进内廷的那一夜,究竟有没有人来报,他一时想不起来。

      “你去椒房殿,就是问这个?”

      “臣妾今日听春燕说,那封急奏是天亮以后呈进去的。”

      刘彻看了她一会儿。

      “你已经问到朕身边的人了?”

      李嫣没有否认。

      “陛下,江都王原本打算走渡口。若那封回诏能早些送到,他兴许不会进山。”

      “兴许?”

      “至少还有别的路可走。”

      “李嫣。”

      刘彻叫了她的名字。

      李嫣抬头。

      “朕知道你为那孩子费心。替她寻回父亲的遗物,朕都由着你。可当年的军报,不是拿几页旧报便能说清的。”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军令是朕发的。你如今追着呈奏的日子问,究竟想查谁?”

      李嫣握紧了筷子。

      她想起卫子夫在椒房说过的话。

      皇后拿刘彻挡她,刘彻此刻却真的坐在面前,问她为何追究这封急奏。

      “臣妾想查江都王的死,究竟有没有其他原因。”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她的眼睛。

      这句话说得太认真了。为一个尚未入宫的宗室女找遗物,凭的是讨好皇帝的一点心思;为她追查父亲之死,也勉强说得过去。可李嫣提起刘非的时候,总有些不同。

      他原本想问,她与江都王究竟有什么关系。

      目光落到那卷被她收好的军报上,话又咽了回去。

      “刘陵还在廷尉。”刘彻道,“她当年如何调兵,如何截杀援军,张汤都在查。”

      “臣妾知道。”

      “你若有军中的新证据,可以交给张汤。至于内廷的旧事……”他看向李嫣,“别拿几句传闻就去惊动当年的人。朕不会容你在宫里随意查问。”

      这已经是警告了。

      李嫣低头应了一声:“臣妾记下了。”

      刘彻见她不再争辩,反倒有些不习惯。

      若是从前的陈娇,被他这样说上一句,早该恼了。或许还会将那卷军报重新推回他面前,叫他自己去查。

      他从前总嫌她不知进退。

      如今见李嫣垂着眼,他却想,她方才明明还敢伸手收走他的军报。

      “行了。”刘彻重新拿起筷子,“好好吃饭。”

      李嫣没有再问。

      -

      饭用到一半,刘彻忽然提起陶氏。

      “你找的那个姓陶的旧人,朕听说了。”

      李嫣的手微微一顿。

      “陛下也知道他?”

      “原在宫里管交接,后来出去替人记账。这样的人,你都能找到。”

      “江都旧人帮着打听的。”

      “他留了手记?”

      “有几页。”

      刘彻伸出手。

      “拿来给朕看看。”

      李嫣没有动。

      “写的都是些旧时的琐事,连送汤、换值也记在里面,字又潦草。陶氏自己都认不全了。”

      “拿来便是,朕又不是非要你读给朕听。”

      李嫣低头拨了一下碗里的鱼肉。

      刘彻等了一会儿。

      “舍不得?”

      “臣妾怕陛下看了,便要把人找来问。”

      “朕还不能问一个旧宫人?”

      “自然能。”李嫣抬头,“可那老人病得厉害,好容易有人替他付了药钱,如今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他若进了廷尉,怕是要吓出一场大病。”

      “朕没有说要送他进廷尉。”

      “陛下方才伸手要手记,臣妾还以为……”

      刘彻看着她,忽然笑了。

      “朕说不过你,是不是?”

      李嫣也笑:“臣妾哪敢。”

      “还有你不敢的?”

      他本可以叫杨得意去取。一个旧宫人,几页手记,要送进宣室并不难。

      可李嫣难得这样与他争,既没有哭,也没有搬平阳来求情,只把那个老人说得可怜,仿佛他再逼一句,便成了欺负病人的恶人。

      刘彻望着她,竟有些舍不得将她逼急。

      “东西给朕留好了。”他道,“别到时候朕问起来,你又说找不到。”

      “陛下放心。”

      “朕可没说不看。”

      李嫣笑着替他添了半碗羹。

      刘彻接过去,发现她添得不多,正好够几口,便也没有再提陶氏。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近来出宫,还坐平阳的车?”

      “偶尔。”

      “偶尔是几回?”

      “臣妾没数。”

      “她借你多少车马,难道朕还供不起?”

      “公主的车方便。”

      “朕的车就不方便?”

      李嫣笑:“陛下又跟公主计较这个。”

      刘彻瞥她一眼。

      “往后要出宫,叫杨得意安排。别总去烦皇姐。”

      “公主若问起来呢?”

      “便说朕吩咐的。”

      李嫣应下。

      刘彻心情又好起来,见她碗里还剩一点鱼肉,便催她吃完。

      这顿饭吃得比预想中久。等李嫣起身告退,刘彻忽然叫住她。

      “李嫣。”

      她回头。

      “朕让你查江都王的遗物,你别把自己送进去。”

      李嫣望着他。

      刘彻没有再解释,只摆了摆手。

      “去吧。”

      她行礼退下。

      待人走远,刘彻才伸手拿回那卷军报。

      竹简的系绳打了个很浅的活结,拉一下便能解开。他看了片刻,忽然想起阿娇从前也嫌死结麻烦,每回替他收东西,总是这样随手一绕。

      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好。

      刘彻将绳结解开,又照原样系回去。

      -

      杨得意送李嫣回椒风殿。

      经过宫门时,李嫣看见几名内侍正在登记进出的车马。往常平阳的车可以由相熟的人领路,今日刘彻既然开了口,往后再借车,恐怕便没有那么方便了。

      “杨公公。”

      “奴婢在。”

      “陛下今日心情不错?”

      “陛下上午议完军务,确实高兴。娘娘来了以后,更是高兴。”

      高兴?李嫣回忆自己在宣室与刘彻的对话:“臣妾明明惹了他不高兴。”

      “娘娘说笑了。”

      杨得意没有往下接。

      到了椒风殿门口,李嫣叫人赏了他,便让他回去复命。

      待杨得意走远,楚服才迎出来。

      “姐姐。”

      李嫣看她的神情,便知道她等了一下午。

      “回去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卫皇后(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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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存稿,一周三更以上。榜单时会多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