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爱》尚水蔻

4、这才是诀别

　　我又失业了。
　　我在公寓里头也不梳脸也不洗的晃荡，黎靖刚开始一副吃惊的样子，后来也就见怪不怪了，但每次都听话的在下课后从马路边给我带小烧烤。
　　“这东西吃多了不好。”他看我吃的开心，摇着头一脸不赞同。
　　“我知道，”我拿起一串放在他嘴边，不等他拒绝就塞进自己嘴里：“但每次吃到这个，就觉得好幸福。”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我扪心自问，我已经不想知道为什么了。
　　总之人生总要继续，谁离了谁还是要活的。
　　我还是要去找工作的，我还要付房租，我还要吃饭，即使我来这个城市的目的已经实现。
　　下午，我去了一下人才市场，地方不大，人却不少。我站在门口朝里面望去，乌压压全是人头。
　　“姑娘，要找工作么？想干什么样的工作？”
　　有人拍我肩膀，我回头一看，一个满嘴黄牙一身烟味的男子欺身过来，语气轻佻，态度轻浮，说话带着猥琐的笑。
　　原谅我这么形容他，这人一看就不怎么像好人。我谨慎的离他远一点，没理他。
　　他讪讪地搓了搓手，识趣的走了。
　　真的没意思。人这么多，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什么工作。
　　口袋里手机震了镇，是个陌生的号码。
　　“喂，你好，哪位？”
　　“我是陆胜男。”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心脏“扑通扑通”一下赶着一下地跳。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打电话，尽管声音有些严肃，像是西北陆地上经年不停地大风，透着一股威严，令人不寒而栗。
　　他之前从没给我打过电话。我们相处这么多年，我曾无数次偷偷地、明目张胆地把我的电话号码告诉他，期待着他哪天会联系我，哪怕只是嫌弃我往他书包里乱塞东西，我也心甘情愿。这些年我的号码从没换过，开学时学校新发的手机卡我没用，心想着万一哪天他会给我打电话。可这终究只是我的幻想，我从未得知过他的任何消息，他就像从我生命里消失了一样。
　　我下意识的忽略了上次相见时我的选择，“忘记他”这件事就像是蒸发的水蒸气，看不见形状，就消失了。这么多人在我二十四年的生活里来来回回，除了我爸我妈，我从来没有记住一个人这么久过。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读幼儿园，应该说是更小的时候，小到没尝过哇哈哈的味道，不记得天空的颜色，我就认识他了。我妈说我指甲大小的时候，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我刚出生没多久，陆胜男在他妈妈的陪同下来看我，我想我应该在那个时候就对他起了歹心，所以在他被他妈妈要求给我换尿布的时候尿了他一身。
　　照我这么多年对他的了解，他那时候尽管是个小屁孩，肯定像现在的性格一样，半天闷不出一个字，看我对他撒野，肯定脸黑的像锅底，有火没处撒，碍于他妈妈的威严忍气吞声给我换尿布，我呢，龇牙咧嘴冲着他笑，掰着脚趾头打滚，哈喇子跟流水似的淌。
　　回忆有点远，许是察觉了我没有开口，他在电话那边咳嗽了几下，倒是没有不耐烦：“你今天晚上有空么，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吃饭——么？”我有些吃惊，拿不准他想干什么。
　　“恩，一会儿六点，就在盛德对面的那家餐厅吧，你应该知道位子，不要迟到。”
　　我还没回答呢，他那边就挂了电话。
　　我看了看时间，整理下心情赶过去。

　　餐厅里人不是很多，陆胜男坐在靠窗的位子，叫来服务员讲着什么，见我过来，低低的说了句什么，服务员点头退了下去，不一会儿菜就上来了。
　　“吃吧。”
　　我以为他会跟我说些什么，阔别已久的相见，聊聊近况之类的，但是什么都没有。他吃的很认真，像是饿了很久的样子。
　　我突然想起来他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讲话，或许真的没什么，只是吃一顿饭而已。是我想太多。
　　我吃了几口食不知味，放下筷子慢慢地喝着果汁，眼神东飘西荡就是不敢放在他身上。对我来说他就是像是一块具有超强吸力的磁铁，即使隔得很远，注意力也会不自主的被他吸引过去。
　　我又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自从见到陆胜男，我总是时不时想起过去，那些自以为是又不顾一切追逐的日子，就像是刺在胸口的纹身，不断的提醒着我。思念的日子太难熬，我穷追不舍了这么久，还是没办法走到他的身边，走进他的心里。
　　我从不是一个干脆的人，举棋不定很多时候都会影响我的判断跟决定。就像现在，他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的样子让我一瞬间又爱上了他，可是脑袋里总有一个声音提醒着我这样不好，不好。你难道忘了过去他给你的那些难堪么，你难道忘记他的秘密了么？他喜欢的是男人！
　　我忽然就惊醒了。是啊，他喜欢男人，我怎么会忘记，他们甜蜜的背影就像一把尖刀插进我的胸口里。
　　我有些呆不下去了。这个人是危险致命的。我反反复复徘徊在爱与不爱之间无法自拔，归根究底还是我对他的一厢情愿。
　　“怎么不吃了？”他优雅的喝着红酒，晃着酒杯看我，又像是越过我看向其他地方。
　　“肚子不饿。”
　　他突然笑了，像是看到什么笑话，手虚掩在嘴上，肩膀不住的耸动。
　　我表示受到了惊吓，我从未见他笑过，而且是像现在这样前仰后合，立马就要倒下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个严肃的经理。
　　见我还在呆愣着看他，他假装咳嗽了几下遮住笑意，起身朝我俯下身来。
　　我敢说这肯定是我这辈子最丢脸的时刻，比小学的时候尿裤子还觉得无地自容。天知道那一刻我竟然闭上了眼睛。我竟然以为他是要吻我！
　　果然，苛求了太久的东西无法得到是会产生幻觉的，我真想找个地方埋掉我自己。
　　他又笑了，比刚才更大声。我觉得此刻我的脸应该像烧红的铁块，不，应该比这还要红。
　　“你嘴角沾了东西，好像一颗痣。”
　　嘴角沾到东西就这么好笑么？我大胆的给了他一个白眼，倒是忘记了刚才的窘迫，拿纸巾擦了一下。
　　果然，一颗大大地黑胡椒沾在上面。我是有多没脑，这么大东西在脸上竟然感觉不到。
　　“应该是刚刚吃东西不小心沾上的。”
　　我尽量说得毫不在意，心里却尴尬的要死。每次见到他我都要出糗，我在他心中真是没有好印象了。
　　“OK，”他大概看出了我的处境，敛了笑脸改变话题：“你会什么不想来公司上班？”
　　我大概也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只是还没想好答案。我总不能跟他说，我怕见到他又会喜欢他。
　　他似乎料定我说不出什么，没等我开口就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现在跟人合租。”
　　他说到这就停住了，换了个姿势看着我。
　　我并不吃惊他了解我的状况，他这么神通广大的人，肯定在我踏进这座城市时就已经知晓，我只是有些失望，心底里埋藏至深的复杂感情汹涌而来。他知道我在哪儿，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来工作，我给你钱，”他解释：“算是报答你爸。”
　　“够了！”没等他说完我就打断了他。
　　报答我爸。
　　我早该知道就是这样。从最开始他同意给我辅导功课，陪我一起上学，我就应该知道这只是他的报答，报答我爸为了救他被车撞死，在他被人绑架的时候，所以他容忍我这些年对他的胡作非为，在我骄傲的扬言他是我的男朋友的时候也不出口反驳。我早应该清楚他对我只是没有感情的负责，只是对救命恩人遗孀的补偿。
　　真是讽刺！我竟然以为这么多年过来他总会喜欢我的，除去那层血肉跟生命牵扯的关系，他总会明白我的好，他总会看到我对他的爱。莫雨菲，你真是个小丑，自导自演了这么多年，也比不过“报答”这两个字，你只不过是他愿意担负的责任而已。
　　我仰头喝掉剩下的果汁，伸手抹掉早已溢出的眼泪：“好，我去！”
　　我头也不回的走出去，绷着神经走的脚步坚实。走出餐厅大门，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陆胜男，你这招太狠，你终于让我意识到我的不自量力，痴心妄想。
　　陆胜男，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