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名花倾国（五） 牡丹海棠虽 ...
-
芮修仪似是因为皇上的赏赐而略怔了怔，回过神来婉婉一笑，娓娓道来：“臣妾听说，冰花芙蓉玉的玉肉玉心若是活玉，佩左侧则养心，右侧则养肺，若是每晚将其放进水盆中滴两滴白醋，第二日用此水洗面，则美容养颜。况且冰花芙蓉玉通体淡粉温润，触手生温，颜色怡人。且佩戴者体质不同，玉色也会逐渐变深。真是难得的灵玉。皇上疼爱宜妹妹，实在令臣妾羡慕。”
傅裕离颔首，面无表情的脸上也因对着芮修仪而难得有几分微笑道：“不错，这便是此玉灵妙所在。你也不必吃味，你一向喜欢红紫色的紫罗兰玉镯，宴后让刘德海再跑一次就是了。”
芮修仪自是含笑谢过，云锦更是莞尔一笑，盈盈而坐。
云锦此时已是坐在傅裕离的身边，足够近，近到能听见他温酒过喉时的吞咽声。也足够高，高到能在重重华阶上清晰的捕捉到长乐夫人一闪而逝的妒色。
长乐夫人在宫中仅次于皇后和淑妃，地位傲然，一向不把芮修仪，莲贵嫔此等人看在眼里，更恨皇后一派里芮修仪的伶牙俐齿，兰心蕙质，莲贵嫔的搔首弄姿，千娇百媚之态。她自己便以娉婷婀娜获宠，莲贵嫔姿容胜于她，年龄胜于她，她如何不心焦？
莹妃诺诺就罢了，如今还将亲妹妹送入宫廷。一见云锦才知何为“双瞳剪水，修眉镂月，发髻裁云，朱唇皓齿，鸿衣羽裳。身饰瑶环瑜珥之佩，手操琵琶琴瑟之音。广寒仙子之下凡兮，如小家碧玉，亭亭玉立，楚楚动人。若大家闺秀，步步莲花，姗姗来迟。”她好似刚开出花苞的红莲，未曾长开，只轻点脂粉就风情万种，若是再等三两年，无论她了，就是莲贵嫔也不知被云锦的瑰姿艳逸挤去了哪里。
第一日见她便知道她不一般，谁知她一步一步爬的这样快。
长乐眼中阴鸷渐渐升腾，状似无意扬一扬脸。素云即刻会意，小跑着离开了。
牡丹宴继续轰轰烈烈的举办着，云锦因着众人的敬酒一杯接一杯的喝着，直喝的眼睛迷迷蒙蒙，脑子晕乎乎的。便一手支着头，笑的明艳，还有些傻气。她虽娇气高傲，但一丝一毫把握的十分精准，从未有失态的时候。难得这次酒后失态，小女儿姿态表露无遗，娇憨的像只迷茫的小兽，既是乖巧又是可爱。他不免蓄了一分笑意，柔柔扫过她面上，口中却淡淡道：“傻子，这酒后劲奇大，你倒贪杯贪的没个准。”
皇后闻得动静也侧身笑道：“让宜婉仪去凤仪宫的偏殿歇歇吧，臣妾已把醒酒汤备下了。”
云锦第一次喝的尽兴，已是眼前斑斓，看人都带着叠影了。她强撑着福了一礼，便搀着紫苏的手迈腿要走。谁知裙裾太长，迤逦着拖在桌角下。她脚下一绊，险险就要滚落下玉阶。玉阶虽不高，但若直愣愣的摔下去，定是伤筋动骨也丢尽脸面的事情。莹妃惊呼一声，倏地站起来。皇后更是惊讶不已，唤人的声音还没出口，云锦便已被人紧紧搂在怀里箍住，力度之大似乎像要融入进那人的骨血中一般。
她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却丝毫不觉，睫毛轻轻扑扇两下，缓缓睁开眼帘。入目的，便是那一片灿灿的明黄色和上头的九条刻金线绣的五爪金龙，间以五色祥云。明黄色啊……明黄色是只有她的官人才能穿的颜色呢。
“皇上？”云锦忽地笑了，脸颊两旁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却像灌入了甜腻的蜜糖。大眼睛因着酒劲未过而水波荡漾，含俏含妖，似喜似嗔，宛如蒸腾的雾气薄薄覆上她灵动的双眼。嫣红的唇微微翘起，唇边残余的酒渍还散发着花香，欲要引人一亲芳泽。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傅裕离清俊的面上两弯乌黑深沉的眼微微弯着，竟是有几分温文儒雅，难得的暖意融融。云锦脸又不争气的红透，却不闪不避，轻声吟诵：“所以，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说的正是臣妾与皇上咯？”
下一句，云锦没有说出口。
不能同世生，但求同归土。
傅裕离长而细密的睫毛略略一动，他星眸半阖，将云锦小心扶起。云锦本因酒醉而熏红的粉腮如今更添羞意，明明不过几秒的对视却仿佛过了几年。一颗心在胸腔里强烈着昭示着它真实确切的存在，唬的云锦急急忙忙告了罪就往凤仪殿赶。
紫苏那张猴嘴哪是闲得下来的主，见四周无人，忙凑近了她耳畔轻声道：“小主刚刚可是没瞧见，奴婢却见的真真儿的，小主要绊倒那一下子，皇上立马就站起身啦。奴婢都没瞧见皇上那步子，小主就被皇上抱住了，大约是皇上武功太高强奴婢才看不清步伐的吧。嘻，皇上这样，可见心里可是真装着小主的呢。”
“瞎贫嘴！”云锦转头作势要拍紫苏的嘴，佯装嗔怒道，“你再说！女孩子家家没个害臊，我定要早早把你嫁出去，免得你乱说话！”
紫苏嘻嘻哈哈笑着躲开云锦的柔荑，回过神来一眨眼道：“小主可小心啦，若是小主再跌倒可怎么好呢？小主知道紫苏力气小，可扶不动小主的！”
她一番话说的云锦又羞又恼，秋眸含雾瞪去软绵绵的一眼：“实在太惯着你，倒让你无法无天起来。你回了云舒楼，就去跟着秋燕她们擦花瓶去！”
“奴婢那一手捏肩的手法可是一绝，小主可当真不要紫苏了吗？”紫苏清秀的脸上也因着嬉闹笑出一团红晕来。远处青瓦红砖，雕梁画栋可见一角，夕阳薄薄的洒在凤仪宫金色的鸳鸯瓦上，像为瓦片镀上一层金粉。夕阳西下，晚霞满天，云锦和紫苏主仆二人踱步在清雅婉约的水榭长廊中，旁边是凤仪宫中的宁岫湖，波光粼粼折射出晚霞的多彩艳姿，她们一步一步也仿若踏在仙女的七彩织锦上。这样的静谧，这样的庄严，这样一如既往四四方方的天，这样平平淡淡，安安静静的日子，竟也是日日不同，日日不复返的。
云锦见前方已有守候着的宫女，细瞧瞧，正是皇后身边第二得意的瑾冉。她自当凝了笑意，抬手扶了扶额，低声嗔怪道：“罢了，前面就是凤仪宫了，还不知有多少皇后的眼线。以后可不许这样没大没小的了。这次就算本小主宽宏大量，饶你一回。”
紫苏垂头应了声“是”，总算知道凤仪宫不同于云舒楼，一张小脸笑意收敛，只作微微淡笑，却不张扬。
瑾冉见云锦醉眼迷蒙，立刻笑着迎上去，礼仪周全道：“宜婉仪金安。奴婢引婉仪小主去偏殿休憩吧。”
紫苏陪着笑脸一点头：“麻烦瑾冉姑姑了，我们家小主贪杯不少，还要劳烦姑姑拿一些醒酒汤来才好。”云锦心下稍稍放心，仰一仰头，紫苏就从衣襟里掏出一包金瓜子，偷偷摸摸塞进瑾冉怀中。她也不推辞，含笑点头应下，口中连道：“奴婢应该做的，哪里当得起紫苏姑娘一声麻烦。那紫苏姑娘便扶着宜婉仪进东偏殿就是，奴婢随后将醒酒汤送来。”
云锦从鼻子中“嗯”了软绵绵的一声，随即扶着紫苏进了凤仪宫。
凤仪宫富丽堂皇已不是第一天见识到，她未多注意，自己早轻盈躺在殿中一方红木制成的吉祥如意贵妃榻上。紫苏将桃色轻纱缓缓卸下，恍若是屋顶上倾泻而下的桃色瀑布。一旁的香炉里点着安神香，熏香袅袅，轻纱飘飘，美人醉卧美人榻，忽隐忽现，似睡似醒。轻碧云烟紫苏窗，翠罗桃色烟纱帐，琉璃萤光青竹屏，醉卧桃红美人榻，大约不过是如此罢。
云锦单手支头，不过片刻便闻着安神香的浓浓香意沉睡过去。外面隐约有窸窸窣窣的交谈声，逐渐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迷乱，越来越轻浅……
晓风拂面时，云锦才渐渐将自己从美梦中脱出。门外没什么动静，料想该是紫苏守在门口。她肉色修长的指微微挑起桃帐，外头的窗子开了半面，窗子外是几支西府海棠摇摇欲坠，露珠晶莹。她这才看到，外头天色已晚，下着淅淅沥沥的蒙蒙细雨，清风绕廊，将西府海棠淡淡幽幽的清香打入微凉室内。
比起牡丹妖娆国色，海棠艳无俗姿，她最终还是喜欢云府曾种植过的红莲。佛经中说，红莲，广妙无边。诸色诸光放射，如八宝色。能美天地，能降灾邪。譬如我唱红莲辰，诸火炎放射八宝光，则一时光明大盛，火炎即化无边红莲。又有说道，红莲代表地狱。地狱又如何，灾邪又如何，牡丹海棠虽得爱于媚，却终归失于太媚以至于俗。唯有红莲独独傲然心中。那样一朵盛开在生与死边缘，好与坏边缘，极乐与地狱边缘的花，如何不像生活在皇宫中的她。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名花倾国（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