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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名花倾国(四) ...

  •   那明黄色的仪仗款款行至设宴之处,傅裕离面色不豫,眼周微微青黑,想来是近日奏章繁多的缘故。众人却也习惯他“冷面帝王”的名头,告礼后纷纷入座,可上头端坐着一块千年寒冰,气氛逐渐冷了下来。宫嫔们个个拘束,不自在起来。
      云锦喝下一杯果酒,酒入喉,跳跃过她的舌尖,似是丁香味盈盈满口。遥遥向上位端坐着的傅裕离看去一眼,见他面色疲累已达临界,仍旧强撑着不露出分毫。前两日,听说御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天明,皇上挑灯批阅奏折,如今还要应付这劳什子的牡丹宴。
      他作为帝王,必然也是有他的无奈呵。
      云锦又灌下一杯,午后阳光懒懒斜照,微风亦是带了水汽扑面。云锦环视满座穿红戴绿的宫嫔。或是新人,或是老人,而无论新旧,都面临着渐渐迟暮的悲凉寥落。故此,她们才这般尽力打扮自己,想挣几分体面的吧。只是又有谁想得到,座上正揉着鬓角,沉默不语地尊贵帝王的心情呢。
      云锦心底蓦然升起几分悲哀。傅裕离,后宫千万女子,那么多双眼睛却包含着许多物欲,许多名利,许多虚假,许多苍白。你是否明白,又是否会为这些事情难过?
      你自然不会。你是忧国忧民的帝王,后宫于你不过是与朝廷相关的附属品。你的眼里,是只有天下家国,没有儿女情长的。
      紫苏见云锦怔怔盯着杯中波光涟涟的清酒出神,忍不住轻唤了声。云锦一激灵回过神,歉意笑了笑。自嘲着想,入宫不过几月,竟变成伤春悲秋之人了吗?
      想法不过出现了一瞬间,霎时她又笑语晏晏,美目流转。
      皇后本想着靠着这个宴席探探众新人的底,谁料下头一个个坐不是坐,站不是站的样子,近日颇为得宠的惠小仪一脸不耐,早就想一走了之。皇后面色微微一沉,身后站着的瑾香姑姑惯会察言观色,借着倒酒的机会走至芮修仪身边耳语:“修仪娘娘若是为皇上敬个酒,想来以修仪娘娘的文采,必然能使皇上开心颜。”
      芮修仪自是闻弦知雅意之辈,端起白釉瓷酒杯,面上神色柔若春风拂面,盎然婉约:“皇上雄韬武略,万民同被恩泽;皇后娘娘国色天香,母仪天下,臣妾等同被恩泽,帝后恩泽百姓后宫,臣妾等感激不尽。臣妾当先敬酒三杯!”
      说罢,她宽袖掩面,仰头一饮而尽。
      傅裕离沉沉如静水的古井深眸闪过几分快意淋漓,他朗朗一笑,拊掌道:“说的不错。水宁果真是文采过人的女中诸葛,依朕看来,倒和宜婉仪这个小女中诸葛有的一拼。”
      芮修仪神色不变,依依笑道:“皇上过誉了,素闻宜婉仪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醉心诗书。臣妾不过认得几个字,哪里能和宜婉仪比。”
      云锦抬眼慵懒瞧了一眼,欠身道:“修仪娘娘才是谬赞了,若说琴棋书画,还是莹妃娘娘更为精妙绝伦。嫔妾嘛……不过是日日无所事事,懒怠得很,才寻几本书看看罢了。”
      傅裕离痛饮几杯酒水下肚,面色酡红,眼眸依旧清明无比。皇后手绢掩面笑了几声:“芮修仪和宜婉仪,你们二人若是要切磋文采,自当回自己宫里切磋去。今日这样好的天气,本宫可不想听什么之乎者也,听得脑仁子疼的很。”
      皇后发话,二人自当齐齐应下,宴上气氛也逐渐活络起来。云锦冷眼瞧着众人争先恐后地端着酒杯,生怕落于人后,讨不着好地敬酒去,一阵好笑。身边的林婉仪和周嫔却是不为所动的,大出所料的是,竟连一向只求出彩的玉婉仪也没有动作,只垂着头,神色晦暗。云锦不禁多投去几分关注。
      牡丹宴上多宫嫔,备的只是些果酒,但被轮番敬酒,傅裕离酒量再好也不免俊颜微红。想来芮修仪那番话真真合了心意,他眸中笑意不减,对敬酒也是来者不拒,清亮而毅然的双目中迸发出属于帝王的强大自信来,那双眼里还有些许狂傲和野心,闪着灼灼光芒。
      宁美人一向的娇弱柔软,自称不胜酒力也强敬三杯酒后,那张小巧精致的面上覆上一层粉色的面纱,十分可人。傅裕离眼中冷意渐融,笑道:“酒量小便别喝了吧,这酒后劲大的很,也不怕酒后失态吗?”
      自凤仪宫争吵后,惠小仪将宁美人看做争宠路上的头号大敌,见她一人在皇上面前娇声软语,也必然不甘落后。毕竟将门虎女,连敬三杯,豪气万丈道:“我蒋家世代好儿郎,必当为国尽忠,万死不辞!”
      宁美人被断了话头也不恼恨,只做怯怯的模样,令人好一通怜惜。她软软道:“皇上,嫔妾深知皇上近日劳累辛苦,为皇上做了些梅子汤,皇上尝尝可还合胃口?”
      傅裕离不忍扫美人雅兴,接过后夸了几句,略略喝了两口。宁美人喜色跃然脸上,头上珍珠流苏一晃一晃,煞是耀眼夺目。惠小仪暗恨,握着酒杯的手指骨节隐隐发白,不过撑着笑容回座罢了。
      紫苏见傅裕离身旁莺莺燕燕不绝,心念微动,柔声劝道:“小主何不上去敬酒?奴婢瞧着皇上似乎很开心呢,小主也好讨个皇上的喜欢。”
      云锦侧首,小巧耳垂上的玻璃点翠耳珰微微摇动。她美目中水波柔柔一荡,嘴角噙笑道:“敬酒的有这么多,其中不乏准备周全的人,我何必上去讨她们的嫌。”
      紫苏似懂非懂“哦”了一声,又为她添上一杯酒酿。
      只是她不想树敌,偏生有人要推她树敌。莲贵嫔手绢一挥,不无挑衅道:“咦?本宫瞧着,宜婉仪似乎郁郁寡欢呐。虽说有人准备的那样周全,到底小门小户,哪里比得上宜婉仪豪门世家出身,又是才貌双绝。宜婉仪若是去了,必定光彩夺目,衬得我们是‘六宫粉黛无颜色’了。”
      云锦“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歪歪笑倒在紫苏身上,笑吟吟道:“若说其他人说这话嫔妾指不准就信了,偏偏是贵嫔娘娘说这话。谁人不知,贵嫔娘娘是得皇上亲口赞誉‘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的人儿。嫔妾万万不敢当这个杨贵妃的。”
      “怎么这样酸?”傅裕离忽然出声道,宁美人原本因着莲贵嫔的话而双眸含泪,未语泪先流,听得傅裕离这么说,以为是梅子汤不合他的胃口,腿一软便跪了下去不敢再说话。再一瞧傅裕离,早就把那碗梅子汤交给了身后的刘德海,他目光灼灼,盯着的却是云锦。
      “阿锦,过来。”他朝她招招手。云锦心猛猛一跳,心里打着鼓,抿唇迎了上去。
      傅裕离将欠身的她拢到自己的臂弯,用仅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道:“怎么,蜘蛛精以大胆美艳闻名,你这么谦虚,莫不是被精怪附身了?”
      她脸轰的一下,自耳根的红蔓延至脸颊。别看傅裕离平时板着脸,严肃冰冷,好像难以接近,只要给了他甜头,他的甜言蜜语,调侃调戏说的比谁都溜。凑得近的徐淑妃打趣儿道:“皇上捉弄宜妹妹做什么,瞧她脸红的跟苹果似的,必是羞极了。”
      云锦含羞,也挣不开傅裕离的钳制,只好作罢。傅裕离寒霜冰冻的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道:“她一贯薄面皮,朕不过说她爱吃醋,她便脸红了。不过话说回来……”
      “你在朕身下的时候,朕可是一直夸你的……”他凑到她耳边,轻轻低声喃。殊不知这样性感而沉重的声音多令人遐想连篇。
      云锦很少见到傅裕离如此浪荡风流的样子,她美目中狡黠一闪即逝,扭出傅裕离禁锢的臂弯,盈盈拜下敬酒道:“嫔妾祝愿帝后圣体安康,为其一;百姓安居乐业,无国来犯为其二。嫔妾先干为敬。”
      皇后侧头,温柔而慈和的微笑,端足了凤仪天下的架子。
      她今日已经喝下数杯酒水,此时正是媚眼如波,三分醉态更显娇憨,七分更加灵动的神态。樱唇轻启,宛若黄莺啼啭,说不出的清脆兼魅惑。
      要敬酒,便要做最特别的那一份。营营碌碌,中庸之道,那不是她云锦的风格。
      “嫔妾愿皇上早日将山河一统!此为其三,嫔妾薄酒,祝皇上早日心愿得偿。”
      她说的激昂,可刚刚还说笑喧闹的大厅,瞬间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似一根根锋利的针,几乎将云锦戳的千疮百孔,满目苍痍。
      傅裕离笑意逐渐凝固在薄唇边,似笑非笑打量她。她心知不妙,“咯噔”一声,那三份醉意去的无影无踪。她不过是瞧着傅裕离雄心抱负并不似是仅仅满足于三分天下局势的池中之物,酒壮怂人胆,她终是轻浮了,忘了此宴她本该低调些。如今,却是自己把自己往死路上推。说的好,便是荣宠更胜,说得不好,便是后宫干政。两样都并非两全其美的路。
      终归是浮躁。她紧紧盯着刻银丝绣芙蓉绣鞋,心中忐忑。
      不知是哪个妃嫔,极其尖锐的“哼”了一声。云锦满腔惴惴不安似乎是被一碰冷水当头泼下,心底寒的如同大雪封天。入宫为妃为嫔的女人又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的人物,皇后难得与徐淑妃一样,叠袖端坐,恍若未闻,面色淡淡如平常。芮修仪垂眸,望不见她的表情。莹妃剪水秋眸,无措而紧张的紧紧盯住傅裕离的每份表情。至于其他人,兴奋有之,幸灾乐祸有之……云锦早晓得深宫险恶,如此才算真正晓得。
      玉婉仪本骄傲自矜的眼里像钻出一条吐信的毒蛇,像要狠狠剜去云锦的肉吞吃入腹。云锦两弯乌黑瞳仁再不去瞧底下妃嫔百态,几乎有无数喷涌的酸楚和无奈涌上她的鼻尖和眼眶,湿润了她秀致的面颊,沉沉坠到大理石的地面上,化成一滩水渍。
      傅裕离,你的确是有大抱负的人,我怎么会看错?我断断不会看错。
      云锦直直望进傅裕离的眼中,似乎是要将他看透一般,追寻着他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而他与她的博弈,一向是她输的。
      她不服气,犹自凝着柔和俏美的笑意,和着迷蒙湿润的眼睛,固执而执着地与他对视。她的眼睛澄澈透明,明明有和莲贵嫔一样的媚意,却比她多了几分清丽娇娆,清澈干净。她双眼闪过很多复杂的情绪,全部被他收入眼底。有难以置信,委屈焦急,尴尬羞愧,后悔难当……他的双眼却乌黑像深不可见底的大海,只要一望就似乎能即刻溺毙其中。云锦什么都看不透,什么都看不破,什么都看不清晰,只深深觉得好冷。
      双腿一软就要跪在地上,就算治她后宫干政,至少……至少不要迁怒她唯一的姐姐。这是云家最后的希望。
      “跪什么。”他的语气淡然的就好似平常,就好似那日他淡淡告诉她:“昨夜是朕鲁莽了,下次朕会温柔一些。”这种令少女时期的云锦面红心跳的话。
      而这次,他也是这样,单手拉住她的肩膀,那股强大的力量却不让她继续跪下。她跪的动作稳稳停下,转而改成屈膝福礼,笑言道:“嫔妾似乎已经瞧见皇上一统天下的情景,作为皇上的子民,嫔妾感激落泪。吾皇寿与天齐,万寿无疆!”
      他寒眸冷清依然,唇角却勾起,昭显了他无穷的愉悦。隐隐俾睨天下的气势一旦透露出了一星半点,就是万民朝拜,万民跪恩,万民感谢。皇后神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端庄秀净的脸上似乎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然而也只不过是一瞬间,没有人瞧见她失态的一瞬间,她勾勒完美的唇也弯弯翘起,当先福下,恭贺道:“臣妾感念皇恩浩荡,吾皇寿与天齐,万寿无疆!”
      随后便是后宫几十妃嫔齐齐起身,各自欠身道:“吾皇寿与天齐,万寿无疆!”
      傅裕离垂眸淡笑,眼下乌黑去了不少,想是精神不少。片刻,他冷声叫起,思忖一会后,低沉悦耳的声音沉沉响起:“朕想起,皇后很喜欢那幅一峰道人的《富春山居图》?”
      “难为皇上记得,臣妾确实很喜欢一峰道人的画作。只不过这画是传世名画,在臣妾宫中难免辱没了它。”
      “算不得辱没,你是朕的皇后,天下之母,画只不过是死物。刘德海,一会着人送去皇后宫中罢。”他三言两语,已下定结论。皇后大喜过望,暗暗扫了一眼台下众人面目,都含了几分敬仰佩服,不由心下畅然。
      云锦见自己安然无事,甚至取悦了傅裕离,心下颇有些劫后余生的后怕。正准备偷偷回座,傅裕离轻唤一声:“宜婉仪。”她便心中重重一震,偷偷掩去面上可疑的红,转身轻快一福:“是,嫔妾在此。”
      “看来蜘蛛精与朕志同道合,是为同道中人。”傅裕离轻声迅速的说,虽然话中意义不明,可是云锦却很明白,接而在内心深处,漾出很少的几丝甜蜜。
      他最远大的抱负,是她亲口,第一个说出来的。
      她来不及开口,就听见傅裕离接着昭告六宫:“赏宜婉仪冰花芙蓉玉手镯一对,耳环三对,玉钗若干。”随即转头道,“其他的倒也不值得什么,只觉得玉种的名字称你。只是这个冰花芙蓉玉手镯十分难得,是唐玄宗给杨玉环的定情信物,意义非凡。再者,冰花芙蓉玉颜色淡粉,很适合你得肤色,也配得上你“花为颜,玉为骨”了。”
      她笑容一僵,马上悠悠道谢,按着傅裕离的意思坐在他身边,却不是并肩,而差了一截。
      底下众人心不由衷的向她道着虚假的恭喜,她一个个妥当的回了谢,却隐约觉得失落。
      唐玄宗和杨贵妃,尽管二人情意被世人传颂,尽管杨贵妃从未干政,尽管杨贵妃是当时唐玄宗一生挚爱,一宠再宠。
      马嵬驿上,她终究是被自己的爱人一道旨意,缢杀而死。
      大难临头各自飞呵……
      她转头看着傅裕离傲然侧颜,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感情,熨帖她的每一分焦躁和失落,像柔软的手,抚平她所有的戒备和委屈。
      她带着家族的使命而来,他带着帝王的权利而来,他们互有所图,各取所需。
      可是这却是第一次,云锦希望能真正一直陪在他身边。无论是江山一统,看大好河山,还是战场硝烟弥漫,陪他冲锋陷阵。
      这是爱情吗……
      云锦低头抿下一口酒,酒精的甜味渐渐蔓延至舌根,苦涩划过喉咙,进入她懵懂的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名花倾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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