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宠妃可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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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苏今日着实疲乏了。先是为了牡丹宴起了个清早，随后洗洗漱漱，随旁伺候着。脸上撑着不显，到底还是有些倦。云锦让她出来候着，她便应下了，心里想着那传说中的“冰花芙蓉玉”，暗暗思忖要将这些典故告知子苓，免得她总拾掇自己没见识。
秋日夜里晚风稍稍刺骨，紫苏替云锦轻掩上门，隐约瞧见粉色帐帘翘起一角，露出里面曼妙而精致的身躯曲线。风掠起紫苏的额发，冻得她打了个寒战，不由抱紧了双臂。
“这鬼天气，竟这样凉。你说那些小主娘娘们穿的这样少，就不冷吗？”远远的，一个小内侍的话随风吹入紫苏耳中。忽远忽近，像一团捉摸不清的烟雾，笼在漆黑的天幕里，散的无处可寻。
“冷不冷关你什么事！赶紧去拿了莹妃娘娘的披风才是正经！你这崽子便是嘴碎的很，知道这是皇宫吗？仔细祸从口出，赔上的可是一条性命！”那老内侍抬袖一敲小内侍的头，恨铁不成钢地嘱咐着。他苍老的脸被风吹的通红，眼里有一些得意，开口道：“我这种事情见得多了，当初大皇子差点不能降生，还不是因为有一个小内侍从中作梗……”
见老内侍欲说还休，故意吊他胃口，那小内侍也不禁急了，一脸讨好相的奉承道：“王公公是宫里老人了，总归比我们这种年轻人见多识广的多的。王公公你倒是讲讲，大皇子究竟有什么事儿啊？”
老内侍的眼眸随着思绪的漂泊变得迷蒙，他嘶哑而尖细的声音在夜晚听来尤其可怖。他摇了摇头，终究苦笑一声：“别问了，知道的多，总是不好的。”
紫苏望着那两个内侍渐行渐远，心底嗤笑一声。宫里资格老的内侍总是这样，要说不说吊着胃口，像是知道什么稀罕事儿的拿乔。她瞥了眼愈黑的天，愈大的风呼呼的直往脸上刮，抖索着拉了拉衣服。
远处一个黑影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匆匆道：“紫苏姑娘，莹妃娘娘差我问一声，宜婉仪可醒了么。若是醒了，便与娘娘一同回未央宫。”
紫苏将食指放在唇前作“嘘”声，满眼都是责怪，轻声道：“哪能呢，小主才歇下，哪就这么快醒了。小主浅眠，你切勿吵醒了小主。”她见内侍倒也眼熟，正是未央宫跑腿的小内侍柱子，便也收了嗔怪，笑问：“怎么？那边的宴这样快就结了？”
柱子站到她身边，掸了掸衣角的泥尘，满不在意道：“嗨，这你我不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儿，更别说娘娘和小主了。这宴本就是给新来的小主们开的，一个个的该敬酒也敬了，该送礼也送了，最终还是咱们小主得了皇上青眼，这怪的了谁？就这位。”他指了指远处的凤仪宫主殿雕梁画栋的一角，垂头道：“这位又不是什么慈悲心肠，大方的主儿，既见了没什么新意，就没什么好应付的了。将一干子人弄走，自个儿将皇上请来宫里。”
紫苏作势拍了拍柱子的嘴，气道：“便是你这么大大咧咧的没个忌讳说贵人，总有一天小主会被你连累。”
柱子摆了摆手，捂着嘴轻轻咳嗽两声道：“罢了，我不提就是。紫苏姑娘你与我同乡，咱们伺候的又是一对亲姐妹，偌大皇宫我也只能与你讲讲话。很多事儿咱们心里明白就成。对了，莹妃娘娘说夜里风大，唤你拿件披风，一会也好送小主回宫。”
听了这话，紫苏就犯了难。凤仪宫离未央宫虽不怎么远，但这一来一回怎么都要两柱香时间，门口没了她把门，总归是不放心。
柱子望见她踌躇神色，便心知她担忧何事。当即拍了胸脯道：“紫苏姑娘你放一百个心，我柱子在这儿呢，绝不让婉仪小主受一点委屈的。”
这同乡做事一向稳妥，紫苏听他这么说却也放了大半的心，却仍忧心道：“那你好生看着，我快去快回就是了。”
柱子挥挥手示意她快去，紫苏一步一回头，终究提着裙摆快步朝着未央宫去了
皎洁的月亮被乌云挡住了光辉，人世间瞬间一片漆黑。天空中的星子一瞬间似乎都无影无踪，天黑的像是有一块黑布牢牢的笼罩着，在嘶吼的风中露出了布中洁白冰冷的獠牙。天公不作美，如此时候竟又开始下起蒙蒙细雨。
远处瑾冉姑姑捧着一碗汤朝着这里走过来，见换了个人，眼里露出几分了然。她把醒酒汤交给柱子，提醒道：“刚出锅的，烫得很，小心莫翻洒了。”
待瑾冉也走远后，一道黑影从暗处闪到柱子面前，端过他手中的汤碗。黑影戴着黑色的披风，风帽也遮盖住黑影大半部分的面孔，显得神秘而阴狠。这个黑影忽地抬头深深看了柱子一眼，柱子立刻会意，跪地轻声道：“奴才绝不辜负主人。”
“你的主人虽不是我，但想来你也足够忠心了。不仅你主人放心，我更放心。”黑影顿了顿，声音忽然含了几分耻笑，“拿你这样忠心的暗桩对付这样一个从四品婉仪，你家主人大手笔，我倒学不来了。”
柱子本油头滑脑的模样如今已是一脸严肃晦暗，他规矩答道：“主人说了，里头这位并不是莹妃那样好相与的，现在不除，若等她势力稳固，有了防备再除，恐怕再无机会了。”
黑影颔首表示认同，阴影里的面孔闪过一丝踌躇。不待片刻，她便推门入内。柱子在外把风，仍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表情。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云锦料想是紫苏听到动静进来伺候，便一时没有转身瞧她，含笑盈盈伸手指一指那细雨绵绵中的一缕残花，口气轻快道：“是夜雨疏风骤，浓睡仍不消残酒。试问紫苏姑娘，海棠是否依旧呢？”
紫苏沉默不语，只闻裙角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云锦“噗嗤”轻笑一声，柔声道：“好啦，不刁难你就是了。我记得你一向喜欢海棠花儿的，你来瞧瞧这凤仪宫中的西府海棠与云家有什么不一样吗？”
紫苏仍旧不发一言。她活泼俏皮，入宫后也照常贫嘴，阳光开朗，整日整日的说话。按理说，她这样问她，她总该回一句吧？
心思千回百转间，警惕立刻弥漫上她的脑海。进来的不知是谁，但一定不是紫苏了。是陷害还是谋害？云锦脑子急速转动，面上却依旧笑的不动声色，无奈笑笑：“不过说你几句罢了，竟也耍起了小孩子脾气。”说话间，手已握住身上的薄毯，想着若是不轨之人行刺好歹也能挡一下。
她后背渗透出丝丝缕缕凉透的冷汗，整个人都不可察的隐隐发颤。她心里何等紧张不必说，却依旧强自镇定。头像卡住的齿轮，一寸一寸的转了回来。
入眼帘的，却是一位宫装女子。她定神细看，才看出，原来是玉婉仪。她手中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汤里的药味散发出微微发苦的气味，像是毒气一般令云锦的心无端剧烈颤抖起来。
“原来是玉婉仪。”云锦撑起身子，理了理散乱鬓发，微笑颔首。
左如玉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嫉妒，又像憎恨，还有许多云锦不懂的情绪。她竟轻轻笑出声，凑到云锦耳边轻声道：“你知道有多少人已经恨透你了吗？”
她声如鬼魅，嘶哑沉闷，像丝绸撕碎的破碎沙哑声。云锦咬了咬唇，扯出笑容回道：“玉婉仪何出此言？”
左如玉忽地勾起一个诡异难言的笑，借着二人位置近，伸手用了极大的力气按住云锦的两颊，竟是要硬生生将这汤灌下去的架势！且不说这汤里是否有毒药一类，单是这温度，就足以烫哑她！
云锦一瞬间转过神来，电光火石间，将身边插花儿的花瓶，发了狠力，掷向左如玉。左如玉手中的药汁半碗已在云锦的挣扎中，泼洒了出去，见瓶汹汹而来，皓腕猛然一偏，还蒸腾着白烟的药汁已全数泼在云锦白皙如玉的左手臂上。药碗“啪”一下横尸地面，四分五裂。
疼痛，像无数的小虫子攀爬在她的臂上，不断的啃咬拉扯，吞噬撕拉她的皮肤，火辣发麻的灼热感，和手臂上轻易可见发红的一片区域。云锦喉头几乎要溢出尖叫和因疼痛而引起的呻吟，终究是被她狠狠咽下了。转而大口大口的深呼吸，一双凤目机械的将淬了毒的目光投向左如玉大仇得报的脸颊。
左如玉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惊慌，不过片刻她便阴冷一笑，声音犹如地狱来的鬼魅一般，飘散在夜晚的凉风细雨里：“可惜，可惜，终是没能毁了你的容，毁了你赖以生存的东西。”
云锦脑海里有一道亮如白昼的光，极快的闪了一下。她慢慢站起身，捂着右手上的伤口，与左如玉平视。她红唇轻启：“是谁？”
“什么是谁？自是我恨透了你。”左如玉毫不客气，冷笑着回瞪回去，丝毫不觉气势早已弱了几许。
“左如玉，你不告诉我无妨。你今日事情未成，你以为你背后的人会将你从萍花宫救出来，让你继续过上你玉婉仪荣宠傍身，圣恩天长的好日子吗？也罢，我不过提醒你一句半句，听不听全由你自己决定。”云锦早已是冷汗涔涔，强忍着说完这通话。见左如玉表情松动，面上怀疑和仇恨交织，便知晓左如玉与背后之人的联盟也不完全牢靠。
云锦坐在榻上，听着外头一片死寂，便知道紫苏不在。她勾了勾唇，笑道：“我一直不知道你对我的恨意从何而来。若说是我抢你的宠爱，我总觉得不尽然。毕竟这是后宫，不是我也会有别人。若说是我家世斐然，那就更不可能了，你是丞相嫡女，本是后位的争夺者，我虽是望族之女，到底比你差了些。若说是那日凤仪宫前发生的事情，同样是你挑的头，我不过是机缘巧合碰上了淑妃营救。最终的最终，也是她告知了皇后，将你发配入萍花宫。你若要恨，怎么都不该恨我。”
门外远处已有几分吵闹逐渐逼近，一个玉婉仪的失踪实在令人怀疑。左如玉面如死灰，犹不死心，面颊上两行清泪倒越发使她惹人怜。她凄惨开口：“那日我亲手做了点心送去给皇上品尝，谁知他转眼就将这些赏给了下人。我是相府大小姐，从没有这样过……从没有这样爱过一个男子……他却这样践踏我……随后他去了你的云舒楼！你的云舒楼啊！你让我怎么不恨你！我爱的男子将我亲手为他做的随意丢弃，却去你的云舒楼宠了你。你无宠多日，为何偏偏就是那日！你让我怎么信！怎么才能不恨！”
云锦闭了闭眼，已再无意开口。果然是这样，为情所困，为情所迷茫了双眼，这才是女人的嫉妒心下最坚硬的支撑。而她自己呢？她用右手摸了摸已平息下来的心脏。她自己就保证能做到不为情所困吗？
紫苏“砰”地推开门，见云锦坐在榻上，左手一大块发红的皮肤暴露在凉凉的空气下。而左如玉瘫坐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呆滞如痴儿。
“小主！小主你这是怎么了？来人，叫太医，叫太医！”
随后进来的是刚准备歇下的傅裕离和皇后。傅裕离何等聪明，见二人如此便通透明白了。再看云锦面色淡淡带嘲，一双凤眸水雾迷蒙，委屈若走投无路的小兽。手臂上的烫伤触目惊心，她却强忍着不流一滴眼泪。睫毛微微颤动，明明就要哭了出来，却依旧倔强的撑着微笑告诉紫苏：“没事儿的，别担心了。”
他的心忽然就软了半截，大约是香气醉人，大约是眼前美人惹人怜爱，总之心如玄铁的傅裕离几步上前紧紧搂住了云锦，语气渐柔安慰道：“不怕。”
云锦觉得一股大力将她拥入怀中，紧紧闭起了眼睛。鼻尖萦绕几分龙涎香的味道，心忽地就好像卸下了浑身的铠甲。她鼻子已酸了，眼泪也在眼眶直打转，可从小父亲的训诫仍记在心里。她是将门之女，不得随意落泪。做人要坚强，要勇敢，要无愧于心。于是她咬紧了唇畔，止住哽咽声，用颤抖的声音干瘪地笑道：“皇上，嫔妾无妨，可若是皇上这样搂着嫔妾，嫔妾就真要，喘不过气儿了……”
那股力道仍旧未放松一点儿，众目睽睽下，傅裕离叹了口气，将身上玄色披风往她身上一裹，轻道：“哭吧。”
怀里小人颤了颤，嘴硬道：“嫔妾才没有想哭……”话未完，就感觉到小家伙泣不成声，身子抖若筛糠。到了这个地步，却还是不哭出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宠妃可骄（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