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式微》墨姝夜

2、第一章 巫夷何为寒入梦

　　在这大荒之中，共有九州，分别是位于北方的儒州，西北的云州，西方的瀛洲，西南的青州，南方的檀州，东南的并州，东边的幽州、东北的兖州以及正中所在的华州。而在这九大州中，有着这样的一族人——巫族。
　　相传，巫族位于幽州琅琊谷内的丰沮山中，山中四季轮换美不胜收，其中珍奇异兽甚繁，日月之辉出入皆出此处，更有人称之为灵山。但是传闻终是传闻，百年间无人见过巫者，便此也就被世人渐渐所淡忘这山中乃是有着这么一族人，唯一知道的便是琅邪谷非仙人所领，入者不得而归。遂，纵是仙山再美，也无人敢一蹬观之。
　　“巫抵大人不见啦！巫抵大人不见啦！”
　　“什么！这孩子！”
　　“啊？巫抵大人怎么又丢了啊？这都是第几次了？”
　　“快去找巫咸大人，占卜下巫抵大人今身在何处！”
　　……
　　就在一群人乱作一团寻找着一人的时候，丰沮山中，济水支脉云泽溪旁坐有一人，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但却可见其乌发四散，编有几缕麻辫，额上饰有一圈蓝红相拧的布条，布条上装有银饰，上身是一件黑色的露臂露脐的小衫，衫上是用银线绣着的是不闻于世的奇珍异兽，斜挎着一个布包，包上挂着一棵形构树，色黑纹，开光花的饰物，下身穿着一件蓝红黑三色相间，似裙似裤的下衫，同样绣有银色暗纹，小腿处无任何衣布遮掩，一片光洁裸/露在外，右足踝间系有一串银质铃铛，随着女子在水中摇摆着双足发出“铃铛铛”甚是悦耳的脆铃声。
　　在水中嬉戏了一会儿，许是腻了，女子将双足从水中提起放置岸边，穿上一双黑色的花布鞋，鞋子覆住脚面，两根蓝红拧成的带子在女子手中慢慢攀沿上小腿，交叉相叠，最后系住。
　　站起身跳了几下，摇晃着脑袋，抬起头，一张娃娃脸上是一双黛眉凤眼，鼻骨高挺，唇角弯弯，面容白皙，脸颊两侧泛着淡淡的粉，纯粹的不染铅尘。
　　整理好了衣衫，手一捋，将颊边的青丝抖散在空中，双唇更是大大一咧，迈开步子向林间蹦跳而去，跑着跑着便脚下生风，纵身而起，若神谪般穿梭于巨树枝畔。
　　“夷梦，你又偷跑，调皮了。”
　　一声音似人，声却厚重深远的声音忽然响在林间耳边，女子一听声音，笑容不减，黛眉一挑，身体灵活的一扭，下一眼只见女子正坐在一形似鹿，头生双角，身覆长绒，背生巨翼，色雪白，善人言的奇兽背上，环抱着奇兽的颈首，面颊蹭着那雪白的毛发，嘴虽然撅着，眼角依满含笑意，
　　“白泽白泽~~你都多久没有来找我玩了啊！”
　　听着身上女子的娇嗔，名叫白泽的奇兽四肢向下一曲，身体向旁边一侧，倒在地上，看着身上的女子嘻嘻哈哈的顺着毛发滚至身前，似是不满意，左足被女子又是一抬再一放，若有人得见，定会以为是凶兽食人，只是这凶兽看起来太过美丽，无害，反倒是有点像女子硬要送入兽口一般。
　　此刻女子置于白泽怀中，枕着白泽一蹄，身上披着白泽一足，似婴似侣，白泽看着一瞬间埋入身前的女子，无奈的摇摇头，低首伸出舌头舔了舔面目挂着笑意，要在怀中就此入睡的人儿，
　　“夷梦。”
　　这一刻的白泽，声音实而厚，与人无异。
　　名唤夷梦的女子被面颊是湿润弄的痒痒地，微微睁开眼睛，身子一展，双臂一展，将头放到白泽柔软的颈部蹭着，一把抱住了低首舔/弄自己的白泽，嗤嗤的笑道，“白泽白泽~~我们去汩没崖玩吧~”
　　听此一言的白泽兽首微微一转，漆黑的眼瞳看着舒适躺在自己身上的女子，语气有些不悦，“你上了汩没？”
　　“没有呀，”似乎是习惯了每次一说到汩没崖便不开心，发出不悦声音的白泽，换了个姿势，继续说道，“我就是因为自己上不去，才叫你带我去的啊~”
　　白泽看着玩弄自己毛发毫不在意的夷梦，语重心长的说，“夷梦，你便放弃去汩没崖这个想法吧，若是闲得慌就去琅琊谷。”
　　“不要不要，你怎么和巫咸哥哥似的，哼！你们不带我去，我总有办法自己上去~”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弄得此刻巫族族内乱做一团的罪魁祸首——巫抵夷梦，不以为然的一边数着白泽的毛发，一边笑着嗔说。
　　“诶——”白泽长叹一声，突然四足着地，一用力，站了起来，怀中的夷梦被毫无预警的这一动作丢到地上，直接来了一个面朝大地，摔了个狗吃屎。
　　不及她发作，再一瞬，就见白泽脚下一踩，腾空而起，距夷梦几丈之外，声音又恢复了悠远，“知汝无碍，吾便可归，日落之前，切记务归。”
　　简简单单几句短语，再抬头白泽已消失，就知道是巫咸哥哥叫白泽来找自己的，夷梦心道。
　　趴在地上的夷梦没有丝毫的怨怒表情，脸上还是满满的笑意，看了看天空，日空正当，距日头落下还有些许时辰，有些吃痛的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肚子也在这时“咕咕”的叫了起来，嘟着嘴，双手捂着瘪下去的肚子，眼睛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一勾，向着林间的一处飞奔去……
　　琅琊谷内，禽鸟相鸣，草木郁葱，溪流潺潺，没有丝毫外界所形容的可怖，但也因此谷内一片纯粹的景象，没有人为的破坏，没有人间的喧嚣，静谧，安逸。
　　忽的，林鸟倏然飞起，像是遇到了什么惊吓，远远只见林间一个黑点在移动，近来一看，是一个身着墨色长衫，发束于顶，容颜俊美，手执长剑的一个男子。
　　人！？一个人世间的人！一个谷外的人！百年间，未曾有一人敢入谷半步，皆因一句‘非仙人领路，入谷者不得而归，至死！’而此刻，确实是一个人，一个活人，一个谷外的活人入了谷，面色如霜，手握长剑，警惕的看着四周。
　　手一抬，剑一落，一棵挡在男子身前的高木便被劈成两半。就这样，一人一剑走了近百里路，然，终是肉体凡胎。
　　自从入谷之后，便一直提起十二分精神的男子，至今已有十日未曾合过眼，略显疲惫的他走到了雷泽溪旁，冰凉的水扑满面颊，让那一身疲惫麻痹，从怀中拿出一方锦帕本欲擦拭，目光所到使得欲动的手停在空中，看着锦帕上绣的朵朵牡丹，顺着牡丹向下是绣着清秀的“挽婳”二字，冷峻的面容终于有了丝丝动容，大掌轻磨搓着两字，
　　“挽婳，等我为你取得广寒，等我……”。
　　说着，手不禁一紧，将手的锦帕牢牢攥在手掌之中，怕一放松什么就会从手中溜走，将锦帕贴上面颊，眉头紧皱，脑海中又浮起，耳边又响起临行前的那一人，那一容，那一眼，那一语，那一句……
　　“我凤挽婳自小便立志，要嫁就嫁当世英豪、帝王贵胄，享天下之最，得天下之美，留万古之芳……君兰灏你听着！若你想娶我，那便去云海之边，沧海之源，取得那名曰广寒的月剑为聘！……”
　　女子十五六岁，正值华年，不过看起来却仍是个粉雕玉琢般小人儿，乌发高高束着朝云髻，面若桃花，眼如皓星，眉似柳叶，唇若樱瓣，金玉华服在身映出女子的未脱稚嫩的华和美，此刻的她眼中含着异样，柳眉舒展，说的那般理所应当，似要男子知难而退，可谁知他竟是毫无犹豫的应下了那绝世的聘……
　　广寒何物？《列传•幽兰志 》曾载：广寒一剑，取之月庭，经百年，由天地孕化，身长三尺有三，通体寒白，有灵，可自寻主，剑主同心，携之百毒不侵，百鬼皆退，乃旷世奇剑。东朝光华二十二年 ，天下第一剑师少毓有幸乃得，死后藏于云海之边，沧海之源，后世再无得见。
　　书中所载的云海之边，沧海之源，便是幽州丰沮山后的汩没崖……
　　“┗|｀O′|┛嗷~~ ”
　　突然一阵似兽非兽的声音响彻溪谷，这一声也唤醒了还在回忆，俨然忘记此身身处何处。忙将锦帕收入怀中，君兰灏一把握过身旁的剑，目光灼灼的盯着身后的林谷，声音越来越近了！只在一瞬，人影一闪，剑光一现，一只巨兽从腹部开裂，君兰灏不及闪避，被巨兽腹中喷溅出来液体溅了一身，又是一声巨吼，巨兽巍然倒下。
　　君兰灏眉头皱紧，看着一身绿色的液体，面上、身上无一处不是，而且还散发着一阵恶臭，低头看着形似螽斯的巨兽还在低声哀嚎，似有不甘。眸光一寒，又是一剑，断了刚还挣扎的兽吸。
　　深呼一口气，君兰灏顿感四肢煞是无力，以剑撑地，堪堪稳住有些向后倾倒的身子，甩了甩头，只道是自己多日未曾休息，看来身体已近边缘……再提剑，目光环视一圈，慢慢向溪旁退去，纵身一跃跳入雷泽溪中，洗去一身的腥臭和兽液。
　　片刻，君兰灏洗净便纵身跃出水，盘腿闭目坐于溪畔，身边升起一圈雾气，原本湿了的衣衫，在君兰灏的调息下，不过瞬间也就干透了。
　　暮色斜阳，君兰灏看了眼此刻镀了一层红晕的巨兽尸体，又看了看即将落下的夕阳，提过剑，没有丝毫停留又向林内奔去。
　　不知又走了多久，他仍感脚下虚浮，面前谍影，一股寒意由内发出，方知一定是刚才的兽液所致，以剑撑地，单膝跪在地上，垂着头，左手连点自己几处大穴，希望可以暂时抑制毒素的蔓延。
　　“叮叮当——”
　　一路而来的警惕让君兰灏纵身染剧毒仍倔强的站了起来，闭目，紧握剑，将注意力集中到耳畔，眼一睁，右手剑锋一出，不远处的一棵巨树的一枝煞是断裂，伴随着枝杈掉落的还有一个身影……
　　“砰——”
　　“啊！——诶哟喂！”
　　一阵响声，还伴有一女子吃痛的声音，女子此刻头发杂乱，杂草铺满全身，肌肤大部分裸露在外，踝间系有一串银铃，正是之前和神兽白泽分别后，因肚子饿跑到琅琊谷寻祝余草果腹的夷梦。
　　夷梦刚寻得祝余准备在树上一边观赏风景，一边啃草，谁知道树刚爬上，草还未入口，便被一阵怪风打落在地，吃痛的歪着身子，一手曲着撑着地，一手绕到身后摸着受难的屁股，头一抬，上身刚准备立起，却感觉颈边微凉，透过杂乱的发丝看到的是一柄莫名出现在颈边的利剑，青冈所铸，沿着剑身缓缓向上看去，是一张近乎死白的面容，和一双……一双黑曜般的双眸，
　　“好美的眼睛。”夷梦睁大了眼睛，不禁脱口而出。
　　然，传到君兰灏耳中女子清脆的声音是兽音，映入君兰灏眼里的娇躯是妖魅之身，一路上所遇异兽不断，君兰灏此刻凭着唯一的一丝理智，机械性的慢慢举起剑便要挥下，但，手刚抬起，眼前就是一黑，喉中的腥甜再也抑制不住，一口喷出，溅了地上正一脸好奇盯着自己的夷梦一脸，身躯轰然向前倒下，
　　“挽婳……”
　　这是他昏死之前唯一说的一句，两字，轻的出口便随风而散。
　　地上的夷梦原本挂着笑的面容，在这一瞬变了几变，原本吃痛的面容在看到男子的双眸时先是如获异宝的瞪大，之后看到男子举剑欲伤自己时是不解，最后被血溅满面颊，本想滚离原地，却不知为何僵在原地，最后认命的闭上眼睛，接受那重重的又一击……
　　“啊！——”
　　……
　　一声尖叫之后，百鸟再起。
　　过了好久，才再次响起一阵轻微的铃铛音，夷梦双目含泪，嘴角却是在笑，“诶哟哟……”夷梦躺在地上，小心的吸着气，好不容易缓过口气，却引得腹间一痛，轻轻抬起头，看着一颗头正躺在自己的腹间，乌发四散，双手轻轻地抬起那颗重重的头，放到一旁的杂草上，让自己的肚子可以脱离苦海，
　　“诶哟哟……”吃痛叫着起身，跳离原地，夷梦眼角挂泪，嘴角却是含笑，轻揉着自己裸/露在外发红的小腹。
　　待得疼痛感稍稍过去，她才再度蹲下看着那个陌生的男人，小心翼翼的扔开那把利剑，将男子轻轻翻过身，面容姣好，只是太过死白，一双让夷梦惊喜的黑眸此刻正紧紧闭着，伸手一探，呼吸渐弱，伸手从男子嘴边滑过，一缕血就这样印上了女子的指尖，毫无顾忌的放入口中，
　　“原本是中毒了。”
　　夷梦说的云淡风轻，将手从口中伸出，双手撑着膝盖，蹲在地上，看着面前这个陌生面容，左看右看，有时候还会用手戳戳面前的人脸，有时会自己喃喃低语，“世外的人都这么好看吗？”……
　　就这样一直看着看着，直到男子再一次口吐鲜血，夷梦才恍然回神，忙叫着向后一跳，一拍脑袋，“诶哟哟！解毒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