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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胭脂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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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雪桓将包袱里有用的东西捡了出来留给楚别衣,此处虽然是十二云阁的分堂口,到底不比阁里。
楚别衣在一旁看着,问道“你怎么办?”
容雪桓依然惜字如金“路短,用不到。”
楚别衣笑了笑“那多谢了。”
容雪桓摇摇头,他这么一番折腾,几乎只为自己留下了一包碎银和一把剑,楚别衣从包袱里翻出瓶伤药放到桌上,说“这是阁里我用的,好一些。”
容雪桓点了点头,默默将药收了起来。
门外有人通禀“阁主,马车备好了。”
楚别衣担起包袱,又低声对容雪桓说“他们没事不会来打搅你,你安心在这里呆上一呆吧,等伤好再上路。”
容雪桓低头,回道“是。”
楚别衣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门而去。门口站着的依然是那生着紫膛面孔的车把式,楚别衣将包袱丢给他,自己手里握着扇子一丢一接的玩着,紫色的身影转过垂花小门不见了。
容雪桓又在那里呆了几日,觉得伤势好了三四成,又能动武了,便乘着月色从马厩里牵了匹好马连夜向十二云阁赶去。
他不喜走官道,一是官道要远些,二是他实在不耐别人对他的白发投来的好奇又怪异的目光。
他剑穗上缀着的那枚玉牌随着马匹的奔波一晃一晃的,容雪桓看着它笑了起来。大多人没见过他笑,他自己也没见过自己笑。因为他虽然笑了,却并不知道自己在笑。他没有带幕笠,其实他自己也不大喜欢带它,只不过楚别衣更不喜欢罢了。
想到楚别衣,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了去。指尖轻触玉牌,顺着玉牌上的刀痕,仿若回到久远前的那天。楚宣递过玉牌时的笑靥,还历历在目,如今旧物仍在,斯人长辞。
楚宣是楚家的二公子,楚别衣一母同胞的亲弟,楚烟罗的兄长。
楚宣也不怕见着他那张过分苍白近乎死尸的脸,与其说不怕,不如说他根本不在意。就好像他容雪桓并没有和旁人有任何不同一样。打楚宣八岁起他就跟在楚宣身边,他因为病白天不方便出门,于是楚宣也就很少出去。白日里楚宣会留在书房画画,有时是花鸟,有时候是他。将开始他画得稚拙可笑,后来却越来越好。
后来楚宣大些了,就跟着其他公子哥一样去学堂念书。他听从老阁主的吩咐,远远跟着楚宣。有时候先生不在,他们这些哥儿也偷偷投骰子、斗蟋蟀,他就藏在他们头顶那棵树上,手里捻着几颗石子儿,暗中助着楚宣。
他又掐算了一遍,离清明还有一月有余,赶得快些还是来得及的。
每年清明,只要无事,他便会折一枝春日开得最好的桃花,去瞧楚宣。像他这样习武的粗人,手里捧着一枝花,看起来是很不搭调的,被人瞧见也会惹来异样的眼光。只是楚宣生前就是很风雅的人。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天楚别衣一般不用他做什么,似乎是有意为他空下时间与楚宣相处。偶尔楚别衣也会去,虽然看不见人,但能感受到不远处的气息,只不过每次他呆的时间都不长,往往只是站一站。
容雪桓常常在楚宣墓前消磨掉一天,土封下的人如同平日相伴时那么安静。他不觉得过分的难过,最难过的时候已经早就过去了。他甚至没有原先那样痛恨楚别衣了。他活得很单纯,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只有剑和楚宣,楚宣就在他心里那么牢固的占着一个位置,就算不带任何悲痛和欢喜的情绪,他也那么矗在那里。
他的生命一向没什么选择,老阁主为他选择了剑和楚宣,楚别衣选择让他失去楚宣。他自己能够选择的,只有不忘记他而已。
林中徒然传出一声长啸。
楚烟罗打了个寒颤,她说“你听见了么?”
沈暇真打了个呵欠,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反问“听见什么了?我只听到你牙齿打颤的声音。”
楚烟罗简直要哭出来了,使劲的拍打了几下沈暇真的胳膊“你再听啊,有人在叫咱俩的名字呢!”
沈暇真无奈道“大小姐,我是当真什么都没听见,这三更半夜,没什么事情我便回去了。”
楚烟罗一把揪住他的衣袖,带着哭腔道“你还记不记得白日里那个渔夫说的?他说去年冬天这里瘟疫死了好些人,送尸体的船半夜又漂了回来···”
“那船不是自己漂回来的,是人故意开回来的。”
“就是,哪有船自己···”沈暇真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看了看楚烟罗。
楚烟罗也在看他,她抖得更厉害了。
那声音继续说。
“那艘船上没有死人,只有活人。然后,孙迁之上了那艘船。”
沈暇真手上按着几枚透骨针,慢慢直起身子,他边四下打量着,边对那人说“你知道的可真清楚啊。”
声音却突然消失了。
“噗”的一声,屋里的蜡烛灭了。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今儿正好是望月,月光明晃晃的铺进屋里来。
自屏风后面走出个人来,他站在月光下,侧着身对着他们。他的个头看起来要比沈暇真更高一些,身材颀长,带着张莹白的面具,面具上绘着大朵的洛阳锦。
那面具上的唇似乎是笑着的,看起来格外诡异。
他说“这世上,没有不夜城不清楚的事情。”
沈暇真上前两步,道“不夜城既然已同十二云阁结盟,就该有相应的诚意。”
他说“这是自然,岳银楼让我来告诉你们,谢赏樱已经不在这里了。还有,你们要注意春风楼。”
楚烟罗壮着胆子问道“春风楼?”
他似乎侧了侧目“我不同女人说话。”
楚烟罗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连怕都忘了,反唇相讥道“岳银楼不是女人?”
他嗤笑“你和她比?”
沈暇真挡住楚烟罗,又问道“谢赏樱现下在哪里,还望侯爷赐教。”
他道“我只有一句话,注意春风楼。”
不待沈暇真问第二句,人影一闪,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下了,屏风旁边哪里还有人?
沈暇真禁不住赞叹道“好俊的功夫。”
楚烟罗气得发笑道“有什么好神气的,不过是个畏手畏脚的小人,看他的身形一定是个年轻人,却故意装出四五十岁数的人的声音。还带着张不人不鬼的面具,想必是我们认识或者将来可能会认识的人,不然为什么这样藏着?”
“玉楼重灯胭脂透,贪花恋酒倦王侯。”沈暇真慢慢念道,对楚烟罗说“他就是不夜城的胭脂侯,你不识得他也是平常,他并不常在江湖上走动。不夜城中人皆以面具遮颜,只因江湖上仇鹫太多,为的是免于杀身之祸。”
楚烟罗咬着手指,每当她遇到不明亟需解决的问题时就爱咬手指,她道“这真是个神神秘秘的组织,我在阁里所开放的卷宗我都是反反复复翻看过的,对不夜城只是只言片语的抹过去,我也向人打听过,大多都说不知道,知道的也推说不知道,真当人是傻的!”
沈暇真翻过茶碗,倒了一碗,边品边笑道“骗你的人不傻,反倒是明知要被骗还一路问下去的人才是傻瓜呢。你可知道,这世上有些秘辛是靠口耳相传的。”
楚烟罗开始听他拐着弯笑话自己是傻子,柳眉倒竖正要发作,又听他似乎对此中知之甚详,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却又换了副笑脸道“那你今天是不是准备将这些告诉我?”
沈暇真看着她挑眉道“这也简单,你若叫我一声沈大哥,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楚烟罗娇笑道“莫说让我叫你沈大哥,就是你想教我哥哥叫你沈大哥都行。”
她素日就擅长模仿他人声音,只消见过一面说上三两句话,她便能学个七八分相像。此刻她清了清喉,开口果然沉静温和的男声,尾音中含着一丝笑意,正是楚别衣的声音。她道“沈大哥,这样如何?”
沈暇真简直觉得背后发毛,险些将手里的杯子都丢出去。
楚烟罗俏皮道“你要觉得不好,我还能学容大哥的声音。”
沈暇真连连摆手,求饶道“你才是我的好姑奶奶,你可饶了我吧。”
楚烟罗道“那么叫也叫了,你也满意了,这下可以说给我听了吧。”
沈暇真放下杯子,看着她,正色道“既然如此,我就将我所知道的都告知你。其实关于不夜城···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故意吊起楚烟罗胃口,看她竖起耳朵一副认真的摸样,发现自己又被耍了顿时青了一张俏脸,终于绷不住喷笑出来。
“虽然不夜城我不能告诉你什么,关于胭脂侯的传言倒是有不少,你要有兴趣我倒可以说给你听听。这胭脂侯是不夜城的第二号人物,仅屈居于城主岳银楼之下,岳银楼神出鬼没,大大小小的事情几乎都由胭脂侯经手。他喜好风雅,生性挑达,一爱名花二嗜好酒。如果有谁得罪了不夜城主人,就会费尽心血去搜罗名花美酒献给胭脂侯代为求情。他向来鄙夷女子,却又只对不夜城主人言听计从。不过听闻他自己就是位美人,所以不买你这美人的账,也有情可原。”沈暇真宽慰了楚烟罗一句,又忍不住感叹道“也不知道这岳银楼到底是怎样的天姿国色、雷霆手腕,连这样的人也收得服。”
楚烟罗低头锁着眉不说话了,沈暇真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到底是女人,怎么听得别人比自己好?现在多半是在苦恼,自己哪里不够美貌,是鼻子?还是眼睛?但她不会烦恼太久的,女子是一种长于自我满足的动物,她很快就会想到自己至少声音要比大多数人更清越动人,还有她很年轻,再美的女人也是经不住老的,再过个十年她正是最温柔曼妙的年纪,那时候的岳银楼只怕是个老太婆了。
果然,很快楚烟罗眉头就打开了,甚至轻轻笑了出来。
沈暇真叹了口气,女人啊,女人。
翌日,沈暇真拧了把干毛巾拭了拭脸,问店小二道“隔壁房和我一路的姑娘可醒了?”
那小二赔笑道“那位姑娘起得早,已用了早点,出门去了。”
沈暇真按了按眉心,心里道难怪自己一大早眼皮就突突的跳。这小丫头片子向来争强好胜,偏偏武功只是半瓶子晃荡,只巴望着这一早晨的功夫没出什么纰漏才好。
所幸这小镇不过巴掌大的地方,想来找个人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然而,这回却没能如沈暇真所愿。他前前后后打马在镇子了转了三趟,酒庄茶馆脂粉铺子都转遍了,就偏偏连个瞧见她的人都没有。
楚烟罗也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虽然武功不济,好歹人还算机灵。沈暇真思索着,若不是楚烟罗故意躲着自己,那便真是出了意外,被什么人拖住了。楚烟罗不过是枚棋子,手里捏着她的人自然是要找这下棋的人,他若此刻忙乱反而会被人钻了漏子,不如等有心人自己提出条件。这么想着,他索性也不找了,只是呆在客栈里等消息。
这次,沈暇真算错了。
他什么地方都寻了,但漏了一个地方,一个女人绝不会去的地方。
楚烟罗在房中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她从小到大从没这样难堪过,就连昨夜受了那什么胭脂侯的羞辱都可以忽略不计了。屋子里焚着甜得发腻的香,让人耳根子不觉发热起来,在这种地方焚的是什么样的香就算是用脚后跟想也能猜出来了。想到这里,楚烟罗的耳根更红了。
浓妆艳抹的女子不由得掩口一笑“你急也没用,门前都有人守着呢。等你家里人来拿着银子寻你了,红姨自然也就放人了。”
楚烟罗身上的男装早已破损不堪,打好的冠子也散了。她瞅了眼那浓妆女子,慢慢坐到她对面去。
那妓儿忍不住笑道“你好奇看就看嘛,做什么遮遮掩掩的。”
边说着边用一根指头勾下了些衣裳,露出滑嫩嫩的肩膀来,做出个媚笑。她靠到楚烟罗身边,屈起手指蹭了蹭楚烟罗的脸,叹息道“真是可惜了,你这么看来,还真像个细皮嫩肉的小少爷。”
楚烟罗受了惊似的,向后缩了缩。
妓儿撇撇嘴,将手撤了回去“你也不是我遇着的第一个了,这里的女人,挤破头的想要出去。你们这些大家小姐反而好奇总想要进来瞧瞧,这又有什么好瞧的呢?这是男人的销金窟温柔乡,却是女人的坟子岗。”
看楚烟罗一味的低着头不说话,又不忍心出语安慰道“你放心,你们这些大户人家最要名声,红姨也只不过为了敲你家中一笔银子罢了,不会为难你的。”
楚烟罗终于开口道“我不是好奇,我是来找人。”
她忽然站起来拉住女子的袖子,作势就要跪下,抬头睁着一双含了泓秋水似的眸子直直望着她“我有个相知的姐姐早年被卖了这里,我一直想着她,你是个好人,求求你帮我再见她一面。她叫小云花。”
那女子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唇角勾起,将眉挑得高高的,道“小云花?我就是小云花啊。”
醉君楼白日是比较清静的。这临海的小镇里多的是渔夫,还有为数不多的过路的商贾,接待的客人也腌臜,自然比不得秦淮岸的那些个销金窟。
可巧今天却来了位光华夺目的人物。
自古嫦娥爱少年,醉君楼这一时可算是炸开了锅,妓儿都捂着嘴窃窃私语,胆子大些的还放肆的笑了起来。那人不臊也不恼,手里捏着把扇子,微微笑着。
红姨眼珠子跟着那人的扇坠晃来晃去,知道是来了个大金主。
那人问道“不知这里可有位云花姑娘?”
他问得很客气,不像是个嫖客,倒像是来登门拜访的书生。
于是妓儿们笑得更响了。一面笑,一面暗暗嫉妒着小云花,不知从哪里勾搭来这样的富贵公子爷。
红姨连忙扯着嗓子吩咐龟奴去请云花姑娘,又请他坐,又张罗酒菜。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看来今日狠狠不宰一票是不甘心的。
那人一直瞧着她忙里忙外,他显然不像惯去风月所的人物,然而态度十分自若,让人无形中就觉得自己要矮了那么一截,好像无论自己怎么做都是要在他面前丢丑一样。
那红姨原本看中他是个不懂规矩的雏儿,然而他这般气定神闲,就连她这个风月场的老手都有些局促了。
正待这时,楼上跌跌撞撞下来个人,有绡帕捂着脸,鬓边的花也簪歪了。
红姨眉一拧,拽过她来,又冲着座位上那人谄笑道“云花这不是来了,她这两日身子不爽利,现在才起,您别见怪。”
说着就要扒她挡着脸的手。
那小云花也有趣,死死捂着面,就是不肯叫人见着。
这么一争一扯之间,手帕“撕拉”一声裂了开。露出一张并不是小云花的脸。
楚烟罗看事情败露,一咬牙扑到座上那人脚下,高声道“善人救命!”
然而一抬头,两人具是愣了。
楚烟罗呐呐道“哥···哥?”
楚别衣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俯身为她扑了扑膝上的灰,又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身上,叹道“我本不指望你能老老实实的,还是低瞧了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