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少年心事当拿云 你瞧,多好 ...

  •   沈暇真在屋外站了整整三个时辰,脚僵得简直不像是自己的了。连往屋里送茶水的小二都忍不住对门口杵着的这个大活人侧目。
      屋里的人终于开口道“站满意了就进来吧。”
      沈暇真稍稍一动,只觉得从脚跟软到膝盖,险些直直扑倒在地上。
      看着他拖着腿一瘸一拐的挪进来,楚别衣放下书,取笑道“脚疼了,心里就舒坦了?”
      沈暇真瘫在椅子上长舒了口气,道“舒坦。”
      楚别衣道“如果楚烟罗这次的事情你该罚上三个时辰的站,她自己就应该去刑堂领一顿板子。”
      沈暇真连忙直起身子,神色有些紧张,却还故作轻松道“你把刑堂当什么地方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管,就算你这个做阁主的答应,我瞧厉堂主也未必答应。”
      楚别衣笑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我并不怪你。”
      他又想了想说“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传出去对姑娘家的名声不好,我本打算将那醉君楼买下来,以此封了那些人的口。但没想到,这小小的醉君楼幕后有那么一个老板。”
      沈暇真有些好奇“谁是它的老板?”
      “陆、涉、川。这名字是不是耳熟得很?”
      沈暇真当然熟悉,金刀陆家的名号恐怕是江湖中人便没有不熟悉的。陆家家主陆延州曾任从二品辽东都指挥同知,一柄金刀使得极好。陆延州同他发妻情深意笃,虽然陆家家资万贯权倾一方,但却只得这一个原配夫人。世事都逃不过荣极必衰的道理,陆老爷虽然仕途坦荡但膝下一直无子,陆夫人一连六胎俱是千金,眼瞅着偌大家业就要旁落,陆家也几乎沦为江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没料想陆夫人的肚子这次着实争气了一回,让在陆延州四十大寿之际抱上了麟儿。便是这陆七公子陆涉川了。
      将门虎子,陆涉川六岁习武,十七岁手中金刀已无出其右者。他生性自由散漫,喜爱结交些江湖草莽,常常外出游荡十天半月也不回家里,哪次回去身上的钱财都是早已散尽了的。若这回交上的朋友体面些,陆七少的日子也就好过些,若这回交上的朋友是个风餐露宿的侠丐,他也当真同那人露宿街头,被人指指点点也不以为憷。
      沈暇真谈起他来也依稀有心驰神往之意“我只知他三年前那场武举策论第一,以他身手骑射就算是九矢八中也未可知,但武试那日他偏偏没去。功名利禄多少人熙熙往之,他却举重若轻,毫不放在心上。我以为这世上就再没什么可以使这位陆七少收心定性时,他偏偏听从家中安排娶了妻,从此举案齐眉再不出去胡闹了。”
      楚别衣离开书桌,道“是啊,所以像陆涉川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在一个沿海的镇子里有这样一家勾栏呢?”
      他本是朝沈暇真走去,眼前突然一黑,脚下好像踏空一样。
      沈暇真跪了这半天还未缓过劲来,这么猛地一下,援救不及,生生看着楚别衣跌在地上。
      楚别衣撑着地,愣了好一阵才自己爬了起来。
      沈暇真借了他一把力,看他站了起来,才道“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楚别衣摸索着坐到椅子上道“你又知道了?”
      看着他不徐不疾的模样,沈暇真深吸了口气,极力压制心中那股子火“飞霜没跟着你,你也不告诉我为什么。这几天你也不对劲的很,这家客栈的茶里都加着盐笋,要是平时你是不肯喝的,你是这两天转了性还是——你根本尝不出来!”
      楚别衣没想到沈暇真这样心细,几乎把他失去味觉的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出来,于是不肯正面回答他的这两个问题,只是说“我知道你最近心里着急,你想什么我都知道,你安心。我这次本来是想顺路带雪桓去见一个人,中间出了些状况,于是我临时改了行程。”
      沈暇真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胸口剧烈起伏,别过头不肯看他。
      正巧他们住的客栈院后是一片小小的桃林,春风一飒,乱红入室。楚别衣为了平抚他,顾左右而言他,捻起发间的一瓣粉白道“你瞧,多好的春天。”
      沈暇语气也稍稍缓下来了些,于是赞成道“是啊,多好的春天。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天气一暖你就爱拉着我去碑林,那些子鬼画符也不知道有多么好看,你可以看那么长时间。看了不算,还要用手一笔笔的摹。我那时也没想到,你会有这么一天。”
      楚别衣也笑了“你大概觉得我也就这样大的出息,做个教书先生也就不错了罢。”
      沈暇真道“只是很久没见你临字了。”
      楚别衣却只是抚摸着自己手上的扇子,上面绘着晚雪暝禽图,画绢已经有些破损了,紫竹的扇骨却因常常把握磨得油光水润。沈暇真识得这是当年楚宣赠给楚别衣做寿的贺礼,楚别衣很喜欢,后来把这扇子稍微改了改,绢面里藏了一条条细细的精铁薄刃,一直带在身边做防身之用。谁曾想,后来送扇的那个人会比这把扇子更早的离开。沈暇真猜想现在正好是清明时节,楚别衣大概是想起楚宣来了。只是他们兄弟之间的收场实在太过难看,更遑论楚别衣当时使过那样暗昧的手腕,于是他只好什么也不说。
      倒是楚别衣先开了口,道“暇真,谢谢你。”
      沈暇真裂开嘴笑道“有什么好谢的,我既没有你的缜密心思,也没有赏樱的营生本事,更没有小飞霜深渊难测的功夫,像我这样粗蠢的人只是多卖弄些唇舌罢了,却白白得了个副阁主的位置。”
      楚别衣摆了摆手不让他继续妄自菲薄下去“今日你听我说,当初我陷害亲弟逼杀生父,做了家主的这些年我更是做了不少违心背德之事,你大约也觉得我变得陌生可怖。我只曾有你这么一个朋友,但高处生寒,这些年来连我们也有了分别。”
      楚别衣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沈暇真也不禁心生恻然。
      他接着说“十二云阁虽大,值得相信的人却不多。如今我有两件事要托你去做,一是为我去寻一个叫做李慕晞的人,他喜好云游山野,能不能找到他是运气。”
      扇子在他指间漂亮的转了个花,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尽力做出无谓的表情“要是真的找不到,那也只能算我运气不好。只是第二件事,如果你至今仍当我做朋友,我要你答应我第二件事,这十二云阁的阁主只要还是我楚家之人,无论是谁,我都要你尽力保全他。”
      沈暇真被楚别衣语气里斩钉截铁之意震了一下,道“这后一条听起来真是耳熟。”
      楚别衣苦笑“因为就在十五年前,我爹曾让容雪桓起过一样的誓,也不晓得后来是我这个不肖子当家,他后悔没。那么,你答应么?”

      第二日楚别衣一行人就踏上了归程,沈暇真本以为既然胭脂侯那样说,楚别衣至少是要去春风楼瞧一瞧的,没想到他回得这样急。不过他也是赞成的,毕竟这次他们二人一起出来,总是有些不放心。
      楚家兄妹二人坐在马车里,沈暇真策马跟在一旁。
      楚烟罗很乖巧的坐在马车里玩自己的头发,从上次被楚别衣从醉君楼拎出来后她倒是收敛了很多,一路上安安静静的。楚别衣也任她做出假模假式的乖巧样子,全然当做没有醉君楼那事。
      今日也奇怪,路过的饭庄酒馆家家闭门谢客。
      还是楚烟罗忍不住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指着一户门上插着的柳条说“瞧,不用再找了,今儿是寒食。”
      眼见打尖住店是无法了,只好几人简单分食了随身带着的干粮,依旧赶路。于是楚烟罗又得意起来,将车帘子完全打起,探头探脑的。郊野倒是真有几分热闹,每过一段路就能看见三三五五的人在坟前摆供品烧纸串,祭拜完后交谈分食着带来的祭品。
      楚烟罗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他们是来上坟还是来春游,竟然看起来一点都不难过。”
      她的声音不大,但恰巧能让人听见。沈暇真按着马辔,也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对她道“傻丫头,谁能够难过一辈子,慢慢的也就都好了。”
      云朗天清,春上梢头。郊野外的旧坟上,也生出了青青的绿意。
      楚别衣把手中的扇子打开又合拢,合拢又打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少年心事当拿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