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骨生香》荐春风

5、美人舌

　　奔的远了一点，楚别衣回头去看，密林里只余那一座小小的山庄灯火通明。让人疑心是赶夜路遇上了狐仙，做了场艳香荒唐的大梦。
　　方才屋子里点着的香显然是动了手脚，如今他身上七层的功力尽被卸去，只能软手软脚的伏在容雪桓的背上。被暗算是意料之中的，只是他更笃定容雪桓会来。
　　如果真的只是春梦一场，自己该不会被人化去功体才是，他苦中作乐的感叹了一下。
　　“刚才在那山庄里，你看到了那山庄的主人了么？”楚别衣问道。
　　容雪桓并不搭理他，只是一味的提气赶路。
　　见他不回话，楚别衣脸色略微变了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夜里的林子同白日里的大不相同，盘根错节的古树让人疑心是方才见过的，对于他们这样的生人，只能够辨别星位，一路向北面去。
　　山庄的主人很可能是敌非友，如今他形同负累，容雪桓又好似出了状况，正面冲突是最糟糕的局面。楚别衣暗暗揣度的放信号引人援救的可能性，然而这也只不过是赌山庄主人和十二云阁的人谁能更早的赶到，太过于冒险。
　　他的氅衣原本就被那女子勾褪下了一半，刚才逃得太急，竟没顾得上，如今在夜风里一吹果然冷得很。
　　绝境至此，他忽然很想笑，他很久没这样狼狈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二人皆要力竭之际，面前隐隐现出一段墙垣，再往近去，看清是一落规模颇大的宅院。大概是富贵人家修来避暑的，看起来荒得紧，想必闲置已久了。不知道是那户人家破败了，还是将这里遗弃了。
　　容雪桓背着楚别衣进去，在院里简单的查视了一圈，屋后花园里有一方小池，难得的是引的是山间的活水，看起来还算干净。
　　看见这池水，楚别衣想到什么，连忙拍了拍容雪桓的肩，轻声道“将我放下吧。”
　　他借着容雪桓的力立住，褪下自己外衫，只余一身亵衣。然后慢慢扶着池边的石头滑水里去，闭上眼慢慢调整内息。冰凉的湖水果然却去几分散功散的药力。
　　容雪桓蹲在他身后，两只手插在他肋下，防止他脱力滑下去。
　　楚别衣歇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虽然春夜寒凉浸在这冰冷的湖水中滋味并不好受，但心内却越发清明了。正庆幸之余，肩头忽然一热，血腥味扑鼻而来。
　　容雪桓眼瞧着楚别衣虽然嘴唇冻得发白面色却轻松起来，知道他已无碍，便撤回一只手来拭去口鼻间的血污。
　　原来容雪桓何等耳力，白日在马车中已经察觉有人远随，暗中知会楚别衣，二人便合演了一出戏，故意引那人现身。见容雪桓离开，那鲁莽汉子果真上当，掳了楚别衣去，还不知自己早就被人尾随了一路。方才容雪桓探查庄里，看到幢轩敞阔达的楼阁，大约是庄主人的居所。只是没想到潜入途中被人察觉，在黑暗中同人对了一掌，那人掌劲浑厚，招式看似简单但已臻炉火纯青。二人甫一交手，具是气血翻腾，容雪桓知道那人并非等闲之辈，于是再不恋战，仗着功体深厚借招式余劲掠出楼去，寻了楚别衣硬撑着走到此处，到底已是强弩之末。
　　楚别衣一早便瞧出容雪桓不对劲，心中担忧，此刻见他呕血，手撑在石上正要爬到他身边检查伤势，却听见一阵喧哗脚步声。心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必定是山庄派出来追他们的人了。
　　反而是容雪桓反应奇快，抓起楚别衣放在岸边的衣服也翻身跳进湖里，一把按住楚别衣的头一同潜入湖中。
　　他们潜在湖底，没一会便见到上面火光移动，传来悉悉索索的人声。楚别衣紧紧抓着容雪桓的袖子，他知晓容雪桓伤势不轻，长时间潜在这水里实在太过勉强。心里烦躁岸上搜索的人怎么还不走，简直连容雪桓的衣袖都要扯破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一队人终于走了。
　　楚别衣连忙架着容雪桓游上去，容雪桓半个身子还浸在水中便伏在一旁呕血不止。楚别衣将容雪桓扶到一边，从他怀里摸出伤药喂他服下。他们二人如今一个身负重伤，一个只着一身湿淋淋的亵衣面色发白，都好不狼狈。
　　看到容雪桓缓过些力气来，楚别衣道“咱们现在不能点亮子，看来只能先到屋里去了。”
　　容雪桓垂着眼点点头。
　　二人相扶着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间房前，楚别衣用脚尖顶开房门。连自己带着容雪桓都甩到了一旁的软榻上。容雪桓一动不动好一阵，一副似睡非睡的样子。楚别衣心知不妙，让他靠着自己，将手掌抵在他后心，引着他调息了好一阵也不见好转。
　　楚别衣抖着手拍了拍容雪桓的脸道“喂，你···”
　　正凑近处，容雪桓猛地睁开眼，拔剑如电，向他刺去。
　　楚别衣大惊下，迅速就地一滚，撤出六七步的距离，饶是如此肩头也已血流如注。容雪桓出手狠辣，几乎卸掉他一支胳膊，并不是开玩笑。他捂住受了伤的右臂，惊怒道“你做什么？！”
　　容雪桓用剑支着地，唇角渗出的血沿着下颚没入衣襟，濡湿了雪白的领子。他剧烈喘息，费力的半抬着头，浅蓝的眸子狠狠的盯着楚别衣，好像匹濒死的野兽。他断断续续道“你···答应···过。”
　　楚别衣呆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扯出一个诡谲的笑容“是啊，我答应过你，十年内找到十二云阁的接任者，然后就为楚宣偿命。你觉得这次自己命在旦夕，不能亲眼瞧着我落实此事，所以刚救了我，就想杀了我么？”
　　他依然顾忌容雪桓发难，从桌上捞起只茶杯冲着容雪桓膝盖一掷，容雪桓闷哼一声倒在榻上，绝望的闭上了眼。正当时，他疾步向前夺过容雪桓的剑来，一掌刮在容雪桓脸上，赫然五指的红印。
　　容雪桓被打的侧了侧头，眉睫颤动却不睁开眼。
　　楚别衣道“十年之期未至，你依然是我的手下，这一掌是惩戒你背信弃义对阁主心怀不轨。”
　　说罢自己自衣摆扯下一块布，简单包扎了下自己的伤口。又从怀里掏出仅余的半瓶药丸，放在一旁。还剑入鞘，依然放在容雪桓掌中。
　　他叹息道“这里一时他们不会再回来了，你伤势太重不能移动，就留在这里。天就要亮了，我出去找人帮忙，很快回来。”
　　他伸出手，好像是想要抚摸容雪桓脸上的掌痕，却终是收了回去。
　　低头深看了他一眼“想要为楚宣报仇，就别死了。”
　　晨曦微露，路要比夜里好走得多。只是身上衣服还是半湿的，鞋子里圾了水。楚别衣厌恶的拧了把衣袖，擦了擦脸，仍向北边去了。他虽一路只顾闷头赶路，心里却挂碍着宅子里的容雪桓。就算是比这更坏的情景容雪桓也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次，哪能就那么容易死了？再说那家伙着实可恨，昨夜里还想着杀自己，简直是喂不熟的狼崽子，死了正好。
　　正这么胡乱想着，却见不远处一棵柏树下站着个人。
　　那人显然也看见了他，乐呵呵的冲他招手道“俺家主人说你会走过这里，你果然就走过这里哩。”
　　正是昨日那大汉。
　　楚别衣驻足，远远笑道“看来你我二人果真有缘。”
　　那汉子“啪嗒啪嗒”向他走来，打了个呼哨。
　　楚别衣将左手背在身后，偷偷翻出折扇捏在手里。
　　却听到一阵马嘶声。
　　那汉子挠挠头憨笑道“你别怕，俺家主子叫俺送你出这林子去。”
　　楚别衣依然保持着戒备的姿势，微笑道“这样的好意，在下反而受之有愧了。”
　　那汉子冲怀里掏出个白瓷的小瓶子，向楚别衣一抛，红着脸道“俺主子说，这玩意叫什么个美人舌，既然你昨晚不肯亲她，就吃了这个也是一样。”
　　楚别衣把玩着瓶子，道“那在下可否请教这美人舌吃了会怎样？”
　　那汉子脸更红了“自然和同美人儿亲小嘴是一样的，让人神魂颠倒、五感混沌。”
　　楚别衣又道“如果我不肯吃这个，你自然也就不肯送我出去咯？”
　　汉子粗声道“这林子大得很，你要是想慢慢走出去也没甚关系，只是在你走的这段时候已足够让人将这林子翻个两三遍了。我家主子说，你自然是肯的。”
　　楚别衣忍不住大笑“是、是，你家主子倒是了解我。”
　　言罢他拔去瓶子上的红塞，一仰头灌了下去。后退几步，摇了摇头“果然如同美人樱口，销魂蚀骨得很啊。现下我们能走了吧？”

　　容雪桓醒来的第一个反应是去摸手旁的剑，第二个反应是下意识的去挡灼目的阳光。
　　等眼睛渐渐适应了，他才看见坐在桌边的楚别衣。楚别衣正叼着一块布巾，别着头给自己肩上的伤口上药，桌子上整整齐齐码着瓶瓶罐罐的药膏和一叠换下来染了血的纱布。楚别衣右肩的剑伤很深，口子一直斜飞过肩头，像是当初伤他的人要将他整个肩膀都砍下来一样。
　　容雪桓想，楚别衣这样素日养尊处优的主子爷，居然能忍着不喊疼，倒真让人有几分佩服。
　　楚别衣此时已换好药，将衣襟一撩，吐掉嘴里布巾，冲他眨眨眼笑道“你肯醒了？”
　　楚别衣是惯笑的人，高兴的时候，不高兴的时候，刻薄人的时候。然而此刻却是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味道。他同他妹妹楚烟罗本不算太像，气质更是天差地别，倒是眨眼这个小动作一模一样，十足的稚气。
　　容雪桓本想说，你还未死我不敢死。话到嘴边却住了，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两人经过树林那夜的剑拔弩张，这么蓦然见面，都有些尴尬。
　　最后倒是楚别衣先走过来坐到他床边，大约是肩伤的缘故，走过来的姿势有些奇怪。他过来放下床幔道“我都忘记你见不得强光了，抱歉。”
　　容雪桓道“没事。”
　　虽然字不多，语气却是难得的温和了。
　　楚别衣笑了笑，又道“你这个样子，看来是没法同我一起走了，你在这儿养好伤就回阁里吧。你是知道的，我身边不带无用之人。就算是你，也不能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