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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明珠红袖一飞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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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客谈瀛洲,烟波微茫信难求。
瀛楼四层相高,五楼相间,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是京师最繁华的所在。
瀛洲虽然是传说中世外的仙山,然而红尘中人自有方法把它搬到红尘中去。
紫衣人负手在主廊中慢慢走着,带着皂纱幂蓠的男子静静跟在他的身后。紫衣人有时候走得快些,有时候又慢些,但男子总和他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南北天井两廊皆小阁,身着艳衫罗裙的歌姬有的倚栏持酒巧笑倩兮,有的轻绞绡帕媚眼如丝。
紫衣人终于停了下来,他身后的男子也停了下来。
紫衣人问道“你知道我为何走得这样忽快忽慢么?”
男子道“属下不知。”
紫衣人又道“你再想想。”
男子沉默了一会,答道“阁主在看那些女人。”
紫衣人叹了口气,终于说“你凑近些。”
男子向前了一步。
“再近些。”
男子又向前了一步。
紫衣人摇头“到我身边来。”
男子却不动“属下在这个位置便可保护阁主。”
紫衣人笑了,他虽已年届三十,不再是什么年轻美貌的公子哥儿,却生得一双凛凛的凤目,此刻剑眉微挑,似笑似嗔。他虽然眉宇间一股英气,下颚却太过柔和,所以就算真的发起怒来也浑似不认真的模样,叫人琢磨不定。
他道“你还知道我是阁主?”
男子只好走到和他齐肩的位置。
于是他又道“现在不是白日里,你生得又不丑,把皂纱摘下来好不好?”
竟有些耐心搓哄的意味。
男子这次却很痛快的用不拿剑的那只手将幂蓠除了下来。
他方除下幂蓠,便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紫衣人看着他紧抿的唇,对他低语道“雪桓,你生气了么?你若是生气了,我许你将他们都杀了。”
容雪桓并不说话,只是用淡蓝色的眸子冷冷的扫了他一下。
于是他自顾自的笑了“你是想说你生得不是他们的气,而是我的?所以要死也不该是他们?还会生气,这很好。”
“别衣,你又欺负小飞霜了。”穿着大红滚边削肩窄腰的青年倚在二楼的栏杆旁啪啪的磕着瓜子,他将瓜子仁磕去了还饶有耐心的将皮整整齐齐的在栏杆上码作一小摞,看得陪站在他旁边的瀛楼老板脸都绿了。
楚别衣撩起衣摆,拾级而上“沈暇真你再胡闹,崔老板可要将你轰出去了。”
崔景勉强赔笑“不敢不敢。”
“我瞧着这瀛楼样样都比春风楼强。”沈暇真边说着边用眼睛在楼下的莺莺燕燕身上遛了一遍,最后停在崔景身上,拖长音道“就是这老板,啧啧···”
“暇真无理。”楚别衣微笑斥责道,复又面向崔景微微颔首“崔老板久候了,我们这便进去吧。”
崔景只觉得那微笑看在眼里就如同讥诮一般,比沈暇真的直言相辱更教人不快。但一时间也不好发作,只好硬生生的道“是,请。”
厅中左右两旁早已各站了三名黑衣短打的护卫。
楚别衣挑眉。
崔景慢慢踱到上座坐下,客气道“在下是个生意人,手无缚鸡之力,所以身边总跟着些人,楚阁主不要介意。”
楚别衣含笑道“应该的。”
自己拣了左手的座位坐了下。
容雪桓和沈暇真并没有落座,只是站在他身后。
崔景大奇“副阁主和飞霜君不入席么?”
楚别衣只是扶着酒杯,让进来的小婢倒酒,并不说话。倒是沈暇真开口道“我们二人也同崔老板带来的这几个哥儿差不多,站在这里就可以了。”
崔景知道沈暇真是拿他嘲笑,他虽然带了这瀛楼功夫最好的六人壮胆,但是也自知这几个人恐怕连容雪桓衣服角都摸不到,只是壮壮声势罢了,此刻更不能撕破脸皮,只好硬着头皮接话道“副阁主言重了,还请副阁主上座。”
沈暇真撇嘴“这上座不是已经叫崔老板您自己坐了么?”
崔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冷汗顺着富态的脸流到腮帮子,只觉得今日说多错多,他掌管偌大的瀛楼,素日里什么达官贵人、江湖豪杰没有见识过,手腕不能不称得上圆滑,态度不能不说得上不卑不亢,偏偏遇见这么三个瘟神半句话都堵得说不出。
于是只好站起身来,对楚别衣道“阁主请。”
楚别衣倒也不客气,从容坐了下。
崔景的眼神在楚别衣左右两边的位置徘徊了下,将右首的位置让了出来,对沈暇真道“副阁主请。”
沈暇真连连摇头,一屁股坐到了左首“这可当不起。”
崔景暗暗舒了口气,正想要落座,又听沈暇真话里有话道“十二云阁的规矩阁主之后是大总管,副阁主也不过是第三位,今日谢大哥虽然没来,却好像来了一样,我怎么能抢了他的位置?”
崔景只好敬配末席。
沈暇真再道“崔老板是明白人,我便直言无讳了,孙迁之是十二云阁叛逃之人,虽不是什么打紧的人物,却着实让我们烦恼了一把,听闻他现下宿在崔老板这里?”
崔景道“是,只是···”
沈暇真摆手“瀛楼这样的温柔冢,若只设在京师岂非可惜?这几张江南地契,足够建数家这般的瀛楼了,假以时日,崔老板还怕盖不过那春风楼的名头么?”
崔景眼睛一亮,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
沈暇真将那几张地契拍在崔景手上“那孙迁之只不过是十二云阁一个分堂的堂主,前些时候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疯病,就这么闯出去胡说锦缎庄花二公子、胡家堡大当家和前太医院院判陆大人是十二云阁暗中所害,岂不是谬谈?若十二云阁真有这等本事,难道还会这么好声好气的同崔老板打商量么?为何不暗中就结果了他这叛徒?”
这已是夹枪带棒的威胁了,除非是傻子,否则崔景如何听不出来?
楚家家大业大,十二云阁名下的茶园、绸缎庄、赌场遍布江南,财力之雄厚令人咋舌。更不论各个地方的堂口和黑白道上的朋友了,就算是朝堂之上也是有几个沾亲带故的人物。等闲生意人如何愿意与他们为难。
十二云阁内龙盘虎踞,然而其中最拔头筹的莫过于明珠红袖一飞霜了。如今除了已莫名消失三年的珍珠衫谢赏樱没来外红袖飞霜俱在,就连阁主也亲临,足见诚意。此刻再拿乔便是不识抬举了,就连神仙也帮不了。
只是崔景将那几张地契攥得手心都出了汗,却不敢应承下来。
时间拖得越久,沈暇真的笑容越沉,几乎眼瞧着就要发难。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的楚别衣却按住他的手,站起身道“只怕这事崔老板一人做不了主罢,既然崔老板做不了主,就去找那能做主的人商量,我们三人先告辞了。”
言罢径自走了出去。
容雪桓寸步不离的跟了出去。
沈暇真看了看崔景手上的地契,又望了望自家已走得只剩一个背影的阁主,跺了跺脚,也快步跟了上去。
三个人就这么一直走出瀛楼,沈暇真气鼓鼓的走在最前面,他并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只是心里不满,所以也不顾身后的二人走得飞快。楚别衣也不恼,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跟着他。容雪桓除了在瀛楼同楚别衣说过一句话后就再不肯开口,只是像影子一样跟在楚别衣身边。
三个人竟就这么一言不发的一口气走到了城郊。
沈暇真停住脚步时已全然没了怒气,楚别衣道“气消了?那暇真你来说,这次在瀛楼有何收获?”
沈暇真有些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只好气馁道“那崔景看来不过是个脑满肠肥的商贾,生意大约做得不错,然而为人畏缩,不过是个上不来台面的人。十二云阁这次你我和飞霜前来,未免太兴师动众了,更别提搭上了几张绝好的地契依然一无所获。实在是···实在是···”
楚别衣笑着摇了摇头,道“雪桓你来说。”
容雪桓道“屏风后有人,呼吸很轻。”
楚别衣满意的点点头。
沈暇真一头雾水道“小飞霜你是说方才除了我们四人和那六个护卫,屏风后面还有一个人?”
楚别衣道“我内力不济,故而没有雪桓那样的耳力,但是就如你所言,崔景不过是一个资质平平的商人,就凭他支撑起偌大的瀛楼我不信。崔景不是傻子,不可能不知道那六个护卫不是我们三人对手,但他还是带了,除了壮胆之外只怕是为了掩住屏风后那人的气息。他如果只是个普通商人,孙迁之对他非但没用反而是个麻烦,但他最后还是硬着头皮不放人,为什么?只因为他根本做不了主,屏风后面那个人才是他的东家。”
“这个人会是谁呢?”沈暇真沉吟道“会是谢赏樱么?”
楚别衣摇头“不会是他,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但我能肯定借孙迁之的手把云阁秘辛抖给外面知道,这件事一定是他所为。”
容雪桓一直抱着剑静立在一旁,低着头发呆,却显然不是在思考他们二人谈论的事情。他好像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中,虽然他身边的两个人身份要比他高得多,但他却好像对他们毫不关心。月光照在他的白衣、白发、苍白的皮肤上,就好像他只是一道隐隐约约的鬼影。这样的人,站在灯火如昼红粉万千的瀛楼中是孤独的,站在寂寂无人的郊野也一样是孤独的,他的孤独在于他本身的拒绝,他拒绝任何人把他从那个世界里拉出来或走进去。如果谢赏樱叫明珠是因为他喜好穿着绛色怀素纱珍珠衫子,沈暇真被称作红袖是因为他最爱衣服上带着大红色宽宽的滚边,他的飞霜便是因为他霜雪一般的凛冽的孤独和剑法了。
此刻他却快速的抬起了头来,挡在楚别衣面前,低声道“谁?”
他们面前是一片小竹林,竹竿已经不是苍翠的青了,没被秋风冬雪打落的竹叶在夜风中窸窣着。在竹叶交叠的影中,依稀立着道人影。
那人道“为什么不会是我呢?我虽然向来谨慎,偶尔却也爱冒冒险。”
听到那个人的声音楚别衣心里像打了个惊雷似的,面上却平静。
容雪桓没有再动,他在等着楚别衣的吩咐,风撩起几缕银发,一片肃杀。
沈暇真慢条斯理的捋了捋衣袖,实则手已经按在了藏在袖中的几枚透骨钉上。
楚别衣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人道“你笑什么?!”
楚别衣说“你绝不是谢赏樱。”
那人反问“何以见得?”
楚别衣拨开容雪桓挡在面前的手,向那人走进了两步“因为谢赏樱没有你那么笨啊,我的小妹!”
那人从树影中跑出来,跺了跺脚,烦恼道“我以为我学的已经很像了!”
声音已变成了少女黄莺出谷般的婉转清甜。
“是、是,已经很像了。”楚别衣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头。
少女一点点蹭到他身边,扑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期期艾艾道“我这样骗你,你不生气么?”
楚别衣叹了口气“我怎么能生你的气,我若认真和你生气就一定要按阁里的规矩,将你关在刑室里叫厉先生打你屁股才对,你很想我气么?”
少女一撅嘴,捂着娇臀退开了两步,好像真的已经被罚了一样。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嘟嘴道“大哥才舍不得将我交给厉先生呢。”
“我看啊,你哥哥就应该叫人打你屁股,否则你大概永远学不会做个闺阁的乖乖女。”沈暇真也是松了一口气,翻手收起骨钉,在一旁挤兑道。
楚别衣笑着说“好啊,不如我将烟罗许配给你,以后无论你一天要罚她多少次都行。”
楚烟罗嗔道“谁要嫁给这个尖嘴猴腮的家伙。”
沈暇真立刻反唇相讥“我也不要一个连饭都不会烧的丑婆娘。”
小女孩是最看重自己容貌的,尤其像楚烟罗这样养在闺阁里的女孩,对自己的容貌还没有清晰的认识,此刻听到别人说自己丑,尤其还是个男人,心里当真又是生气又是委屈,眼泪立刻就在眼眶子里打晃了。
楚烟罗是楚别衣一母所出的妹妹,五官自然有几分相似,可喜的是继承了母亲的一弯淡眉,鼻子也没有她的哥哥那样挺直,故而少了兄长的英气舒朗却多了些温柔灵动。虽然算不上十足的大美人儿,但和一个丑字半分边也不粘。此刻沈暇真说她丑,也不过是仗着嘴上一时的痛快罢了。
眼见着这位小祖宗一撅嘴就要哭出来了,沈暇真用指头在脸上轻刮“羞羞羞,这么大了还哭鼻子,怪不得阁主不肯带你出来。”
楚烟罗连忙将眼泪硬咽了回去,抬起头小心翼翼的观察自己哥哥的神色。
只见她一双明眸里泪意未尽,星光璀璨,说不出的可怜可爱。连沈暇真都看得心软了。
楚别衣想了想,说“好啊,你也长大了,如果我交给你的这件事办得漂亮,我就把姑苏的堂□□给你打理好不好?”
听到这话,沈暇真忍不住惊奇的瞥了楚别衣一眼,他一直以为楚别衣是不打算让楚烟罗沾手云阁的事的。一则楚烟罗心思活泼,不是能沉得住气儿的主。二则毕竟是女子,总归是要出阁的。当然,如果是许给云阁中人又另当别论···
楚烟罗显然未想那么许多,只是的眼睛更亮了,急切的问道“什么事情?”
楚别衣道“我要你去孙迁之发疯前最后被人见到的地方打听他在那儿都见过哪些人、发生了什么事。”
楚烟罗天真道“这简单,不过谁是孙迁之?”
楚别衣笑道“路上暇真会讲给你听,我和你容大哥还有别的事情要办。”
楚烟罗抿着嘴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沈暇真拍手道“既然你也不乐意,那太好了,你就快快回了你哥哥罢,要是和你这麻烦精同路,我真怕是要难过死了。”
楚烟罗眨眨眼睛,歪头道“我知道你是故意激我,想要和我一起才这么说。”
沈暇真摇摇头,苦笑道“女人自恋起来可真是可怕····”
楚烟罗开心道“你嘴里虽然是这么说,也只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的颜面罢了,这次本姑娘不妨就遂了你的愿,不过你不要以为我是为了你才答应哥哥的,我只不过是为了姑苏堂口的位置。”
沈暇真哭丧脸道“我求求你不要遂了我的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