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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木鬼 ...

  •   那是谢赏樱成为十二云阁总管的第一年,楚老阁主交托他去办一件极隐秘的事情,他离开十二云阁一路北去。
      他的那一次旅途很远,路程走到过半的时候已到了数九寒天之季,大雪封山,他不得不在山脚下的村落歇息下来。村子不大,也不过三四十户人家的样子,在这样的地方打尖住店是痴人说梦了,少不得寻一户人家给些银钱借住下来。
      其实按掐算过的日子他是应该在永平府歇息整顿一番待天气稍暖再上路的,不过由于此事重大恐日久生变,他也实在不耐北地寒冷,只盼快些了却了事情踏上返途,才赌运抢在大雪前过山。那时他年纪不大却已经是同辈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了,就算是孤身远行也从容老道不漏怯色。
      他到的时候是正午,天气阴冷的连阳光都没了温度,风打在脸上针扎似的,他却不急着找落脚的地方,而是暗暗提了气,悄无声息的在村里闲晃了一圈,又到稍高的地方远瞭全村,将地形摸了个熟透。天寒地冻,屋外几乎没人,只有三两条土狗没精打采的趴在院子里。房屋都建的极简陋,屋顶大多数是用茅草搭的,木条做成的“井”字窗户很小,想是为了保暖,但在外面就可以想象到屋里的阴沉了。唯有村子中间的一户不同,坐南朝北,是幢三间的砖瓦房,想来是村里的富户。
      在这样荒僻的山村是很少见到外客的,故言行打扮莫不以不引人瞩目为佳,恰好在离村子五六里的地方落了一座小庙,谢赏樱便躲进庙中将包袱里事先备好的粗布旧袄衣拿出来换上,又将冠子打散了换了一方破旧的儒生巾。他原本相貌生得很好,暗忖自己扮作乡野脚夫势必困难,不若装作个落魄书生,到时问起只一味作酸腐不忿便是了。这么装扮停当,谢赏樱方注意起身处的小庙来,庙宇虽小但意外的整洁,没想到这穷山恶水的山民倒是十分虔诚,这么想难免好奇庙中供奉的神位,谢赏樱虽不是佛门信徒,但素日爱看些杂书,此刻打量这小小庙宇不禁惊奇,只见那宝殿中央是三层戒台,代表着佛教的欲界、□□、无□□,中间供着一尊阎魔王造像,阎魔王系兄妹二人共为地狱之王,兄治男事,妹治女事,又称双王。
      因为不是寻常寺庙,香案上所摆设的自然并非七珍八宝,而是一只小小的金匮。谢赏樱拿起它在耳边晃了晃,只听得里面啪啪的撞击声,只是掂在手里分量不重。他看香炉中还有半截未烧完的香,于是将它拔出来,用底部仍坚硬的部分探到锁孔里去。他侧着耳朵拨弄了半天,终于面露霁色。他将那香仍然插回香炉中,小心拨弄开金匮,里面大红衬绸上赫然是两片竹签,签上用朱笔写着一八字纯阴的生辰同一八字纯阳的生辰。他行事向来谨小慎微,知道这庙里古怪非是久留之地,于是依旧将金匮锁上放归原处,悄悄向村里去了。
      他身手算不得上等但轻功极佳,就算在雪上也只余轻痕,山中云气多变幻,夜里一落雪第二天就再无人发觉他来过此处了。
      此时暮色将尽,这里一旦入夜气温会骤降,就算身披羔裘重衾也照样会冻死在外面,更别说他身上这件破袄了。他在村里唯一的砖瓦房前踯躅了一下,如果选在这家落脚吃住想必会舒适许多,但既然能成为这穷山恶水的村里仅有的富户想必不是简单人物,他虽然不怕别人同他耍花招,但此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他总觉得这屋子看起来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却说不清是什么。
      正准备胡乱找一家歇了,面前的门却开了。
      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冲了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凄声道“救我!”
      才吐出这两字就一歪头晕在了他怀中。
      谢赏樱这厢还未及反应,就见门里跑出个男孩来,身量颇高,只是脸上稚气未脱,人又瘦弱,看起来倒像根竹竿似的。男孩看到他怀中的妇人先是松了口气,又连忙换上戒备的神色,问道“你不是这村里的人,你是谁?快将家母还我!”
      谢赏樱哭笑不得,只得解释道“在下只是途经此处想找个地方借宿罢了,至于令堂,我也不太清楚她为何要向我求救又昏迷过去。”
      男孩疑惑戒备的靠过来,想要将妇人接过去,只是他身子单薄,反而摇摇晃晃差点被那妇人压倒。
      谢赏樱无奈,伸手扶住二人,又道“若是方便,让在下将令堂送进去可好?”
      那男孩呐呐不安的点了点头,终于闪身将他让了进来。
      院子里空间很大,中央栽了一棵古槐,一匝恐怕四五个成年男子也环抱不过来。主人家还在靠着槐树置了块太湖石,约有半人高,这一树一石若放在水乡宅院里也许有几分意趣,但放在此处却有种说不出的奇怪好笑。
      谢赏樱将那妇人安置在榻上,男孩已经沏好茶水,在一旁请他坐了。
      那男孩有些歉然道“家母犯病惊扰了兄台,真是抱歉。”
      谢赏樱见他屋内书架上摆了《仪礼》《中庸》《朱子校注》等,于是笑问道“这都是你读的?”
      男孩点点头,道“母亲原生在江南诗书礼乐之家,后虽没落却一直敦促我习孔孟道,望我一朝博取功名,重振家风。”
      谢赏樱赞赏道“正是了。”
      那男孩看他虽然穿着寒酸,但却一副读书人的模样,显然好感大增,热邀他在家里留宿几日。
      那男孩道“山民愚昧,这两日正是送阎魔的日子,按理是不能留外乡人的,先生不如就在这里避上些时候。”
      谢赏樱想到小庙中那尊阎魔王像,问道“什么是送阎魔?”
      男孩却只是给他清扫出客房来,又送了几碟果子和几本书,说是让他解闷用,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肯说。
      客房里的桌椅都很老旧了,但看起来还算干净,墙壁上挂着一张弓,比寻常用的小一些,倒像是做来给小孩子玩的。谢赏樱百无聊赖,于是去瞧那张弓,弓身上歪歪扭扭刻着两行小字。一行是“贺吾儿孟云朝七岁生辰”,另一行有些模糊,似乎是云朝的生辰日子。谢赏樱想,这云朝二字大约是他母亲替他取的,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让这江南闺秀嫁了这么个山野村夫。
      在这深山里,天似乎都要黑的比外面早些,稍晚的时候云朝倒是给他送来了一盏油灯。谢赏樱揣测这大约是这家中唯一一盏灯了,在这样的地方,就算是一小碟灯油也是珍贵的,于是便吹熄了它。
      被子很重还带着点霉味,他睡得不是很踏实,他是高床软枕惯了的人,虽然不至抱怨却总有些不惯。墙角传来簌簌的响动,像是什么尖利的东西磨在石头上。谢赏樱开始以为是老鼠,在床上翻了翻,委实睡不着,干脆掌了灯去照。竟是一只肥硕的黄鼬,伸着爪子去刨墙角摆着的一只黢黑的酱缸后面的东西,此刻见了光一溜烟跑走了。
      谢赏樱将油灯放在台上,挽了袖子将缸轻轻挪出来一些,又举着灯往里面照。
      里面是一片暗红发黑的血迹,血沁在墙里,似乎还新。
      谢赏樱用手摸了摸,又凑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第二日早晨云朝来为他送早饭,他接过去的时候像是无意似的抓住了他的手。孟云朝先是一惊,接着耳尖红了起来。
      谢赏樱用拇指在他手背上一搓,若无其事道“蹭了块灰。”
      孟云朝磕磕绊绊道“谢···谢、谢。”
      谢赏樱顺势将他的手心翻上来,扫了一眼道“孟贤弟好苦学,写字写的连指腹都生了茧子了。”
      孟云朝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他坦然对视上他的眼睛。
      一阵喧闹的锣鼓声打破了一时的沉寂,荒僻的山村一反常态的活了起来。谢赏樱偏过头向外面望去,其实隔着一道矮墙什么也看不到。
      孟云朝忽然阴测测道“是在送阎魔了,你想不想瞧瞧?”
      他带他走到院门口,轻轻将门打开一条缝隙。送阎魔王的队伍正巧打门前走过,七个年轻的男子扮作赤发青面的小鬼,中间簇拥着两抬无篷小轿,轿子上分别是一男一女,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都是左手仰掌,右手执人头幡,不过人头自然是用了牛羊头来替代。两轿左右是村民扮作的天女和鬼使。
      谢赏樱发现那轿子上的男孩似乎朝这边望了一眼。
      孟云朝道“阎浮提南大金刚山内,有阎罗王宫,王所治处纵广六千由旬,其城七重,七重栏楯,七重罗网,七重行树,台殿园苑,景境殊丽。然而阎王却由于宿世曾造恶业,业报所及,使他在冥司仍然三时自受其苦。”
      谢赏樱压低声道“这又同轿上的男女有什么关系呢?”
      孟云朝笑笑“他们觉得这一对降生于此村八字纯阳纯阴的男女便是阎魔王的罪体所化,是在世上历苦历难的,等到他们十二岁时便完纳了这世上所有苦劫,应该回到他们该回的地方去了。”
      二人说话间,送阎魔的队伍已经走远了。
      谢赏樱直起身子,佯作不明“那他们该回到哪里去?”
      孟云朝扣上藏在腰间的短匕,慢慢道“地、狱!”
      说时迟那时快,谢赏樱一把推开孟云朝,几乎是同时门檐上落下根冰凌,直直扎在方才孟云朝站的地方。
      谢赏樱走过去拉起惊魂未定的孟云朝,为他拍去身上的雪花“当真好险啊。”
      孟云朝的手还直僵僵的扣在腰上,继续拔匕也不是,放下也不是。谢赏樱神色自若的看着他。
      “谢总管真有一副菩萨心肠。”
      昨日见到的那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发已经篦齐了,依然穿着前日的衣服,只是眼底一片清明。
      她仪态端方的走出来,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番道“你本可就这么让他被冰凌扎死了,同我单打独斗还存几分胜算,你为什么救了他?”
      被人点破了真身,谢赏樱不慌反笑了“他还年轻,死在这里岂不可惜?”
      她“啪啪”拍起掌来“谢荐章生了个好儿子。知礼守度有侠义之风,你若再长上几年,历练多了,一定是个人物。只是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年轻,难道就不可惜?”
      谢赏樱不动,也不惧,他道“我死不了。”
      那妇人终于有了些兴趣“哦?难道你打得过我们?”
      谢赏樱歉然道“可惜得很,在下功夫一向很差。”
      那妇人又问“那你一定跑得很快了。”
      谢赏樱依然摇头“我腿上功夫虽然很好,但也不绝是岳夫人您的对手。但有幸得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妇人神色微动“你知道我是谁?”
      谢赏樱温柔的看着她,轻轻道“这世上有这样胆色、聪敏的女人好在不太多,不然这世上的浑汉子便都要打光棍了。”
      岳银楼笑得俯下了身,道“你倒是很会说话,虽然你实在是很可爱,但若想要花言巧语的迷惑我就太年轻了。”
      边说着边朝他一步步走了过来。
      谢赏樱顺着退了两步,正巧退到那棵老槐下,他眼珠一转,扶着那槐树道“我昨日一来就觉得奇怪,这院里无池无水,为什么要在树下摆这么一块太湖石。不像是为了观景,倒像是在挡什么东西。”
      他手上施力,一把将那半人高的石头推滚到一旁,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来,一尊冻僵了的女尸从里面掉了出来。
      “客房里挂着一张弓,是孟云朝父亲送他的生辰礼,上面刻着孟云朝的生辰时刻,正巧是极阳之数。这么说来,刚才送阎魔队伍里面的男孩才应该是真正的孟云朝。你们在我到这里前一日杀了这屋的女主人,这是四野无所挡碍没有抛尸的地方,又多冻土难以埋藏,所以干脆就将她藏在了这株空心槐里,设下这个局,引我入瓮。”
      他尽力拖延时间,眼睛一直紧紧盯着岳银楼。昨夜发现势头不对,他已暗中通知了附近的接引,算一算时间,应该也快到了。饶是沉稳如他,手心里
      岳银楼跨过脚边的女尸,凑近他“你说的都极好、极对,你的话都说完了么。”
      “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不夜城不惜冒着同十二云阁撕破脸的危险,不过是为了彻骨生香,可是普天下知道彻骨生香在何处的只有我和老阁主,夫人您此刻杀了我,一样得不到它。”
      岳银楼将按指在他的穴道上,低笑道“谁说我要的是彻骨生香?我要的,只是十二云阁得不到彻骨生香,只要如此,十二云阁和不夜城依然势均力敌。”

      “然后呢?”温清侯问道。
      谢赏樱用杯盖撇开浮在面上的茶沫,气定神闲道“然后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温清侯向来好奇,此刻简直百爪挠心,不甘道“这就完了?”
      谢赏樱抿了口茶“我是被烟呛醒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了,我被绑着丢在院子里,他们放了一把火,看起来已经烧了一阵了,村民都聚在阎魔庙里一时也不会赶回来。就在我以为我是真的要死了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个人,他白衣还生着一头的白发,他用剑尖挑开我身上的绳子,将我救了出去。我简直以为是从天而降的仙人。”
      温清侯长长的“哦”了一声,也显得有点惊讶“居然是容雪桓救的你!”
      谢赏樱点点头,显然还浸在回忆里,像是有些感叹“要不是一早就知道他是楚阁主中意的人,我大约也会被他吸引的。”
      温清侯捧着茶杯呆了半响。
      谢赏樱戳戳他,道“怎么了?”
      温清侯摇摇头,冲他笑了笑,说“让司砚送我上岸吧,我想回家了。”
      谢赏樱奇道“不是温大老板你说的要一醉方休,酒我已备下了。”
      温清侯指着呼呼冒风的舱门,半真半假道“这样的破船,谁要住,你诚心就等船修好了再说吧。”
      说完当真就这么走了。
      谢赏樱摸摸鼻子,也不知道他怎么好好地就闹气小孩气来,笑叹了一声“不是想知道司砚的事么?还没说完,人倒先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木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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