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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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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峰小弟,买菜怎买到这时候,莫不是路上出什么事了?”柳文游自上午便不见王雨峰身影,心中担心:“你脸色怎的如此苍白,发生什么事了?”
王雨君强打起精神,对他笑答:“只是身子有些不适,没有大碍。柳掌柜,今天的菜忘了拿回来,我明日再找刘大叔去拿。”
“既然你身子不适,就多休息休息。肉的事明日教小宁去便可。”柳文游本要回房,忽然想起一事儿:“今日有位客官来店里住,拿着张画像问我有没有见过画像中的尼姑。我看着她眉眼与你有些相似,不知你是否有姊妹出家?”
王雨君抽了一口气,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本能地抓住他的袖子:“掌柜的可有与他说起我的事?”
柳文游被她的反应惊到,审视她的表情,觉得此事非同一般:“雨峰小弟,你怎的如此吃惊。莫不是有什么重要事情?”
王雨君被他的话惊醒,忙把手放开,眼神飘忽,不敢看他的眼,怕泄露自己的身份,假笑道:“怎么会,我只是觉得柳掌柜说的话很奇怪。我只有一个弟弟,哪来的姊妹。柳掌柜多虑了。”
柳文游越看她越觉得不对劲,又顾虑着今日住进二楼的那人会听到他们的谈话,忙拉着她回自己的房间,想仔细问她:“雨峰小弟,你莫不是有事瞒我?”
两人此刻贴得很近,王雨君觉得与一男子独处一室有些尴尬,但碍着自己是男子打扮没有推开他的理由,加上被问的问题很棘手,她的心里混乱极了。
看她愈来愈窘迫的表情,柳文游觉得自己似乎招回来一个危险之人,上下打量她,欲从她身上寻找些许答案时,觉有一微光从她胸口反射出来,借着蜡烛的残影,被刻着的“宫”字映入他的眼帘。
“你怀里的是什么东西!你怎会有皇家的事物?”柳文游脑子转得飞快,对于她的身份,想着无数种可能。
王雨君反射性地捂住胸口,往后一退,奈何被他抓住了手,怎么也逃不开:“只是寻常事物,柳掌柜莫要多想。”
“雨峰老弟,我信任你才让你留在客栈里做伙计。若是你有什么苦衷,我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将你赶走。但如果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又想留在这里拿我做庇护,我也是不会坐视不理的。”柳文游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不得不对她下狠话。
王雨君挣扎着想摆脱他的钳制,却被他越拉越紧,整个人几乎要贴近他的怀中。
“你若再不回答,我便让那人来见见你,兴许他能给我想要的答案。”
此话一出,惊得她失了分寸,不敢再挣扎:“别!”
“若是不想让我这么做,便将你隐瞒之事一一说出来,我不希望我的客栈里藏着什么朝廷钦犯!”
知再也逃不过,心想若是向他说明自己苦衷,他或许会网开一面,不会把自己交出去。于是她缓缓从怀里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交给他看。
“这匕首果真不是寻常人家能有,你从何得到的?”柳文游将匕首从鞘中抽出,看着它散发出的阵阵寒光,越觉事情蹊跷,希望虚能别带给他什么麻烦。
“这匕首,是有人送予我的。”
“谁送的?”
王雨君不答他所问,反倒说:“其实,我并非男子,那画中尼姑便是我。”
“你?”柳文游本以为是那画中女子把匕首从宫里盗出交给王雨君,却不曾想到眼前之人竟是一女子。顿觉两人靠得太近有悖伦理,他慌得把她的手松开,又向后退了几步,与她保持半丈的距离。
终于从他的压迫感中挣脱,王雨君只觉轻松了不少,继续道:“我本名并非王雨峰,王雨峰是我弟弟,我真名是王雨君。”
“这与匕首有何关系,又与那人有何关系?”虽是放开了她,但是该追究的必是不会让她逃过。
“我如今虽落魄无依,但十多年前,却也是大户人家里的小姐……”
……
十八年前,王府。
一声啼哭响彻了府里的每个角落,满府张灯结彩,庆祝这个新的生命的诞生。这是王夫人成亲后第一个孩子,府里上上下下都极为重视,就连每日宵衣旰食的王大人也紧张得三日未入早朝。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是个漂亮可爱的小小姐!”产婆抱着女婴欣喜地对着湿汗浸衣的王夫人道。
王夫人疲倦地睁着眼,却舍不得不看自己亲生女儿的第一眼。虽然孩子的脸还是皱皱巴巴的,仍未长开,但对于她来说,她的心情从未有此刻开心。
“孩子生了吗?快抱出来我看看!”王大人又惊又喜的声音从房外传来,满屋的人都因他初为人父的莽撞失笑。
产婆看了王夫人一眼,等待她的指示,待见到王夫人点了点头,便抱着女婴出去了。
王大人欣喜若狂,可是一个大男人如何会抱小婴儿,左右摆弄也没抱起来,引得周围的人咯咯地笑个不停。
“你别抱了,还是交给奶娘吧。以后想抱的机会还是很多的。”王老夫人看儿子笨拙的样子,不得不开口阻止他,免得他硌着刚出生的小孙女:“孩子的名字取好了吗?”
王大人不甘心地放弃抱孩子的念头回道:“爹前几天就取好了,若是女儿,便取名为王雨君,希望她吸收雨水之芳露,如君子兰一般,谦谦有礼,有才而不骄,得志而不傲,居于谷而不卑。”
……
八年前。
“圣旨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当朝宰相王鼎天借丞相之位中饱私囊,结党营私,干涉立储之事,以下犯上,其罪当诛灭九族。念其辅佐朕十余年,赐白绫一段,令其自缢于府中。王鼎天之子王权清贬敕柳州,即日起程。钦赐。”
…….
“君儿,峰儿,爷爷奶奶和爹爹都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不能再陪在我们身边。柳州之地荒芜,此番我们回娘亲的娘家李府可好?”
……
已是秋分,绿叶渐渐褪去旧色,换了一身深红,离开老树的枝丫,随风几番徘徊,落地成片。过往的行人走过,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几行大雁振翅离开,飞往眷恋的南国。
桃花不再,桃树依然。树旁有一少女,身着淡紫衣裙,头挽垂鬟分肖髻,扶着桃树,默然出神。
“阿姊。”远处缓缓走来青衣少年,与紫衣少女眉眼有些相似。
紫衣少女回眸,伸手轻握他的手,眼里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字也说不出。
“阿姊,天气渐凉,在屋外当心受了风寒。”青衣少年神色担忧,“回吧,舅母唤我们回屋用膳。”
是年,王雨君十有四岁,王雨峰十有三岁。
……
“今日传你们来,是有要事转告你们。”李老夫人神色难以捉摸,不紧不慢道,“今日宫里来了消息,皇上要在全天下重新进行选妃,要求年方十三至桃李之年的闺中女眷进宫里进行采选。我李府上也只你们三人符合条件,半月后便会送你们入宫。若是你们能在后宫有一席之地,将来李府平步青云就要靠你们了。这些日子便回去准备准备吧。”
……
淑静苑,桃树旁。
王雨君蹲坐于树旁,垂着头默默静思。
“阿姊,可是为入宫的事烦心?”每当王雨君心中苦闷,这棵桃树就成了她唯一的慰藉,似乎桃树成了逝去娘亲的化身,默默地守护着她。王雨峰一路跟着她,见她又回到这里,心中早已了然。
王雨君未回头看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倾诉:“自从娘亲走后,我仅剩下了你。若是出嫁,便要与你分别,从此我孤身一人,只怕寂寞难当。你是否也是如我一般的感受?嫁人之事,我虽知早晚逃脱不得,却不知来得这般突然。何况宫中远瞧似是富丽堂皇,个中深浅,又有谁能知?我不欲争,不欲求,只盼望过着安稳日子。谁知老天爷竟让我到后宫这争权夺势之地,教我逃脱不能,只怕我此生再难见你。”
王雨峰深感姐姐所言,想要安慰,却越发词穷,不知从何说起。
王雨君又絮絮道:“皇上已过知天命之年,虽龙体壮硕,却也不知还能再过活几年。此番一去,若是受宠,难免遭后宫之人妒忌,皇上驾崩之时,我无所依靠,怕是福少祸多。戚夫人之事言犹在耳(戚夫人受汉高祖刘邦宠爱,汉高祖死后,吕后将她做成人彘),教我好生惶恐。若要留有活路,只怕需隐身于宫中,如活死人一般苟延残喘,让人不知还有我这一人。”
“阿姊太过消极,宫中嫔妃不也大多都是从采选开始,渐渐走到如今地位?若是阿姊有朝一日得皇上宠爱,诞下皇子,即使不能掌朝后宫,也不会受人欺负。”
“弟弟,你知我不愿与人争风吃醋,皇上的宠爱,我不敢奢望。若是能选择,我宁可在李府孤老一辈子,有你的陪伴,我已知足。”
王雨峰知她性子,苦劝也是无果,只盼她未被皇上选中,还回家中。于是不再言语,伸手握住她冰冷的纤手,在旁静坐,直至黄昏落日之时,两人才起身回房。
……
半月后,王雨君三人被送往皇城。城门口处,各家女儿与身边亲人依依惜别,此生或许再难相见,是福是祸,是生是死,两相不知,各自为人。
“各家亲属,回吧。吉时已到,姑娘们进宫吧!”太监传唤之声此起彼伏,数百人的人潮皆能听到。
朱红的皇门渐渐合拢,断绝两头沉沉的思念。一道从天而降的圣旨,拆散多少情深意长,一堵巍峨伫立的城墙,隔绝俗世与皇家。从此常伴寂寞,从此忘却凡尘,独饮一杯醉酒,独赏一朵孤花。
……
“匕首是同在宫中的妹妹赠予我,并非偷来之物。先皇驾崩后,我被迫留于感业寺削发为尼。”
“既然如此,你缘何身于此处?”
“我不愿留于寺中,便逃了出来。”
柳文游闻言,吃了一惊:“你可知这是死罪?”
王雨君默默点头。
“将此事告知我,你不怕我到衙门揭发你?”
王雨君深深地看着他的眼:“入宫之事并非我所愿,若能选择,我宁可做乡野村姑。我对皇上未有感情,感业寺中也并不缺我一人。柳掌柜,你能理解我否?我知我不该隐瞒你们,但我也是不得已而为。此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柳掌柜可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若是觉得为难,我明日便离开,不教你们收连累。”
柳文游一时之间难以消化王雨君所言,不知该如何处理,想回屋后细细思忖,只道:“今晚你先住着,明日我再与你商量此事。”言毕也不待王雨君回话,拉开房门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