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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出力蹭饭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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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一回林大叔家的饼,甘心是彻底惦记上了,老话怎么说来着,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隔三差五厚着脸皮携家带口的跑他们家蹭饭,林大叔嘴巴不饶人,都给她挤兑成什么样了她还乐呵呵的,但她也不算白吃,平日里会拿背篓装些苞谷放在自己院子里帮忙剥。
今儿又过来蹭饭,主动从水井里打水把他院里栽种的青菜萝卜等蔬菜给浇了,晋棘则在厨房帮忙,林大叔过来喊她净手吃饭,见她弯腰忙碌着,给菜浇水的时候也不是粗鲁的直接淋在叶子上,而是伸手拨开枝叶浇在根上,面上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甘楚云跟着其母一起来到林家村时才不过十二三岁,那时虽寡言少语,但行事还算有礼有节,只是其母去世以后,她再也没人管教照顾,也不知道怎么认识了一群小地痞,从此跟着她们净做些鸡鸣狗盗的事,房屋倾斜漏水她也不管,家都很少回,便是哪日回来了,也是带着一帮狐朋狗友胡吃海喝,搅得相隔不远的领居难安。
因为家贫人又不走正道,她都十六了也没人愿意给她说亲,只之后没过多久,她就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姿容清丽的男子,原想着这是准备要好好过日子,但没想到她更浑了,夫郎有孕在身时,她便动辄打骂,更遑论孩子出世以后,因着是个小子,更是没少挨她的拳头。有时候一出门就三五天都不回来一趟,一文钱也不给家里留,要不是他常偷偷送吃食过来,萱儿哪儿能顺利出生,每每思及此,林大叔都要啐她一口。
如今见她心细知礼,脾性也与以往大不相同,若是她娘还在世,就老怀安慰了,林大叔见她如今这般懂事,心里也是欢喜的,只说出的话就故意酸她了,“你这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若在我这儿干活给累着了,可别耍起浑来讹诈我一回。”
甘心拎着空桶从菜园子里走出来,“叔,我都知错了,您就别拿以前的事再消遣我了。”
“行了,你婶子一早去了地里,我去看看她回来了没。”
目送林大叔出门,甘心走到蹲在一边练字的萱儿旁边,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别写了,我带你去洗手,吃了饭再练。”
萱儿将字写完才丢下手中的枯枝,将手送到她手里,跟着她一起去了水井边,从水井旁的木桶里舀出一瓢清水倒入木盆,拉他蹲在盆前,帮他净面洗手,起身一转身就见晋棘站在不远处,她温然一笑,走到他面前,抬手想帮他挥掉沾在脸上的面粉,只看到手上的水珠时顿住了,旋即按照面粉落在的位置点了点自己的脸,笑道:“这儿有面粉。”
从她抬手开始,晋棘多年来早已平静如水的心起了丝丝涟漪,尤其是见她对自己莞尔而笑,心头竟有难以言说的情绪,弯了手腕,用手腕处蹭了蹭,只是他们是面对面的,甘心示意的是右脸,他蹭得却是左脸,甘心立时笑不可抑,在他不解的目光中在衣服上蹭干了手,然后替他抹掉。
许是说不清他眼神里传递出来的情绪,甘心低头跟萱儿说笑,“爹刚才都成花脸猫了。”
对她的话,晋棘恍若未闻,只字不言,转身走了,叠放在腹前的双手绞着,对她方才“花脸猫”一言颇为不满。
萱儿稚气十足,“娘,爹怎么了?”
甘心但笑不语,一把扛起他,将他扔到半空中再双臂接住,第一下吓得萱儿惊声大叫,在稳妥落入她怀中之后他才敛了惧色,满怀期待地看着她,甘心要再扔时,却见晋棘立于门前,颦眉抿唇,缓缓道:“别闹了。”
“哦,”甘心朗声应了,随即低声跟萱儿说话,“改日爹不在娘再陪你。”
萱儿却摇了头,扭着身子从她怀里下来,“爹不喜欢,我不玩儿。”说完就奔向晋棘去了。
晋棘蹲下,将他拥了满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他这般有些挑衅的样子让她忍俊不禁,正要往那儿走,却见他突然直起了腰身,目光投射到外面,随他望去,只见林婶儿扛着锄头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林大叔,她笑脸迎了上去,接过锄头立到墙边,然后将木盆中的水倒掉,重新换了清水端到她脚边,“婶儿净手,这就能吃饭了。”
林氏夫妇都是质朴敦厚的农家人,以前因为她的种种作为颇为不齿,便是出门碰见了,也是正眼不瞧上一眼,而今她这般,林婶儿还真有点儿不敢信,只仍是挽了袖子,将手上的污泥洗掉。
起初以为她突然转了性子是在算计什么,只自她受了伤回来,距今已有半月,言行举止丝毫不逊读书人。
几个人像是一家人似的,其乐融融地围在桌前吃起了饭,吃人嘴甜,甘心毫不吝啬蜜语甜言,直夸林大叔厨艺了得,这粗茶淡饭堪比山珍海味,林大叔看了一眼低头吃饼的晋棘,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告诉她,“你手里的饼是你夫郎做的,我就只是帮忙在灶后烧火。”
不外乎她吃不出来,自家厨房里没油盐,做的饼跟这会儿吃的滋味不同,甘心扭脸看了她一眼,他也抬起头来,目光一对视,他就立即移开了,甘心则抿唇浅笑,“若不是林大叔火烧得好,他哪儿能将这饼煎得焦黄,充其量也只能端出一盘黑乎乎的东西。”
这话明显是在讨好长辈了,林大叔倒也吃这套,朗声大笑,伸手拿了一块饼送到她碗里,只笑归笑,该提醒的他也没落,“你以前整日犯浑,哪里有心思去了解你夫郎,他啊,会的可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这么好的夫郎被你这浑丫头娶到了,往后可得好好对人家。”
甘心点了下头,相处了十几日,他虽然只在每晚烧热水给萱儿洗澡后才会跟她说上几句话,且说的那几句话也只是通知她热水备好了,但自己和小家伙被他照顾的无微不至,有时时辰若还尚早,他还会在一块平坦的木板上撒一层尘土,就着微弱的灯光教小家伙学字儿。
在这个男子无才便是德的朝代,他不仅识文断字,更是写得一手好字,相形之下,自己写的字就实在拿不出手了,甘心心知他话中的意思,便道:“叔,你放心,我既然下定决心要重头来过,就不会再往老路上走,必然会好好待他们父子,我这身上的伤也日渐好转了,过几日我就去城里找活儿干,总不能一直在您这儿蹭吃喝。”
这倒是老实话,要不是时常来这儿蹭饭,光靠之前买的一斗大米和一斗苞谷,肯定会落得三餐不继,或者三餐继了,但是每顿不饱。
林婶儿下午还要去地里锄草,吃饱饭就站了起来,甘心也立马站了起来,“婶儿,我也吃好了,我跟您一块去地里,多少也能帮点忙。”
印象也不是一朝就能转变的,林婶儿对她爱搭不理,从院子里扛着锄头就走了。
这也不能怪林婶儿,毕竟在此之前,甘楚云每回在门口碰到她,都要拿她这辈子最丢脸的事嘲讽她。
“打从你在林家村住下,我就没见你去地里干过活,别回头庄稼跟草都分不清,净糟蹋粮食了。哦对了,你婶儿明天去城里,我看你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不如去城里看看情况,说不定就有合适的活儿。”
甘心想到林大婶方才的态度,有些犹豫,“婶儿她……”
林大叔白了她一眼,把碗筷收拾到锅里,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去,“还不是你之前老故意说些往她心口上捅刀子的话,这段时间你在这儿蹭饭,没对你动手就算不错了。”
甘心凑到灶台旁,挽了衣袖,“我来洗吧,您歇会儿。”
林大叔斜了她一眼,弄不清她怎么好了以后连女子远庖厨都抛在脑后了,用湿哒哒的手挥开她的,“这儿用不着你,你带着萱儿回家午睡吧,你夫郎借我用用,我昨天拆洗了几张棉被,还有给我小孙女的棉衣也得赶紧做上,今日得让他在这儿帮忙。”
甘心笑得舒心畅意,逗趣道:“记得还就行。”说着弯腰抱起了萱儿,跟立在一旁的晋棘说话,“我带他回去睡会儿。”
“嗯。”
日头才只是稍稍偏西,地面的温度被晒得发烫,连难得的微风都是热的,甘心跟小家伙说,“搂紧娘的脖子,咱一口气跑回家。”
一口气冲到屋里,甘心把他放到床上,转身走到一旁倒了杯水,问他,“你喝不喝?”
萱儿摇了摇头,“娘,我困了。”
夏季易生倦意,甘心也困了,把外面的长衫脱了,爬到床上陪他躺下,小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小肚子,含笑哄他,“困就睡吧,娘陪着你。”
拆洗的棉被没用多久就用针线一针一针的缝合好了,林大叔见天色还早,就拉着他说起了话,“你也算是熬出头了,我看她这些日子的表现还不错,想必是真的打算安心过日子了,等她找到活儿挣了钱,你们就赶紧把那房子里里外外都修葺一遍,这每逢刮风下雨,我都担心那房子撑不过去。”
四年多的辱骂折磨,晋棘是不可能因为她短短数日的好就从心里抹去她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痛,要不是怕他死去,萱儿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或许他早就了断自己的性命了。
只嘴上顺惯了,他也不反驳,低眉顺眼道:“天色不早了,我回去看看她们醒了没。”
林大叔当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两腮一笑露出几条深深的褶子,站起来送了他两步,“我那口子起得早,你跟你妻主说一声,让她明儿早起,别撅着屁股睡到日上三竿。”
推开虚掩着的房门,晋棘轻着脚步走到床前,见甘楚云和萱儿睡得正香,萱儿肚子上搭了她的长衫,既不会冻了肚子也不会热到,反观她,只着了一身亵衣亵裤,晋棘看着她平静的睡颜,转身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衣服给她搭上。
已经睡了几个时辰了,甘心察觉到身上落了东西就醒了,睁眼恰好看到他收回手,她往自个儿身上扫了一眼,笑了,怕惊醒萱儿,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晋棘给她搭在身上的衣服换到了萱儿身上,她则拿着自己的衣服边往外走边往身上穿。
晋棘从厨房里舀了水给她洗脸,她接过来放在一边,将落在胸前的长发拢到后面,俯身掬了一捧水泼到脸上。
洗好一扭头,一方粗布手帕递了过来。
甘心展颜,“谢谢。”
趁着她擦脸之际,晋棘已是端着水出去了,这时萱儿也转醒了,在床榻上翻了下小身子,口中唤着娘,甘心到了榻前,一把抱起他,“午后睡了那么久,晚上便不用那么早休息了,今儿我们早点儿用晚饭,也好趁着天色还渐亮去捉树上的蝉,回来压在碗下,明日一早就能看到蝉蜕壳以后是什么样子。”
同村的孩子常玩儿,只是因着甘楚云的缘故,许多孩子都被父母要求不许跟萱儿一起玩乐,使得他都快五岁了,连一个童年玩伴都没有,已经缺失了那么久的童趣,甘心得负责替他寻回。
萱儿闪着明亮欣喜的眼眸,竟是在她面前手舞足蹈了起来,稚气十足道:“娘,我敢伸手碰的,爹都不敢。”
厨房里和面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手,竖着耳朵听着那些话,心里瞬时柔了大片,自小家伙出生以来,开怀大笑的次数寥寥无几,更别说,这笑还是因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