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二劫玉》苍龙a心酸之殇

6、第二章 琢玉（下）

　　转眼，时间已是过去一年，封印依旧没有任何破解的征兆。

　　在原本的封印之外，沈夜又布下了一层结界，虽说他明白在这流月城中能破掉这封印的人寥寥无几——他和瞳是以及华月绝对不会这么干的，剩下的也只有赤霄几人……
　　……好吧。放下触着结界的手，沈夜皱眉，他承认是他想得太多。
　　又或许……
　　今天的他，真的是太过疲惫吧。
　　就在不久前，谢衣不负众望，以引爆五色石的方式撼动了伏羲的结界，但同时却让窥伺在结界外许久的心魔砺罂趁虚而入，甚至于附上了流月城主心骨的矩木。
　　他在结界被打开后，立即派人前往下界搜寻可以安置全族之地，但如今下界浊气已太过浓郁，就连福地洞天都无法安置烈山部人，他无奈之下，决定与心魔缔结契约，利用魔气感染族人，使得族人能在下界求得一线生机。
　　但他却未曾想到，他的做法却遭到了他的徒弟——谢衣，最强烈的反对。
　　“ 师尊，我们烈山部身为神农后裔，怎能与心魔沆瀣一气，戕害下界黎民？！还请师尊收回成命！”
　　本就因心魔之事烦闷的他，此刻又被谢衣如此质问，短短瞬间，心中已是腾起几乎无法压抑的怒火。
　　……如若不是无可奈何，我又何尝愿意受制于人？我沈夜的性格，谢衣你，难道不应该最为清楚么？
　　“我又何尝愿意受制于人。然而神血至多只能支持百年，五色石也行将燃尽。你告诉我，除却感染魔气，举族迁往下界，更有何法能挽救我烈山部？”
　　沈夜所说，字字属实，纵使谢衣向来能言善辩，此刻也是被哽得说不出话：“ …………弟子……弟子不知…………但是，弟子已知如何破界，只要寻找罕有浊气之地，我们便能——”
　　“我早已派人前往各处洞天，然而世殊时异，当今世上，连洞天也已经多有浊气。若终究无法寻到我们的一方天地，那又当如何？难道你让我用全族的性命去赌？”沈夜打断了谢衣的话，淡淡的声音，仿佛在阐述一个残酷到无可改变的现实。
　　这般决定关乎整个流月城的存亡，身为流月城大祭司，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谢衣，你要记住，无论尊严、正义、信念还是坚持，都只有在能活下去的前提下，才具有意义。”
　　倘若连自己的性命都拿捏不住，那么所坚持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谢衣却并不死心，仍然在苦苦劝诫沈夜，希望能使自己的师尊收回成命：“ 师尊，我们怎能用别人的苦难和性命，来交换一线渺茫希望？！”
　　——他都已经说的这般明白了，他这向来聪明伶俐的弟子，为何还是转不过这个弯？沈夜暗暗捏紧双拳，心中冷笑不止。别人的苦难便是苦难，别人的性命便是性命，可是谢衣啊，难不成我烈山部人的苦难便不是苦难，性命，便不是性命吗？
　　“呵……谢衣，今日换了你是大祭司，你也会做和我同样的选择。若你还想不通，那不妨站起来，和本座一战，只要你赢了，整个流月城便由你裁夺。但若你输了，便从此不得再有半分异议，否则本座决不饶你——本座唯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
　　话到最后已然冷厉无情，沈夜的脸色，阴沉的令人却步。
　　单膝跪在他身后的谢衣忽地抬起头来，猛然收缩的漆黑瞳孔之下，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惊愕与痛楚。
　　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沈夜却始终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旦回头，便又会像以前教导谢衣时一样，再度无奈地向他妥协。
　　“ ……弟子万死……请师尊恕弟子僭越。”谢衣决绝的声音撕裂了周围压抑的空气，他站起身来，手中唐刀闪现，刀刃上的光华森寒如霜。
　　“……”
　　沈夜猛然转身，死死地盯着谢衣手中的刀。唐刀森冷的寒芒微微闪烁，在如镜般的刀身上，勾勒出一个震惊到无言以对的他。
　　谢衣性格中的骄傲和固执几乎是他一手纵容而成，深知谢衣性格的沈夜明白谢衣绝不会向他妥协，也想过多种谢衣的回答。在他看来，最坏的结果也无外乎谢衣卸去破军祭司的职务，而后躲起来钻研偃术，从此不再执行他的命令；但他却从未想过，他从小无比纵容珍惜的弟子谢衣，终有一天竟会对他拔刀相向。
　　“……好，很好。”
　　攥紧的双拳已然发出骨节错位的声响，沈夜怒极反笑，笑容中究竟包含了多少苦涩，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不愧是本座教出来的弟子……既然如此，本座自然要尽全力——与你一战！”
　　这场师徒之战最终以谢衣的落败而收场。虽说心中怒意难消，但出于对弟子的维护，沈夜在最后依旧是留了情。看着谢衣仿佛崩塌了信仰一般默默离去的背影，沈夜攥紧了手中的链剑，直到剑柄上的突起将手掌硌得生疼。
　　谢衣，我知你心中难平，可你是否知我心中所思？
　　思虑至此，沈夜不禁气结，一拳狠狠砸在结界上，带起一道道涟漪。
　　沈夜布下的结界尚存，但被结界包裹的封印，却在一颤之下，彻底消失。
　　“大祭司大人。”
　　一年未曾听过的声音让得沈夜浑身微僵，转头看向结界，入眼的，依旧是那一抹熟悉的雪白。
　　“你……出来了就好，明日的神农寿诞，你恰好能赶上。”
　　明明想问眼前的人感觉如何，话到嘴边，却硬是掰成了平淡如水的话语。沈夜挥手撤去了结界，目光在玄玉身上打量了一番，最终落在了那双已然睁开、却没有半分神采在内的双眸上，“你的眼睛能睁开了？怎么看起来似乎是有些问题？”
　　“出了些岔子，眼睛废了而已，于日间正常生活倒无甚影响，大祭司不必挂怀。”玄玉摇摇头，他并没有打算将真相告诉沈夜，他不想让沈夜觉得是他欠了自己的，三言两语间，便是将事情带过，在他的感知中反而是沈夜有些不大对劲，“在下看大祭司气色不佳，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夜张张嘴，最终还是压下了将他与谢衣之间矛盾告诉玄玉的念头，同时他也未曾打算将心魔之事告知玄玉。因为他不知道玄玉在知晓了这些事情后，是否会像谢衣一般与他反目，甚至，刀兵相向。
　　虽然他知道，这些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
　　“大祭司不必顾虑……带我离开寂静之间与十余年教养之恩，玄玉不敢忘。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会站在您的身边。”
　　“……玄玉，我比你也大不了多少，从今日起，不准再叫我大祭司。”沈夜转身背对着玄玉，在他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我要你，叫我阿夜。”
　　他需要一个人告诉他，这么做是对的。
　　“是，大祭司大人。”玄玉嘴角微挑，笑容意味深长。
　　“恩？”
　　“……抱歉，阿夜。”
　　第二日的神农祭典并未因为这场师徒之争而平静多少，赤霄、雍门狄等几个祭司联合发难，妄图杀死沈夜取而代之。赤色的结界包围而上，沈夜一袭黑衣瞬间便被彻底淹没。
　　这一战打得甚是凶险，对方先发制人又占尽地利，沈夜仓促之间应付得颇有些狼狈。华月眼见事情不妙急忙出手，然后另一个身影飞身上前，手中唐刀刀芒森寒，用他从没见过的凌厉与狠绝，挥刀斩向那几个叛乱者。
　　沈夜看得清楚，那是昨日还与他刀兵相向的破军祭司，他的亲传弟子，谢衣。

　　同时在他的感知中，还出现了另一道气息，很熟悉，但那股凝实的杀机却又出乎意料地陌生。
　　对这道气息也感到熟悉的瞳蓦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道从神殿方向掠来的白色身影，环绕在其周身的灵力，凌厉而耀眼。
　　玄玉。
　　这个虽说眉眼间与他有着几分相似，但却并不像他一般漠视生命的少年，也会为了一个人，展露出如此凌厉的杀机么。
　　呵，真是越发的有趣了。
　　玄玉灵力修为虽说不如赤霄，却也超过谢衣不少，有了他和谢衣华月的牵制，沈夜顿时感觉压力骤减。寻着赤霄的一个破绽，强悍的灵力倏然炸开，光刃闪烁间将赤霄捅了个对穿，随后将之彻底化为飞灰。
　　金色的光华渐渐消散，转眼间叛乱逆党尽皆伏诛，流月城大祭司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神色冷然，凛冽得不可冒犯。
　　见沈夜已经脱离危险，玄玉随即敛起杀机和周身灵力，低头向着沈夜恭敬地行了一礼，脚下传送阵闪现而出，刹那间便是消失了身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还好师尊没事。
　　收起手中的唐刀，谢衣脸上的痛悔迅速转化为庆幸的窃喜，随后想起从神殿方向掠来的白影，四下环顾之间，却也未曾发现那道身影，心中不由一叹。
　　原来玄玉大哥他，也已经出来了么……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说我与师尊闹翻的事。假如他知道了，是会向着师尊，还是向着我呢……
　　就在其胡思乱想之时，祭台上的沈夜已然宣布完了各项事宜走下祭台。路过谢衣身边时，本想略作停留，最终却还是与其擦肩而过，留下一个渐渐消失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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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目下情势，你最好不要妄动。等时机成熟，我会和华月、玄玉一起，帮你前往下界。”
　　瞳坐在轮椅上，偃甲手在轮椅上轻轻击打，敲出一阵规律的笃笃声。
　　谢衣闻言顿时一滞：“……！你为何知道我想去下界——？！还有玄玉大哥他——”
　　“你们师徒形同反目，这有何难猜。至于玄玉，你不必知道太多，他不会将此事告诉阿夜。”
　　谢衣沉默不语，想起那日他师徒二人交战之时他那般决绝的话语，神色不由地黯淡下来。他知道，他的话绝对会将自己的师尊刺得遍体鳞伤，可是现在的他，却不知道怎么挽回。
　　他又能怎么办。
　　他唯有在下界寻找到能够容纳烈山部族人生存的地方，或许，还有机会挽回沈夜的决定，挽回他们二人几近破碎的师徒情分。
　　目送着谢衣默默离去直至其背影也消失在远处，瞳眼神微动，目光落在了大门前的一片植物旁，语气平淡如水：“谢衣走了，你还要躲着吗？”
　　大门前的空气微微波动了几下，白芒扭曲之间，一道人影便是缓缓现出身形，那一头醒目的白发，清晰地昭显了他的身份。
　　玄玉。
　　沈夜平日里并不限制玄玉的行动，而这几日玄玉也隐隐听说了谢衣与沈夜之间的矛盾，他并没有直接询问沈夜，而是前往七杀祭司殿寻找瞳了解情况，却又恰巧撞上瞳不在殿中。于是他便取出自己培育的寻人蛊虫，顺着蛊虫的指引一路寻找至此，刚好遇上两人说话。听得谢衣欲下界后，他便是给瞳传音，让他将自己的决定也说出去。
　　“你若不传音与我，我也不会将你的决定告知谢衣。不过你真的决定这么做？”瞳的指尖在轮椅把手上轻敲，一声一声，说不出的沉闷，“若是让阿夜知道，我与华月倒没什么，你可不好交差。”
　　“……决定送他下界，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缓步来到瞳身边，玄玉用那双失去了光华的眸子盯着瞳的眼睛，向来很少笑的他，此刻微微扯出了半分笑容，“就像你说的，他师徒二人的道不同，长久下去阿夜迟早会杀了他……就算阿夜不动手，流月城中等着利用谢衣作为筹码扳倒他的人实在太多，早晚会生出事端。如此，还不如送其下界，历练一番也是好的。”
　　玄玉对于沈夜的称呼让得瞳一愣，随即嘴角带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淡然道：“……你年纪小小，对于流月城中的这些勾心斗角倒也看得透彻。”
　　“瞳大人比我也大不了多少，不是也看得很透彻吗。”玄玉淡淡一笑，语气之中罕见地带上了一点点调笑的意思。
　　“一年多不见，你倒是变得油嘴滑舌了。”瞳没好气地摇摇头，瞳孔之中淡漠的神色，此刻略微柔和了下来，“送我回七杀殿吧。”
　　“遵命，瞳大人~”玄玉学着十二的语气回了一句，惹来瞳的一记毛栗子，二人闲聊之间，身形渐渐隐没在城内的层层草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