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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 琢玉(中) 自打发现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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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发现沈夜身上那种古怪的气息后,玄玉便是时刻分出一份感知力注意着沈夜那里的动静,且也未曾再像以前那般在夜里休息,大多是以一种浅寐的方式放松精神,或是研读书籍来打发时间,偶尔看看那些蛊苗的生长状况。
至于偃术一途他倒未曾多想,尽管在他的房间里堆着不少谢衣‘搬运’过来的偃甲零件。在这方面他实在没什么天赋可言,这是瞳当初的原话。
“看来今夜也是无甚状况……如此便好。”
烛台上的火苗微微跃动,玄玉合上手中的书籍,微微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如今入夜已深,大祭司寝殿那边也是没了动静,想来是大祭司已经处理完事务安寝,想来不会再出什么麻烦。
连着数日未曾好好休息,哪怕是他都有些吃不消,如今精神松懈下来,竟是有些倦了。
也罢,既然已经无事,今夜且好好休息一下吧。
随手掐了个咒诀将面前的书籍扔回书架上,玄玉抬手一挥,桌上的烛火便已熄灭。漆黑一片的房中,唯有点点萤火闪烁,带来微弱的光芒。
然而就在烛火熄灭的刹那,玄玉的手却是僵在了半空中。
大祭司寝殿中沈夜的气息忽然变得混乱起来,那股与城中病患气息相同的气息已然突破了沈夜的钳制,将他盘桓在寝殿门口的那一点点感知力击的粉碎。
出事了。
玄玉来不及多想,手上掐了个炎诀用以照明,拎起挂在椅背上的袍服便是跑向门口。由于夜里的神殿中脚步声格外清晰,而且这会儿寝殿的门多半是关着的,玄玉走到房门口后干脆念起咒诀划出传送阵直接传送到了大祭司寝殿内。
虽然擅闯大祭司寝殿是对大祭司不敬,但此时此刻,却也考虑不了这些东西了,他总不能传送到门口以后再让沈夜给他开门吧,那不现实。
直到看见沈夜的身影站在床榻边,玄玉才微微松心,貌似情况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可当他快步来到背对着他的沈夜身边时,他第一次,产生了恐慌的感觉。
在感知中出现的,是被沈夜覆在手掌下的、床榻边那一片显眼的鲜红,仿若燃烧的红莲业火,刺眼到让他觉得仿佛有一把寒刃径直将他对穿而过,彻彻底底的,凉到心里。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玄玉惨白着脸色,伸手想要去碰沈夜那张布满汗渍、惨白到毫无血色的面颊,但伸出的手,却终究僵在了半空。
他……不敢。
跟在沈夜身边这么多年,他真的,从未见过这位向来威严的大祭司有过这般姿态,仿佛一阵风过来,便能将他矗立在榻边的身形,彻底吹倒。
他也从来都不知道,哪怕是经过神血的灼烧,哪怕是得到了神血的庇佑,当年那个经受着灼烧之苦却仍旧咬牙强忍的少年,依旧未能摆脱这纠缠着烈山部的可怕病症。
这仿佛魔咒般的、挥之不去的梦魇。
“……瞳?”
或许是感受到身边有人,沈夜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视线模糊间只看见了那显眼的白发,下意识地便是叫出了最为熟悉的名字。
玄玉的身体再度僵住。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沈夜显然还没有缓过劲来,只是说了这么一个字便又蹩眉闭目,胸前的衣襟,已然被其纠成一团。
突兀的闷响声响起,沈夜身形一僵,便是无力地向下栽倒,被站在他身旁的玄玉接了个正着。本着晕过去或许能少受些折磨的念头,他动手打晕了此刻毫无防备的沈夜。
将沈夜安置在床榻上,玄玉知道,他绝无可能治好沈夜,但他却知道如何大幅度延缓病症发作的日期。
只是这代价……
手掌抚上眉心,渐渐下滑,最终停在那闭合了二十多年的双目上,玄玉心中,终是有了决断。
自沈夜房中取来一只谢衣特制的茶盏,指出如刀,腕脉处便是多了一条血口,鲜血潺潺流出,迅速将茶盏注满,一股蓬勃的生机,便是自其中散发而出。
“如此就当是……大祭司大人带我离开寂静之间,教导我十余年的报酬吧……”
眼角忽然滑落刺眼的血红,直到渐渐滑落出两滴橙光闪烁的液体,玄玉双手一接,那两滴液体便是被其抄入手中放进那盛满鲜血的茶盏内。原本并未有多少清气盘桓的血液中,清气霎时便是浓郁了许多。
而玄玉二十余年不曾睁开的双目也已然睁开,但瞳孔之中,有的只是一片灰白。
若只是如此倒也还好,他浑身的灵力,都在双目睁开的一瞬,彻底乱了套,就连向来敏锐的感知,也是变得愈发模糊。
强忍着灵力失控时带来的剧痛,玄玉依靠着越来越模糊的感知来到沈夜身边将之扶起,强行掰开他的嘴,将那杯依旧还带着温度的腥甜液体,尽数地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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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睁眼时,时间已近晌午。
他今日好似睡过了头,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扶了扶有些昏沉的头,沈夜想起,他昨夜貌似是病症复发了吧……同时他也想起了,他视线模糊间看到的那一头白发。
瞳怎么会半夜三更跑到他这里?沈夜微微皱眉。
……不……不太像……说起来反而有些像是……
沈夜顿时感觉到自己的头更疼了。罢了,到时去找瞳问问便知。
才出寝殿,沈夜便见到谢衣正在他寝殿门前一个劲地打转,一副头疼又无计可施的模样,这模样在他这个向来都是十分乐观的弟子身上可不多见。
“谢衣,你在这儿转来转去的干什么?”
“额?师尊您终于出来了!”
见自家师尊终于出现,谢衣先是一愣,随后立马反应过来差点直接扑上去,还好中途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连忙刹车。
“……谢衣,你看看你,都已经是破军祭司了,怎的还这般毛躁。”沈夜看着自家向来跟稳重搭不上边的徒弟,心里好容易生出的那点子满意全都换成了恨铁不成钢,这般毛躁,让他以后怎么放心地将大祭司职位交给谢衣?
谢衣挠了挠头,满脸尴尬地笑了,转而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连忙对沈夜道:“不是……那个,弟子方才去小曦那里,小曦要弟子去找玄玉,但……”
“什么?”沈夜心中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但他的整个房间都被封印了,以弟子的修为破不开……”
沈夜顿时僵了脸色,拨开身前的谢衣便是快步向着玄玉的房间走去,步伐不同于以往的稳健,隐约间变得有些凌乱。
大祭司寝殿与玄玉所居住的房间相隔并不遥远,没两分钟沈夜便已经来到了玄玉门前。这房间乍一看没什么奇怪,但以沈夜的修为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里正如谢衣所说,已经被一个繁杂异常的封印彻底包裹。
这封印还能隔绝感知。
沈夜的手掌触上封印,神色略显凝重。他的感知根本无法穿透房中的封印,统统被反弹了回来,而且在仔细查看封印以后,即便他能将之破开,却也不敢随意动手。
“师尊能否破开这封印?”谢衣站在沈夜身后不远,见沈夜收回贴在封印之壁上的手掌,连忙凑上前去。
“……这封印和施法之人乃是一体,玄玉修为高你不少,也难怪你破不开。”指尖金色灵力微微闪烁,但即将汇聚时,却又消散成点点微弱光芒,沈夜抬头看着眼前的封印,心中却是涌起了一种名为无力的感觉,“为师虽说能强行破开,但……”
“怎么?”
“一旦为师强破封印,与这封印共生一体的玄玉恐怕也要跟着殒命。”
谢衣目瞪口呆:“啊?不会吧……玄玉大哥到底在搞什么啊,怎么弄出这种东西?他要是怕打扰的话,弄一个普通的封印把门封上不就得了么……”
“还不是你,找他向来是不走大门,总是用传送阵偷袭,从今以后你就给我老实点。”
沈夜淡淡地哼了一声,也不管谢衣满脸尴尬地站在那里挠头苦笑,转身就向神殿外走去。他需要知道,昨夜在他病发时来到他房间里的人,究竟是瞳还是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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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七杀祭司殿前的沈夜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复杂。
昨夜去到他那里的,不是瞳……
他清楚地记得,在他问瞳昨夜是否去找过他时,瞳那股淡然中带着疑惑的表情。
其实不是已经很明显了么,自己到底在怀疑些什么啊……
摊开手掌,那条原本已经快要延伸到掌心的殷红血线,已经再度退回手腕处黑色的衣袖之下,原本刺眼的红色也已经变得有些黯淡,仿佛是被什么力量压制了蔓延,不得不退回原点。
一股呈现匕首状的金色灵力自指尖蔓延而出,在掌心带起一道红色血痕,沈夜并未催动治疗法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这道伤口,看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直至完美如初。
这种恢复速度,他只在玄玉身上见过,即便他自己也拥有神血,也无法与之媲美。
“……”
默默抬头望向寂静之间的方向,在高大矩木的映衬下,流月城的人们显得渺小而又无力,其中当然也包括沈夜——这座被遗弃的、神裔之城的主人。
玄玉,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这是一定要我沈夜欠你的么?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帮我压制病症,还把你本身的恢复之力转移了一部分到我身上……但你付出的代价,我沈夜,真的还得起吗?
这些问题,沈夜都不知道。
又或许……是他不愿去想罢。
流月城的冬季,向来不会缺少白雪。不知何时,纷纷扬扬的雪花自半空落下,将伫立在七杀祭司殿前沉默不语的黑袍身影,覆上一层薄薄的霜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