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衣风华》千之月

9、旧时悲

　　正看至此处，想着花梨白是去了哪里，会不会回宫了，毕竟她最珍贵的东西给了心爱的男人他都不喜欢，那还有什么理由留下来呢。斜眼却看件一身红衣，“来了，进屋坐吧”我收了妄虚镜，兰谷退向了我身后，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任何护卫在旁。她看见我时，又把脚退了回去，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深呼了一口气，才又进了屋来。

　　“如果我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幻歌，你会如何？”她面无表情笑了笑：我原本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打听他的消息不是为了还想和他在一起，我只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活着。
　　真是个情深的种，我不能理会她这种感情。“如果你知道他活着，他过得很好，又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你会如何？”她抬眼望了望我：虽然不甘心，但那是早就能想到的事。他理所当然有他的人生，我打听他，思念他，也是我理所当然的人生。绝不干涉他。

　　小二的沏来两壶茶送了进来，悄悄看了看公主两眼，小心翼翼的退出房去，梨白道：你烫两壶酒来吧，我不爱喝茶。

　　这小二定是在早晨见过了梨白公主，如今公主到他这名不见经传的客栈，他和掌柜的都觉得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梨白一来就关门打烊了，生怕肥水流了外人田。

　　这我倒是能理解，稀罕珍贵的东西大多不愿拿来分享给众人，一样东西，如果拥有的人太多了，这东西也就不值钱了。诸侯谋反，皇室动乱，都只因为皇位只有一个。青楼的姑娘再美，说到底也不及家中的妻子，哪怕他们不会琴棋书画，是庸脂俗粉，但毕竟能拥有他们的只有自己的丈夫。是以男人从来都是看家中有多少妻妾来论财富，而非是凭借在青楼睡过多少女人。

　　“段长柳是个好名字，却偏偏为一个男人连名字都换了，说起来他不过是教你几段戏，普天之下，论戏唱得好的人，又岂止他一个”她原本枯如死灰的眼睛动了两下，缓缓说道：他原本就是父王请去宫里教我唱戏的老师，我也不是什么戏痴，只因他喜欢，我就学罢了。
　　这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妄虚镜里也没点出前因后果。“他既是你老师，为何你还要逃出皇城来学戏？”我大为不解。

　　她笑道：你知今晨我为何停轿，又为何冒险独自来找你么？“当然是为你心里的那个男人，那个叫幻歌的男人”一旁的兰谷替我答到。“是因为你的声音，太像一个人。”接下来她絮叨出我在妄虚镜里的没能看见的一切。

　　她说：我十三岁生辰那年，父王为我找来姑臧城最有名的戏班，一同来的，还有名震四方的澜庭坊一众。澜庭坊的姑娘个个身怀绝艺，在宫廷表演的那日，看得父王如痴如醉，其中有个叫月娘的歌姬，天生丽质，歌声如出谷黄莺。说来怕你不信，我方才见到你，还以为她又活了过来，尤其是你这双眼睛，和她太像了。

　　“你是说，月娘已经不在人世间了？”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在宫廷的戏台上，远远的看着他，心里一片宁静。她喝了一口酒，笑道：你不会明白的，那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情动。我喜欢他，便叫父王让他们在宫里多留了些日子，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岁月，有时候与他对戏，有时候就煮酒对饮。他真的是个贴心的人，那时候，对我也是很好的。

　　梨白回忆起她春心萌动的当年，眼角尽是笑。接下来，她的脸上却显露出了悲伤。
　　她又喝了一口酒说道：直到一个月后，我的父王说要纳月娘为妃，我看见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幻歌，他不再来教我唱戏，即便我命人去请他，他也不肯来。半月之后，宫里传言月娘死了，是服毒自杀的。我叹了口气：情爱真是可怕的事，想来她定是不愿嫁给你父王，被逼无奈。
　　她突然冷笑了一声：被逼无奈的是我，是我呀。

　　我不想看她如此悲伤，毕竟旧事苦涩，何必让她自己揭开自己的伤疤。于是拿出妄虚镜，她虽贵为公主，但也没见过这样的神器，看着妄虚镜里的画面时，腾一声站了起来。
　　“公主不用害怕，这就是寻常的梳妆镜，神奇之处，在于能窥见人们的过去罢了。”兰谷在旁安慰道，又扶她坐了下来。

　　画面翻转，是在皇城一处后花园，还有三日便要嫁给城主的月娘正与一青年男子私会，男子转过头，是幻歌的脸。我看了看梨白，她双手十指交叉，青筋显露。“他见她不过几面而已，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选择一个身份卑微的歌姬，而不是我。他为何要抢我父王的女人，我将自己给他，他却不想要。为什么？为什么？”梨白的泪水往下刷刷的流，兰谷递给她一张丝帕，丝帕上绣的是一朵牡丹，左上角用红色丝线刺有一个月字。梨白接过来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站起身来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笑了笑让她坐下来：放心，我不是冤魂，不会索你的命。当年月娘和幻歌私会，被你父王跟前的红人李公公撞见了，你父王知道后雷霆大怒，扬言要杀了这对狗男女。为保住幻歌，你逼月娘服毒自杀了。

　　“那又怎样，反正他们都是要死的，能活一个就救一个，我当然会救幻歌而不是她”其实我能理解梨白的情意。“你这样做我能理解，但我不明白为何你不告诉幻歌真相，你用月娘的丝帕骗他说月娘只是因不愿嫁给你父王而被赶出宫了，你明明可以告诉他你是为保住他的命才让月娘服毒的”

　　“你不会明白的，他还以为他在后院的那些事无人知晓，其实皇宫里的人，再笨也都知道月娘服毒自杀的原因，偏偏他这个当事人不知。所以我说，父王原本是要我杀了月娘，但是我求情替她逃出了宫。”“你的条件就是让他呆在宫中教你唱戏”我有些同情她了。为了留住一个人，可以欺骗很多人。“我不怕他知道真相，只要他能呆在我身边。”“你给他服下“忘旧丹”，以为他能够将以前的事一并忘记，他的确忘记了一切，偏偏记得他要在宫里等一个人，等一个他记不太清楚的人。于是澜庭坊的姑娘再一次被找去宫中为你父王庆寿的时候，一个叫尘笙的歌姬出现在幻歌的眼里，他定以为眼前的女子就是三年前你送出宫的月娘。虽然他记不清，但是他认定那就是他要等的人。

　　梨白苦笑了两声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杀了月娘，虽然我不杀她，父王也会杀她，而且幻歌也会死。这些年来，我不敢想是我杀了他最爱的女人。因此他如何恨我折磨我，都只能是我活该。这世上竟有这么多人相似，一个尘笙，一个你。难怪他这辈子都不会爱上我，因为你们无处不在。

　　我能从妄虚镜里了解的只有那么多，不知道接下来是尘笙是被梨白杀害还是幻歌带尘笙逃出皇城。只听哐镗一声，酒杯掉在了地上。梨白的眼睛看着门外那一身白衣，我顺眼望去，不知幻玉尘，何时已站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