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衣风华》千之月

3、执妄念 离恨带走了

　　离恨带走了涧幽谷的亡灵，走的时候对我说了声：放心，你父尊的魂灵一定能得到安息。我知道他这话是为我开了后门，妄虚境的亡灵成百上千的排着队等着六道轮回。若没半分交情，怕是等我老死也未必能看见来世的父尊。我感激的朝他笑了笑，却瞥见幻玉尘的脸刷地阴沉了下来。
　　霎时风起云涌，涧幽谷悬崖绝壁上的巨石纷纷往下落，我站立的土地开始往下深陷。

　　“月笙，难道是我涧幽谷还要再遭一劫？”拉着我不敢松懈半分的兰谷想用法术将我送出这万丈幽谷，但是他念了好几次诀，都并未灵验。“不用再念了。兰谷”因为我知道，是幻玉尘，他要置我于死地，让我万劫不复，永不再生。身体往下坠的时候，我看见九天之外，离恨腾云飞来。
　　“还望幻尊饶了他们，这是幽狐族最后两个子孙了”幻玉尘张了张嘴，神情十分痛苦。“不是我子虚宫要灭他们，要他们永世不得超生的，是上神九阴”离恨的表情与我一样，先是一惊，然后万念俱灰。

　　我知，我最终会被锁在地罗宫，永不见天日，不死不生。但地罗宫的大门正缓缓闭合时，有青丝绕过我和兰谷的腰，翻云覆手间，我感觉我的身体以最快的速度在往上升，疾如风，虽然忍受着强风割脸的疼痛，但只在瞬间，还是听见了地落宫大门轰隆隆的关门声。

　　我听摘月老二说过，地罗宫是三界最大的囚室，里面没有丝毫光明，也没有任何声音。被锁在里面的人或是神都无法自毁。不生不灭，永生永世。我当时听他这么说心底挺害怕的：在涧幽谷或凡间遇到不如意的事，倒还能一死了之。所以那时候我悟出了一个道理，最恐怖的不是死亡，而是一个人活着毫无希望。也是悟出这个道理后，我决定要逃出涧幽谷，这个我活腻了的地方，去人间走一遭。这事后来被父尊知道了，将摘月老二关在收魂洞三天三夜。不准他再给我提起除涧幽谷外的任何东西。当然，摘月老二从来不尊规矩。虽叫老二，年龄确是涧幽谷公狐狸中最为年轻的。

　　顺着拂过我鼻尖的青丝看去，青丝三万丈。这发间飘来的桂花香，似唤醒我千年前的梦。若隐若隐，我在梦中看见桂花树下的白衣男子，我温柔的叫他幻歌。未曾看见男子的轮廓，离恨一把拽住了我的手，待我缓缓睁眼，我和兰谷已并肩站在了涧幽谷上空。俯瞰谷内，万物都在塌陷。地罗宫的大门咣的一声闭合，涧幽谷消失了，转而，垒砌成厚厚的黄沙，一望无垠。这场面我听说书的人提过，他们叫它沙漠。

　　幻玉尘已经消失不见，我腰间的青丝也不见了。“离恨”我唤他，眼神里是真切的感激。
　　“月笙，如今你已无家可归，你们的法力已被幻尊尽毁，不如随我回妄虚境，如何”我沉默良久点了点头。世上再无涧幽谷，我走的时候看见了兰谷的眼泪。离开涧幽谷的时候，我想起了梦中那个叫幻歌的少年。还有子虚宫的幻玉尘，他的任务原本是来将我和兰谷锁入地罗宫，但最后一刻他却放弃了，这是为何？我有太多的困惑。

　　妄虚境里一派阴森，兰谷抖了抖，拽紧了我的手。没有光明我有些不惯，我爱的是人间的灯火万盏。离恨仿佛看出了我怕黑，安慰道：将就着吧，魂灵怕光，其实我也想要亮堂些，但这样会耽误他们踏入轮回道。

　　我抬眼看了看他如墨的眸子，似泛出了万丈光芒。善良的人，是不怕鬼魂的。这是母上说与我听的话，现在我觉得，离恨真的是极其善良的人。这样想，仿佛涧幽谷被毁并不是什么极其悲伤的事，他们的灵魂都会得到安息。父尊这一生，活得太累，也活得小心翼翼。

　　我希望父尊都够投胎到凡间去，让他去看看江南的弱柳长提，去看看浩瀚无垠的沙漠，看看北国冰封。他的眼里，从生至死，只有涧幽谷。虽他常说“凡世间有征战杀戮，有生老病死，有爱恨纠缠，有谎言有欺骗。

　　那时候我才一千岁，我问她：难道涧幽谷没有么。因这一问，我又被罚去收魂洞面壁三天。现在想来，我父尊真的算不上是个教育家，偏偏他又有完整的攻略去惩治那些不受教育的狐孙。比如摘月老二这个名字的来头，就是父尊给的，他真正的名字叫幽卿，只是从不循规蹈矩，老在谷中惹事。会识字后就立志写小说，谷中大大小小的事儿都被他写了个遍，当然，情节总是很夸张。比如他写到父尊去东海赴宴的那次，原本是东海的公主看上了我父尊，连嫁来做妾也决不埋怨半分。这消息传到我母上耳朵里，就派幽卿将此事调查个清楚回来想他禀报。呈给母上的折子是这么写的：涧幽谷谷神赴宴东海，见东海龙宫三公主天生丽质，遂酒后欲将其收入房中，可惜强行未遂。公主此事传出丢了她父王的脸面，才请求她父尊将自己许给谷神作妾。幽卿是看惯了人间时下流行的背叛小说，并没前去打探什么真相，只是自己添油加醋了一番。看这折子的人，除了我母上，当然还有我父尊。

　　我父尊说幽卿在背后毁人清誉，罪不可恕。便给他赐了个摘月老二的名，摘月是无稽之谈，老二也是地位卑微的意思。父尊让他挂上这个名，无疑于凡间的囚犯脸上写了个盗字。这也是为什么摘月老二虽然生得一副俊模样，涧幽谷却没有一个母狐狸喜欢他。这对那些模样不好的人而言，确实是种安慰，毕竟也叫他们晓得，模样不好，总好过品行不好。摘月老儿自然没理会这些，没了那些母狐狸骚扰，他道乐得清闲，有更多的时间来完成自己写小说的美梦。

　　那时候他给我说过一句话我印象颇深，他说：月笙，其实你父尊活得挺累。我当时觉得我父尊受万狐膜拜，有锦衣华服，有我母上忠贞不渝的陪伴，有什么累的。他说你将来有一天会明白的。
　　于是在妄虚境，送父尊入轮回道的时候，我问站在身旁的离恨：我父尊的妄念是什么？

　　按照冥司的规矩，离恨是不可以将亡灵的妄念告诉其亲属的，因为太多的妄念都是悲剧，他们觉得逝者已矣，不该让生者更加悲惨或者因此留下阴影。但离恨却没有拒绝我，第一次送战神来他主动告诉了我战神的妄念是母亲。那父尊的妄念呢，是净凡山上的那张琴，是母亲？还是涧幽谷成千上万的狐子狐孙？

　　妄虚镜悬空而挂，画面展开来。我的心怦的跳了一下，父尊的妄念，怎么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