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鸿影里（上）》折折

9、九 刺客的刺 落翼并不知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渐霜风凄惨，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
　　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行至一处浓密的树林，那绿衣女子嚷道：“等一下，我们先说清楚。师姐，你一直在跟踪我么？”那蓝衣女子停下脚步道：“我这几天在这附近办一些事，凑巧发现你在萧庄主女儿的画舫之上，便跟过去看个究竟。”那绿衣女子道：“你看得出那小丫鬟是我装扮的？”那蓝衣女子点点头道：“我是深谙此道的人，又跟你一起这么久，才看得出来，若是换做旁人，只怕是要被你骗过了。”那绿衣女子得意地笑道：“就连那个大小姐都被我骗过了，还真把我当作恋儿了。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伺候别人呢，她被我骗了也值得。”那蓝衣女子突然打断她道：“可是你事败后为什么要冒充我的名号，你一定是还在恼我和师兄出去办事没有带你同去是吧？”那绿衣女子轻哼了一声，道：“现在你救了我一次，我们就算打平了，我也不恼你了。以后你办你的事，我走我的路，谁也不要再管谁了。”蓝衣女子道：“岚岚，师父正在找你，你还是快回教里吧。”那绿衣女子拂开了她的手，道：“她才不会找我呢，她一向就只在乎你，很少管我。”说到这里，话音哽咽，竟似要落下泪来。那蓝衣女子柔声道：“师父怎么会不管你呢？只是我从小体弱，她才格外照顾些，你千万莫要这么想，你……”突然，那绿衣女子纤手一挥，重重的点了她身上几处大穴，那蓝衣女子怔怔的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半分无奈，半分忧虑。绿衣女子扶着她到一棵树下坐好，笑道：“我的好师姐，你先在这里委屈一下，穴道两个时辰之后自会解开的，小妹我先去啦。”那蓝衣少女哭笑不得，无法动弹，只好目送着那少女娇笑着跑开……

　　落翼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安然的躺在舒适的床上，胸口清凉，头脑清楚，并无丝毫中毒的迹象。慵懒的午后阳光从倾斜的窗棂处射进来，温暖而明媚，他缓缓的伸出手，脸上映出自己的影像，他才终于确定，自己是尚在人间的。突听得一个少女在自己耳边喊道：“你醒啦！”那声音中满怀着喜悦和安慰，转头望去，若男疲倦的微笑的脸庞就在自己枕边，黑白分明的双眸闪烁着由衷的快乐神采。没有等落翼回答的，她就飞快的站起身，冲出门外，不久，旬叔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走到落翼的床边，细细的为他把脉，脸上紧绷的神情终于稍稍轻松了些，微笑道：“你醒了就好，别担心，你再喝了我刚刚为你煎好的药之后便可痊愈了。”落翼努力的思索着，月圆……仪仙楼……毒王……突然疑惑道：“可是那毒王不是说我的毒很难医治么？”旬叔微笑道：“那是说一般的大夫是治不好的，这次是庄主夫人，也就是你娘亲亲自写下的解毒秘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么？”落翼微笑道：“我早就放心了，只是奇怪在何处弄来的解药而已，怎么娘亲来过了么？”旬叔道：“没有，庄主夫人是飞鸽传书把秘方告诉我的。”落翼沉思了半晌，失声道：“如此说来，我已经昏迷了不少时候了？那水莹可是已经到了？她在哪里？”旬叔的脸色一僵，目光黯然，强笑道：“她收到消息说你们已经要回山庄了，就不来探望你们，自行先回去了。”若男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那碗里正呼呼的冒着热气。只听她嘟着嘴道：“你说水莹多不够义气，明明说要来找我们的，却说什么要自己先回去，肯定是第一次出门看到什么好玩的舍不得走了，怕我们知道了笑她。”落翼微笑道：“你以为水莹和你一样么，见什么都好奇。说不定她就是不想和你一起回去，怕你吵到她。她一向是爱静的，你这么聒噪她不躲得你远远的才怪。”若男把碗狠狠地放在桌子上，叉着腰道：“看样子你是恢复得差不多了，连取笑我的力气都有了，药你自己吃吧，我才不伺候你呢。旬叔说明天启程回家，你看着办吧。”落翼道：“旬叔，要这么急着回去么？那毒王的事怎么办呢？旬叔……”见那萧旬一直在出神，禁不住打断了他的思绪。旬叔好像刚从痛苦的深渊清醒过来，那眉头一直是皱着的，掩饰的道：“没，没什么事……”

　　落翼并不知道，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身边发生了怎样的事情，他的生命被人当作虚掩的筹码用来交换，秤杆的另一端是一个少女的命运。他不知道，所以才能无忧无虑的在这春来客栈里吃着地道的江南美食，若男看着他的吃相，鄙夷的道：“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你几天没吃了呢。”落翼头也不抬的道：“我本来就几天没吃了还怕人说不成……死过一次之后，才发现这活着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若男笑道：“就是因为你以前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经历这么一场劫难，这就是那两个字了——活该。”落翼终于把头从那盘盘碟碟中抬了起来，白了她一眼道：“你这是跟刚从鬼门关拣了条命回来的人说话应有的态度么？更何况我还是你师兄呢。”若男咯咯娇笑道：“什么师兄哦，我们不是闹着玩胡乱叫的么，我们的武功都不是一派的，你倒是说说我们的师父是谁哦？”落翼眼珠转了转，笑道：“那就旬叔吧，反正他对我们都那么好。”若男笑道：“那得拉上水莹一起拜师了，旬叔是最喜欢水莹的。”落翼笑道：“你终于承认了？你以前不是总说旬叔最疼你的么？”若男撇撇嘴道：“旬叔的确是很疼我啊，不过是因为水莹生的和你娘亲比较像所以才……”落翼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厉声道：“这些言论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若男吓得呆住了，讷讷的道：“就是一次听我家的赵管家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提到的，我当时也没信啊，不过你娘亲嫁到山庄里来的那年，旬叔也来到了山庄。而且水莹又的确和你娘亲很像……”落翼木然松开了手，眼前突然浮现出旬叔忧伤的若有所思的面孔，心里的疑惑更甚：水莹没有按原定计划前来，难道她真是出了什么事么？

　　这春来客栈位处城郊，来这里的客人大多行色匆匆，风尘仆仆，吃过饭后就各奔东西，并没有多少坐得久的。坐在墙角处那张桌子的客人却是一个例外，他一直头也不抬的细细品味着面前的那一碟花生米，吃了已经几个时辰，也不叫别的菜或来点酒，直气的那客栈老板吹胡子瞪眼睛，脸上满是鄙夷的神情。

　　日落西山，夕阳的余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那客人终于吃完了面前的午餐，慢慢地站起身来，同样慢慢的踱到柜台前。他走路的姿势很奇特很小心，好像怕有东西突然袭击到他似的。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当”的一声扔到那掌柜面前，漫不经心的道：“剩下的也不用找了，就当我问路的费用，我向你打听个地方……”那掌柜的立时笑得天花乱坠，讨好的笑道：“谢谢大爷，你要问的是哪里？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人的唇边漾起一个会心的笑容，好像在尽情享受着这种态度的变换，道：“这扬州城里有一处别院，名字叫做飘香榭，你可知道？”那“飘香榭”的名字一经响起，若男和落翼的目光便齐刷刷的射向那人，那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视线的转变，也转过头来看着他们，道：“怎么，你们知道这地方么？”看那人的样子不过是个少年，双十左右的年纪，灰色粗布短褂溅着点点泥泞，头发乱糟糟的简单扎成一束，那眼神锐利如刀，像是能望到你的内心一般，有着一种和年龄极不相称的老练和沧桑。落翼站起身来抱拳道：“这位兄台如果不介意，去在下房间里一叙如何？”那人也不再说话，只跟着落翼走了进去，速度，还是慢慢的。

　　若男仔细打量了他一下，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那少年看了她一眼，那眼光里的嘲弄意味十足，缓缓的道：“怎么，我那妹妹谭芯没有告诉你们么，我叫做莫一。”若男和落翼对视了一眼，心中方肯定这就是谭芯的大哥无疑。接着，落翼便把谭芯的遭遇细细的讲给他听，连同那封遗书也一起交给了他。若男紧紧地盯着他的脸，心里不住的盘算着如何好言相慰，却见他始终面无表情，只在说到谭芯的死亡时，嘴角有略微的抽动。落翼讲述完整个故事后，也盯着他的脸瞧，那少年的冷静让他心里竟不由得生出一丝凉意。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那少年站起身来，木然的道：“两位，告辞了。”若男忍不住劝慰道：“这位大哥你不要太过伤心，也不要太过急着为谭姑娘报仇，这件事须得好好思量一番。”那少年的眼睛里又浮现那种嘲讽的笑意，好像若男的话是滑天下之大稽，他朗声道：“不用思量了，我根本就没想过报仇，这件事既是她自己决定的，就应该会料到这么一天，理应自己承担全部后果，与人无由。”若男失声道：“难道……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心伤？她真的是你妹妹么？”那少年漠然地看着她道：“还有件事你们不很清楚，我是被她父母收养的孩子，她并不是我亲生妹妹。”若男不屑的道：“就算不是亲生妹妹，她的父母也曾收养过你，这么多年的一起生活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么？”那少年身子剧烈的摇晃，哈哈笑道：“感情？现在感情这东西还没有一碟花生米有用，后者可以填饱肚子，而感情只能束缚人的手脚。”若男气愤至极，还要继续说下去，却被落翼生生的打断。落翼拉了一下她的衣袖，朗声道：“我们将这些事情知会了这位莫兄，就算是完成了谭姑娘的心愿，至于他的打算如何，却是我们无法干涉的，我们很应该尊重他的决定才是。”那少年并不看他，却低下头去，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眼里一瞬间充满了感情，好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喃喃自语道：“我这双手，是决不会为女子染上一滴鲜血的。”

　　待那少年离开，若男走过去倒了杯茶，暖和自己身体的同时，也把自己即将冻僵的心温暖了一下。她慢慢啜饮着道：“你觉不觉得，听他说话就好像要窒息了一般，那种寒冷是深入骨髓的，每当想起都会不住的颤抖。”落翼却沉吟着道：“你有没有注意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说他不会为了女人去杀人……”若男“腾”的站起身来，茶杯里的茶水洒了一桌，气愤的道：“说的是什么话啊，我们女子怎么了？”落翼笑道：“你先别忙着发火，你还记不记得旬叔曾经给我们讲过，现下江湖中有一位神秘杀手，没有人见过他是如何杀人的，只是据说他有个怪毛病，就是决不会为女人杀人。”若男惊跳了一下，道：“难道他就是那‘一字杀手’么？”

　　一个影子慢慢的向前移动着，优哉游哉的样子似乎正在街道上闲逛，身后两个影子紧紧跟随，速度不很快却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只见前面那个影子突地在一家壮阔的宅第前面停下，旋即便如风一般翻墙而过，那种轻盈迅捷浑然不似他原来缓慢的节奏。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只听得里面“叮叮当当”武器相交的声音不绝，那声音也没有持续多久，又恢复了刚才的平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跟在身后的若男再也按捺不住，也一口气翻墙而过，落翼叹息的摇摇头，只好也跟了过去。若男落到地面的那一霎那，被脚底下一件物事绊了个正着，刚要轻声呵斥，却赫然发现那原是一个人，具体地说应是一具尸体，看那穿着应该是个家丁无疑，那致命的伤痕正在颈间，一刀毙命。落翼仔细看了看那伤痕，沉声道：“果然是一字……”

　　院子里这样的尸体处处可见，正唏嘘间，突听得不远处一个嘶哑的声音大声喝道：“你要杀便杀我一个，何以要这样赶尽杀绝，为难我的家人？”另一个声音冷冷的道：“你若是真怕我为难他们，为何不早点现身，我也省得费这些周折。”循着声音，他们到的一处僻静的庭院，院子正中，一个人用手里的剑勉强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另一只手紧紧的抚着胸口，不住的起伏，显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对面是一个身着黑色紧身衣靠的少年，脸上蒙着一方黑巾，看不见面貌。听其声音，正是早些时候春来客栈那吃花生的少年莫一。这么多的尸体，都是一刀毙命，想必也是这“一字杀手”所为了。对面那受伤的男子道：“我究竟哪里惹到了你们断仇谷，以至于这样苦苦纠缠？”落翼心下一惊，暗想：素闻这一字杀手独来独往，何时投效了妙手毒王？听得莫一道：“这个就要你扪心自问了，不过我已经给了你太多时间来思考自己究竟错在哪里，现在有些等不及了，想必你也很痛苦吧。早登极乐，对你也是种解脱，我毕竟是待你不薄，以后做了鬼可不要来纠缠我，要找就找那个要取你性命的人吧。”眨眼间，莫一手里多了柄闪闪发亮的钢刀，毫不停留的向那男子的咽喉疾刺过去。那男子显然受伤的不轻，竟似已动弹不得。

　　在那把刀离咽喉约一尺远的时候，那男子突然斜刺里刺出一剑，把那刀生生的拨掉，看样子这股气力是积聚了许久，适才发泄出来，为的是使莫一猝不及防。谁知莫一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那只手握刀的姿势竟在一瞬间转变成掌，待那男子刺出这一剑，那掌也已到了胸口……

　　那莫一粗略的包扎了一下伤口，恢复了一贯的速度，走过去瞧着那男子的尸身，冷冷的道：“你知道你败在哪里么？你败就败在太相信自己手里的兵刃，这样对手只要留意你的兵刃便知道你的下一招将会是怎样。不就是把破剑么，难道还有自己的性命重要……你的想法是这样，便用这种逻辑来推断别人，可惜你算错了对象。刺客的刺不一定在表面……我就从不相信兵刃，我只相信自己的双手……”说罢，蹲下来，看着那男子充满了恐惧的双眼，厉声道：“你又知不知道你到底错在哪里？你最大的错误便是姓莫，天下所有姓莫的都得死，这才是你死的真正缘由！”那声音中突然充满了极大的仇恨和愤慨，只惊的那停在树枝上的乌鸦也飞得远了……

　　躲在僻静处的若男只听得冷汗连连，暗想：这杀手自己也是姓莫，为何还要如此诅咒……不好，如此说来，我们桑海楼岂不是也要面临他的杀戮？我得赶快去通知爹爹才是。想到这里，对身边的落翼急急的比划着。那落翼自是知晓她的心意，也作了个逃跑的手势。他们蹑手蹑脚的刚刚转身，突听的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两位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