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鸿影里（上）》折折

8、八 水翦如莹 一个少女凝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
　　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
　　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恋儿嘟着嘴道：“我不是怕你出来的晚了，就看不到鱼了么。”那小姐“噗嗤”一笑道：“我看你是怕我们笑你吹牛吧，这里只有你说有什么稀世珍宝般的那种鱼，我们可是连半片鱼鳞都没见到。”那恋儿轻轻一跺脚，嘟囔着道：“反正我是看到了，你们没见过说明你们没这个福气，并不是我吹牛。”那小姐笑道：“看来你和这水里游的东西还真是有缘分，你那名字取得不好，应该叫水儿或鱼儿才对嘛。”那恋儿脸色彤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秀眉一轩，道：“我就知道怎么都说不过你，小姐你是山庄有名的女诸葛，我这个小丫鬟哪里是你的对手哦。”那小姐笑道：“女诸葛？这称呼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什么有名没有名的，整个山庄见过我的人又有几个？”说到这里，顿了顿，显是心头涌上一些伤心事。那恋儿眼珠转了转，道：“那是因为老爷舍不得让小姐你抛头露面啊，庄主和夫人是把小姐你捧在手心里疼着的，别人还羡慕不来呢。”那小姐幽幽一叹，道：“其实有时候，我反而希望能像若男那样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受约束，谁又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恋儿轻轻的摇摇头，笑道：“小姐，风平浪静的生活不是最符合你的个性么，你向往的不就是过这种宁静的日子么？”那小姐靠着那桅杆出神了半晌，喃喃的道：“我却感觉，我的生命注定不会这么平静的，现在的宁静好像只是为了迎接后面的波涛汹涌。最近，我的心里总是不安，好像，好像暴风雨就要来临了一般……”刚说到这里，突然听的船舱里一个男子的声音道：“莹儿，不是告诉你不要坐在船头么，当心着凉……”

　　这文秀少女赫然便是凌天山庄的小姐水莹了。听到这声音，那恋儿一张俏脸吓得煞白，忙走过去把水莹搀扶起来，两人一起走进船舱。只见船舱大堂正中的豹皮椅子上端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正在细细的品茶，见她们走了进去，把茶杯放下，微笑着道：“怎么，又嫌闷出去透气去了？”那男子四十开外，双目炯炯，说话中气十足，显然是有很深厚的内功底子，身穿一套深灰色绸布长袍，举手投足间自是有一种高贵威严的气质。水莹娇笑着道：“爹爹，你怎么来了？”原来这中年男子，便是那威震天下仁义无双的凌天山庄的庄主萧世鸿。那萧世鸿微笑道：“你娘亲挂念你，怕你初次出门遇到什么危险，就想差人来看看你，一般人她不放心，我只好亲自跑这一趟了。”水莹的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暖流，只低下头，羞涩的道：“我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懂得照顾自己。”那恋儿看气氛有所好转，也放开了胆子道：“庄主，你不要担心小姐了，就凭小姐现在的聪明机智，到了江湖上吃亏的永远是别人。看小姐的外表他们都决计不会相信她是如此有智谋有心计……”水莹横了她一眼，埋怨的道：“怎么说的好象我是个蛊惑人心的妖女一般？”恋儿笑道：“观音有千面，小姐你有两面就已足够。”那庄主一直沉吟着没有作声，轩眉蹙在一起，棱角分明的赤铜色脸庞笼上了一层隐晦的雾霭。突然抬起头来，对那丫鬟道：“恋儿，你到厨房给小姐炖一盅银耳莲子羹来，火候要足，知道么？”恋儿答应着，快步走出了船舱。

　　水莹走上前，轻轻抚弄着他的衣带，柔声道：“爹爹，可是有话要跟女儿讲么？”萧世鸿叹了口气道：“你真是惠质兰心的好女儿啊……我来这里之前，先去了扬州探望了一下翼儿他们……”水莹道：“有旬叔照顾他们，大哥和若男应该安好吧，难道是他们的任务完成的有差池？”萧世鸿又是一叹，道：“任务什么的倒是其次，你也知道我只是想让他们锻炼一下，这样的任务换谁来完成也是一样……”水莹失声道：“难道，难道是大哥他们出了事？”萧世鸿站起身来，背对着女儿清澈如水的目光，缓缓的道：“我本来是打算让他们去打探妙手毒王这个武林败类的行踪，翼儿临敌经验尚少，不小心暴露了身份，反被这个毒王下了毒……”水莹“啊”的一声，秀眉微蹙，思索着道：“爹爹，你来找我，是想让我用医术救大哥么？”萧世鸿摇摇头道：“翼儿所中之毒我已修书给你母亲详加描述，她亦一筹莫展，看来这世间唯有那毒王才有解药，可是那毒王所提出的条件之苛刻你应该也略有所闻，只怕……”水莹沉吟了半晌，道：“爹爹是怕就算我们找来一件珍贵稀有的东西说是大哥的心爱之物，那毒王也是决计不会相信的？”萧世鸿点头道：“那毒王生性多疑，我的确是怕他不会随便相信，要使他相信，除非……”水莹脸色一凛，道：“除非是一个人而非一件物品，对么？那爹爹是要女儿……要女儿做这交换之物么？”那萧世鸿虽百般不愿承认，却也只好微微的点点头，重重的叹息，不忍看她。水莹踉跄的后退了几步，举步不稳的跌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如死灰。萧世鸿转过身来，脸上也满是悲戚之色，悲痛的目光停在水莹的脸上，沉声道：“若是有第二个法子，爹爹也绝对不会想到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莹儿，爹爹绝对不会逼迫于你，这毕竟是得你自己决定的事。”水莹跌坐在那里，竟不由得泪盈于睫了……

　　皓月当空，画舫窗下，一个少女凝视这月色下的湖面出了神，倒映在水中的月亮，毕竟不是真实存在的，那么一切虚名亦都不是真实的？那么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呢？是这流淌着的血液么？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么？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端着一盘饭菜走了进来，将盘子放在桌子上，走到那少女的身后，轻轻的道：“小姐，该吃饭了，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那少女微微摇头，将头深深的埋在两膝中间，喃喃道：“我什么都不想吃，你拿下去吧。”那丫鬟并没有走开，叹了口气道：“小姐，是不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了？说出来让恋儿帮你想想。”那少女悠悠的道“这件事谁都帮不了我，谁都不行。”那丫鬟道：“难道庄主也帮不了你么？小姐你是不是过于担心了，庄主和夫人那么疼你，一定会为你想个法子的。”那少女抬起了头，神色凄迷的道：“你说，爹爹和娘亲是不是很疼我？”那丫鬟笑道：“这个是自然啦。你看这才几天没见，庄主就亲自来探望你了。”那少女胡乱的点点头，喃喃的道：“是啊，他们都疼了我这么久，我是应该尽力为他们分忧才是，还有大哥，从小就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我……他们都对我那么好，我却只想着自己，什么都没为他们做过……”想到这里，这小姐竟破涕为笑，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巾在脸上抹了抹，柔声道：“恋儿，爹爹现下在哪里？”

　　那小姐水莹下定了决心，便快步走回船舱里。那庄主萧世鸿还怔怔的坐在哪里，身边桌上却已横七竖八多了很多空酒瓶，双眼迷离，已浑没有了初时的神采。水莹见到，心中一阵抽痛，飞扑过去道：“爹爹，你千万莫要再为此事发愁了，女儿……什么都答应你。”双膝跪倒，将脸埋在他两膝中间，双肩不住抽动。那萧世鸿轻轻的用手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沉声道：“莹儿，爹爹刚才已经想好了，我们这就回去，带着你娘亲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什么仁义山庄，都已经自顾不暇了，谁又肯来帮我们？”水莹抬起泪痕交错的俏脸，哽咽着道：“那大哥呢，大哥怎么办？”萧世鸿的眼睛竟也盛满了泪水，强笑着道：“翼儿，翼儿，他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命既如此，须怪不得别人……”水莹嘶声道：“不，我只相信人定胜天，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爹爹你就让我去吧。”萧世鸿的眼光温柔的停留着女儿姣好的脸庞上，悲恸的道：“莹儿，你不明白，那毒王要对付的是凌天山庄，即使我们拿你去交换，他虽然暂时给了我们解药，还是会随时再给翼儿下毒的。”那水莹的目光中充满了决绝的意味，坚定的凝视着父亲道：“爹爹你放心，只要我可以有机会靠近他的身边，就一定会想尽办法铲除他这个恶人，为我们萧家，也为江湖百姓。”萧世鸿摇摇头道：“可是莹儿，他怎么会让你轻易的靠近他？”水莹凄楚的微笑着道：“这个你也不用担心，我绝对不会让他知道我的真正身份。”萧世鸿突然紧紧地搂住水莹，嘶声道：“我还是不准，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怎么舍得……”水莹斩钉截铁的道：“爹爹，这是女儿选择的路，女儿既然决定了，就决计不会后悔的。”萧世鸿迸发出一阵狂笑，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悲愤的道：“枉我萧世鸿自以为武功盖世，仁义无双，竟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水莹用衣袖轻轻的拭了拭泪，柔声道：“爹爹，这是每个身在江湖的人无法避免的。你们保护了我这么久，这一次就让女儿来保护你们吧。”萧世鸿沉声道：“可是……”水莹的脸孔出奇的平静，柔柔的打断他，道：“爹爹，此事你千万不可告诉娘亲，我怕她心悸的毛病再加重。”那萧世鸿微微的点头，死死咬着双唇，却说不出一个字来。水莹续道：“爹爹，待我……之后，我们全家一起到那个小时候住过的幽谷中度过余生，从此再不闻江湖琐事，平平静静的生活，好么？”萧世鸿惊跳了一下，显然这个问题是他从没有想过的。过了半晌，他迎上女儿恳求的目光，终于点了点头。水莹的嘴角又旋起了一个甜美欣慰的笑容，只是这微笑在这凛冽的风中摇曳的那么苍白无力……突然船舱外传来一声冷笑，就像是冰山上的冷风从缝隙里送进船舱一般，那里面的寒冷清清楚楚有种深刻的嘲讽意味，萧世鸿机灵灵的打了个寒颤，转头对呆在原地的水莹道：“莹儿，你好生呆着，爹爹一会就来。”

　　这萧世鸿贵为天下第一大庄的庄主，武功底子自是了得，轻功更是不在话下，那船舱外之人却仿佛比他还要高出一截。在他紧追之下，却还是没有捕捉到半分影子。萧世鸿暗忖道：“这人看来绝非善类，万一让他把今天船舱里的事说了出去，我不是功亏一篑了么，这么多年的心血啊……”想到这里，在远离湖边的一块空地上站定，朗声道：“朋友，既然有心听我们说话，何必此时偷偷摸摸的，不肯现身。”突听得一个声音咯咯娇笑着道：“谁是你的朋友啦，谁又故意偷听你说话了，你羞也不羞？”声音响起的同时，一个翠绿色的身影轻飘飘的从树上落了下来，那轻巧的感觉便如同从树上旋下了一片树叶，落在地上，空留痕迹，没半分声音。她的脸庞用一方翠绿色的丝巾罩住，只留下一双灵活的眼睛，在这漆黑的夜里闪烁着灵动的光彩。

　　见到对方只是个小姑娘，萧世鸿的心才略略放下了一些，旋即拱手道：“姑娘，可否赏脸到在下的画舫上喝杯水酒？”那女子笑道：“你船上的水酒我早喝得腻了，现在我要到别处去喝了，你莫要拦着我了，嘿嘿，就凭你的轻功，也拦不住我。”萧世鸿道：“并不是在下有意为难姑娘，只是关系到整个武林的大事，所以才找姑娘相商。”那女子的眼珠转了转，道：“什么有关整个武林的大事，我只看到一个父亲在想着法子逼迫自己的女儿做她不愿做的事情。虎毒还不食子呢，你怎么能这么忍心？”说到这里，身子已经飘到了千丈之远处。那少女刚想转身继续逃离，眼前人影一闪，萧世鸿似笑非笑的站在那里，那手竟还留着那个抱拳的姿势。那女子怒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姑奶奶可没耐心再陪你玩了。”萧世鸿微笑道：“刚才萧某一时疏忽，让姑娘逃脱，现在姑娘自动现身，在下当然不能再让姑娘随便离开了，除非……”那少女冷笑道：“除非什么，除非留下我的命是么？”萧世鸿道：“在下也不愿太过为难姑娘，所以才请姑娘到在下的画舫做客一段时间。”那少女背着手，来回踱着步子，道：“让我去做客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这样强迫于我却让我心里很是不舒服，我要是不舒服起来就喜欢到处走走，决计不会乖乖的呆在一个地方，所以你的忙我怕是帮不了你啦。”萧世鸿再一拱手道：“如此说来，萧某只好得罪了。”那少女停下脚步，冷笑道：“你敢动我？你可知道我是谁么？”说罢，纤纤玉指夹起一根纯白的长翎，在他眼前轻轻摇摆。那萧世鸿的脸色一僵，失声道：“难道你是……”那少女得意的点点头，笑道：“所以要是以后你的事情败露了，就只管到圣教找凌波仙子算账就是了。”萧世鸿抚掌大笑道：“姑娘，你也太小看萧某了，我在江湖上闯荡这么多年，见过的大场面不计其数，这普通的一根长翎就是飞鸿翎么？姑娘，你还是休要狡辩了，跟在下回去吧。”说到这里，右手微抬，如鹰爪状，赫然便是萧家闻名天下的缉鹰手法了。那少女怔在当地，竟似已不能动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那样看着那只鹰爪缓缓靠近……

　　那只鹰爪离那少女约有两步远的时候，突听得一声呵斥“以大欺小，可笑可笑”，从侧面飞出一个淡淡的身影，手执一根柳枝，只轻轻一拨，那鹰爪就不由自主地收了回去。那萧世鸿后退一步，定睛看去，只见那绿衣少女面前，盈盈然立着一个身着水蓝色纱衣的少女，一样的面拢轻纱，身形瘦削曼妙，手里那根柳枝，直直的指着自己。那绿衣少女看着她，轻轻一跺脚，道：“你怎么来了？”那蓝衣少女冷冷的道：“我若是不来，你岂不是要被请到凌天山庄去做客了，我要到那里寻你，不是更费些力气？”那绿衣少女显然被激怒了，道：“我一个人也能对付这伪君子，你让开。”那蓝衣少女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等一会这萧大庄主走了，我们再慢慢算。”萧世鸿收起掌，微笑道：“不知这位姑娘又有什么本事让萧某离开呢？”那蓝衣少女道：“我也没什么本事，庄主请看看凭这个够不够？”同时，那纤纤素手从衣袖中抽出一支长翎来，也是水蓝的颜色。萧世鸿哈哈大笑道：“姑娘，看来你是没有事先和你的姐妹商量好，她刚才已经使过这招了，不过萧某恰好日前窥见这飞鸿翎一次，所以没有上当，怎么，你也要试一试么？”那蓝衣少女眼睛里飘过一丝讥讽的笑意，冷冷道：“日前？庄主可是在扬州太白居看到的么？”萧世鸿心头一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沉寂了下来。蓝衣少女冷笑道：“庄主，现在还有兴趣试一试这真假么？”话音刚落，左掌挥出，旋起一阵掌风，那萧世鸿慌忙躲闪，却发觉那风中并没有飞鸿翎的影子。而再次定睛看去的时候，却只隐约的觅得一个淡淡的影子。过不多久，随风飘来那个少女的声音：“萧庄主，我们师姐妹多有冒犯，还请见谅。至于在船舱发生的种种，与敝教无关，我们自然也不会多生事端去破坏庄主的计划，请放心……”萧世鸿喃喃自语道：“有这样好的轻功，那蓝衣女子应该是凌波仙子无疑，那个绿衣女子是她的师妹，难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