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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计无好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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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外雨潺潺,
春意将阑。
罗衾不暖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晌贪欢。
月圆之夜,正是团圆的时刻,这城中最好的酒楼也没有了昔日的繁华,还未到天黑,喝酒的人已经少了一半,那掌柜的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打着呵欠,那跑堂的小二也靠着一面墙壁昏昏欲睡,只在结账的时候才疲倦的把眼睛睁开,迷迷糊糊的接了钱,便又继续打盹。落翼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这间酒楼的,那掌柜的眼尖手快,一把拎起小二的耳朵,呵斥道:“快去招呼客人,还睡!”那小二虽然不情愿,却也识相的勉强挤出几丝笑容招呼过去。落翼在二楼那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吩咐道:“一会会有一个黑衣男子走进来,告诉他有人在老地方等他就是了。”那小二悻悻的点头,走开了。大概一刻钟的光景,楼下终于传来“噔噔”的上楼声,那脚步轻快,显然心情甚是愉快。
那黑衣男子抱拳道:“大哥来得晚了,还请兄弟原谅。”落翼微笑道:“没有没有,是小弟我来得早了。”两人旋即开始畅饮,只听得落翼道:“认识了这么久,还不知大哥如何称呼?”那黑衣男子顿了顿道:“在下姓仇,单名一个夕,朝不保夕的夕。”落翼拱了拱手道:“原来是仇大哥,失敬失敬。小弟姓凌,单名一个翼字,如虎添翼的翼。”说着,便举起酒杯道:“大哥,小弟敬你一杯,‘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我心里就先认下你这个大哥了。”黑衣男子仇夕目光闪烁,道:“好,喝了这杯酒,我们就是真兄弟了。”说罢,一饮而尽。落翼问道:“大哥,你姓的这个仇,是仇恨的仇么?”那仇夕把酒杯放下,直直的正视着落翼道:“那你姓的这个凌,是凌天山庄的凌么?”落翼惊呆的望着那双眼睛,里面的寒冷让他不由得机灵灵的打了个寒颤,却还是镇定的道:“大哥你这是从何说起?”那仇夕把酒杯举起,冷笑着道:“就从这杯酒说起……本来我算准你至少要把我灌得差不多才使出这个杀招的,没想到你这么沉不住气,到底是经验浅,这点你倒是没有骗我。”落翼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讷讷的道:“这杯酒?怎么了?”仇夕把酒杯拿起在鼻端闻了闻,道:“凌天山庄真是大手笔,连云南江门的雨恨云愁也买了过来,只是你们算错了对象算错了时间。也算你们倒霉,你们只知道我此次出门去了湖南湖北,未曾想我也去过云南吧,想来也要感谢那位谭家小姐……我以前就对这种毒颇为头疼,就想着什么时候把这块心病解决掉,正好我追踪他们的时候,正巧路过云南,就顺便去了江门一趟,果真被我在七天之内钻研出了这种毒的解药,这是我花得最长的一段时间来研究解药,这种毒还真是厉害……”落翼失声道:“你莫不是说……”那仇夕冷笑道:“你不是早知道我是谁了么,没错,我就是断仇谷主,复姓南宫。”
落翼只觉得心里凄然,终于明白是别人假借自己的手来铲除毒王,失败后自己倒成了替死鬼,而以毒王素来多疑的性格,自己再辩解什么他也是决计不会相信的,索性就把心中的疑团摊开了讲倒是了却了一桩心愿。于是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毒王道:“在和你初次见面之后,我只觉得你这人见解超群,我没有说谎话,我是真的欣赏你的见解,不人云亦云,不错。”虽然同样的一句话,落翼现在听起来,却觉得凄凉和恐惧。毒王把酒杯斟满,道:“不过也就是因为你是初次涉猎江湖,认识你的人并不多,你的身份我花了一千两银子才买到。”落翼道:“那你为何还会和我喝酒?那时就不怕我下毒害你么?”毒王将那酒一饮而尽,思索着道:“我是想了解下凌天到底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我,我一直对这个很好奇。劳驾到山庄的大公子亲自动手,真是我的荣幸,只是没想到是用的这么普通这么不入流的办法而已……不过能和凌天的少主在一起举杯畅饮,是我连做梦都没想过的事情。”落翼道:“那如果这种毒你没有解药呢,你岂不是要受制于人了?”毒王微笑着道:“如果我有这么容易束手就擒,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早在你体内种下了一种慢性毒素,只要我稍有差池,自然会以这个来威逼你交出解药。”落翼惊讶的道:“你在什么时候下的,为何我丝毫没有察觉?”毒王道:“在我们喝的第一杯酒中下的毒,在那天喝的最后一杯中我给了你暂时的解药,保你三天之内没事,本来我是打算今天给你解药,使你的毒痊愈的,但是看来,你已不再需要……”
落翼只听得冷汗连连,本来他是不怕死的,只是被人如此陷害而死却是他不愿的,更何况,这毒王怕是永远不能谅解他。想到这里,他就对这样的死无法释怀。毒王轻轻啜着酒,眼睛却凝视着窗外的月色,嘴里喃喃的道:“我还真不习惯在月圆的时候杀人,因为那天,我记得也是月圆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对月当歌,二弟在耍着一套新学会的剑法,三弟拨弄着一张小小的古琴,四弟还在母亲怀里撒娇……你莫要怪我,是你自掘坟墓……”落翼凝视他的脸孔,在他诉说童年往事的时候,那曲线也又刚毅变得柔和,那种温柔不由得使他也想到了自己的孩提时代,只是不知为何,八岁之前的记忆一直都十分模糊,只隐约地记得有一个很美很美的女人抱着自己垂泪,那种伤痛是铭心刻骨的,他每次想起都能体会到那眼泪里的悲痛,或者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悔恨……只是每次向母亲问起,她都摇头不语,或者神色凄惶,还告诉他千万不要对父亲提起,慢慢的长大后,他就把这个当作自己的一场梦,深藏在心底的,不再对人提及……
夜已二更,街道上的行人越发少了,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也是衣衫褴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街角处醉醺醺的晃来晃去。毒王叹了口气道:“现在真是杀人的最好时机,可我却没有杀你的兴致,不过我也实不忍看见你天亮之后痛苦辗转的样子,我劝你还是自行了断的好,也不枉我们兄弟一场。”杀人这个字眼,在这毒王口中说来竟是如此轻松的事,而看他的年纪,才不过二十五六岁,在江湖上也算是少年侠士,却好像是经历了无数次的沧桑变故,参悟了生死似的。落翼想到这里,竟有些感谢自己的父母,一直把他禁锢在山庄里原是对他最大的呵护,人只有在生死际会的霎那,才格外懂得身边人和事的珍贵。
毒王终于转过头来,那目光饱含着几丝讥讽的味道,笑着道:“果然是山庄里的大少爷,在面临死亡的时候畏首畏尾,浑没有平日里的风采。”落翼把心一横,厉声道:“死有什么可怕的,你尽管把我这条命取走便是,如果我眼睛眨一下,就不是我爹爹的儿子。”毒王冷笑着道:“哼,你爹爹又有什么了不起了,不过是伪君子一个。”落翼怒道:“我败在你手上,是我学艺不精,须怪不得我爹爹。不管怎么说,整个江湖中人提起凌天山庄庄主萧世鸿,都不由得敬畏三分,怎由得你说不好就不好的?”那毒王的脸上满是讥诮之意,笑道:“也不由得你嘴硬,我现下就破例送你一程如何?”右手轻扬,那把黝黑的弯刀已赫然在手,嘴里却嚷着:“少爷要去见阎王了,你们这些小鬼怎么还不出来救驾?”落翼惊讶的望着他,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神情让他不寒而栗。眨眼间,这楼上的酒客已经满满的围了过来,连那掌柜和小二的手里,竟也提着一柄亮晃晃的钢刀,整个仪仙楼一霎间充满了萧杀的气氛……
对峙的霎那,窗外焰火腾空而起,有一枚竟直接朝着这酒楼方向飞来,那毒王漫不经心的看过去,竟突然面如土色,手脚停在那里不能动弹,面孔痉挛扭曲……待他回过神来,那酒楼上竟已空空如也,连那对面的落翼也不见了踪影。毒王苦笑着摇摇头,喃喃的道:“没想到,堂堂凌天山庄的人这些鬼蜮伎俩也使得出来,看来我以前是真的高看他们了……”
城郊,春来客栈。
一个少女焦急地在门前踱着步子,眼睛时不时地望向门外,许是等了很久的缘故,显得心急如焚。三更过后,两个人一起走了进来,前面的是个身着宝蓝色的衫子的少年,刚进门便停下对那跟在后面的中年汉子道:“旬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和那……毒王约好一起饮酒的事我只告诉了你,那些人都是你布置的么,那毒也是你下的?”这两个人自然便是落翼和那萧旬。旬叔脸露愧色,道:“这件事我等下慢慢的解释,总之这次是旬叔对不起你了。我现在要出去打探下,你们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走。”说罢,再不停留,转身急掠而去。只听得身后落翼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若男跺着脚道:“应该是我问你啊,你们干什么去了,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被叫醒,然后就被带到这里了……啊,师兄,你怎么了?”
城里最勤劳的小贩现在已经有在街边忙碌的了,只是大多还是迷迷糊糊的,眼睛还未完全睁开。一个黑影就这样旁若无人的在他们眼皮底下穿梭来去,掠起一阵风,吹散了小贩们的摊子,他们最多也只能看看天,停下来咒骂这该死的天气,眼睛半开半闭的又兀自忙碌去了。那黑影在一户普通的人家门口停下,环顾左右,小心翼翼的轻叩了几下门,三长两短。门倏的开了,那黑影闪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又轻轻的合拢。
整个庭院里没有半分光芒,那黑影却熟悉的穿梭来去,直至一个木制小门前停下,里面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你来了,进来吧。”那黑影推开门走进去,月光映射着屋里一个矗立的背影,威严而萧肃。
黑影匍匐于地,道:“属下无能,以致行动失败,还累及公子中毒,当真罪该万死,还请主人责罚。”这黑影正是萧旬无疑了。那背影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次行动最大的罪过是什么?”萧旬沉声道:“是属下这次计划的不够周密,没有想到对手小小年纪城府竟如此之深。”那背影怒道:“不对,是你这次擅自行动,打乱了我原先的部署,还引得对手加强了警惕。”萧旬道:“听得少主提起与那毒王相交之事,属下以为是个铲除这个武林败类的好机会……”那背影道:“没想到你一把年纪,这个急躁的毛病还是没改。如果这么容易就被你得手,江湖中那些门派也就不用花重金请我们出手了。南宫世家遗留下的这个大公子生命力之顽强,连我也是没有想到……”萧旬道:“主人,这次能够成功将少主救出,说明这人的弱点还是很明显的,也许我可以针对他的弱势再试一次……”那背影冷笑道:“你以为真是你的计谋得逞了么?若不是那毒王本就不想杀翼儿,就算你想救,也只能救回一个死人。”萧旬稍稍颤了一下,道:“那少主所中之毒……”背影笑道:“早已经被他解了,他那样说只是施个缓兵之计,适才我不是说过么,他本来就不想要翼儿的性命,否则……嘿嘿,就凭着凌天山庄少主这一个理由,翼儿就可以死几十次了。本来趁着翼儿和他交好,可以更方便把莹儿安插在他身边,现在看来,只能靠她自己了。十年磨一剑,希望玉终成器吧……”萧旬惊跳了一下,小心地问道:“主人还打算让小姐去……”那背影道:“这是当然,我这个主意始终没有变,对付南宫世家的人,这招虽然是万不得已却也是屡试不爽。怎么,你难道还舍不得你的干女儿么?”萧旬低头道:“属下不敢,只是小姐从未经历过这么复杂的事,恐怕应付不来如此险恶的对手……”那背影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越是不谙世事越是可以让人放松警惕,想当年,碧儿也是这样的去的……”说到这里,语调竟变得温柔且悲哀,显是想到了过去的种种,不胜伤感。那个拈花微笑的明媚少女,孤绝的乘舟南下,一去不返……
过了半晌,那背影又道:“你带翼儿、男儿尽快回到山庄去,这里的事我亲自来善后,不要再耽搁了,别让他们两个再惹出什么乱子了。”萧旬道:“小姐不来了么?”那背影背着手道:“我改变主意了,暂时不能让你们见面。等到时机成熟了,我自然会让她见你们。”萧旬一缉到地,失声道:“主人,请恕属下直言,我还是觉得这条计策不妥,小姐一定不肯就范的。就算她答应了,无论最后成功与否,都累及小姐的清誉……”那背影笑道:“这你不用担心,我自有法子让她应允。至于她的归宿,我也早有安排……”萧旬心下一凉,知道无论如何,这不是办法的办法是势在必行了,“主人”所说的有法子,也自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更是无所不用其极。那背影突然喃喃自语道:“莹儿长大了,越来越像她娘亲了……”那萧旬突然面无血色,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个字来……
天终于是亮了,落翼安然的在床上熟睡,床边若男嘟着嘴道:“害我这么紧张,原来只不过是劳累过度?旬叔,等他醒了之后,你一定要帮我好好教训他一下……旬叔,你怎么了?”只见萧旬的脸上满是疲倦和伤感,于是自以为了解的柔声道:“旬叔,这些日子我们总让你担心,实在对不住了。”萧旬苦笑着摆摆手道:“没事,没事,我只是累了点,休息一下就好。你也早些去睡吧,养足了精神,我们还要赶路回去。”若男吓了一跳,道:“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呢,怎么就回去了?”萧旬微笑着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道:“因为你爹爹想你了,我自然要把你送回去啦。”若男噘着嘴道:“他才不会想我呢,每次见到我总是没好气地喝斥我,好像我做什么都不对。”萧旬微笑着道:“天下没有不疼子女的父母,他这么做也是为你好。”说到这里,突然一顿,心想难道庄主就舍得让莹儿冒险么,说不定这件事还有转机,于是心里由衷的高兴起来。若男没有分辨出他表情的变化,高兴得拍着手道:“也好,这样就能快点见到水莹了,有她陪我回去想来也不会觉得闷了。”那萧旬听得悠然神往,道:“是啊,遇到莹儿就好了……”思绪却已飘到不远处的一艘画舫之上……
这是艘再普通不过的画舫,在这江南一带也只能算是中等。布置得很简单却很精巧,处处细微的地方都被小小的修饰过了,彰显出主人的惠质兰心。一个身着淡红色纱衣的小丫鬟信步走上船头,凝视着那波平如境的湖面良久,突然嚷道:“小姐,你快来看,这里真的有他们说的那种鱼哎!”雪白的纱帐后,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的道:“恋儿,你再这么喊下去,就算那水里有鱼,也要被你吓跑了。”一只纤纤素手掀起了面前的纱帐,一个女子盈盈然走了出来,只见她年约二八,面若桃李,尤其是那翦水双眸,水汪汪的似要滴出水来,笑起来便如玉树堆雪,碧云初绽般清新绝俗。暖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那水粉色的纱衣一角轻轻摇曳,像是微风吹过荷花漾起的细小波纹,久久荡漾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