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鸿影里（上）》折折

5、五 柳絮梨花

　　千万恨，
　　恨极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里事，
　　水风空落眼前花，
　　摇曳碧云斜。

　　那女子走的速度并不快，落翼却跟的辛苦，到了最后还是跟丢了。他轻轻的扶着湖边的一棵树，大口大口的喘息。突听的一个冷漠的声音道：“适才你房顶上伏了那么久，又追赶了我这么远的路，不觉得累么？”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落翼惊的跃了开，只见从那棵树上缓缓飘下一个少女，轻的像是飘下了一片落叶，没有惊起一丝尘埃……

　　落翼微窘，却只一瞬便摆脱，正色道：“在下没有歹意……”那女子冷冷的道：“你若是有歹意，此刻早已随那两个贼人作古……”落翼只觉这少女对生命如此轻贱，略有些恼了，道：“那两人虽十恶不赦，倒不致死……”那女子冷笑道：“不致死？难道你以为放了他们两个回去，这夜里所发生的事会就此打住，那曾憔的印记你也看到，你敢保证那两个贼人不会以此做要挟？”落翼道：“那飞鹏帮帮主是个讲道理之人。”那少女仍是负手，冷冷的道：“不错，他是个君子，也是沽名钓誉之辈，若是被他知道飞鹏帮欲袭击山陵关卡的事被不相干的人知道，你想想看，那曾家还会保命么？”落翼浓眉紧皱，面色凝重：“难道把那两人杀掉，事情便能解决了么？若那飞鹏帮发现只有信鸽却没有人回去，自是会好好调查……那两具尸体……曾家还是一样逃不了干系……我总觉得这世上定会有除了杀人之外的第二条路可走……”那女子双眸仍是没有解冻的打量着他，像初春清晨的露水一样，冰冷且清澈：“你会这么觉得，是因为事不关己！若是这是你的事，辱及妻女，你的想法还会和现在一样么？当你的妻子，真够倒霉的……”落翼不知怎的，也被她激起好斗之心，道：“这件事也与姑娘无关，难道姑娘就能如此断定他们的心意？也许是你想的太过偏激罢了……”那女子轻轻摆了摆手：“看的多了，自然也就知道……跟你们这些未经世事，自诩正道的大少爷讲话真是累……左右飞鹏帮不敢再动曾家便是，看到那件东西，若还敢多加刁难……哼……”落翼又道：“你怎知……”那少女不耐烦的转身，飞掠而去，只飘来几个冰冷如霜的字：“我不爱听人啰嗦……”

　　“当你的妻子，真够倒霉的。”许多年之后，落翼再次想起这一段，这句话，心里的凄然无以复加。一语成谶，一语成谶……

　　此时，那怀抱琵琶，白衣胜雪的女子再也无暇去欣赏那江南迷人的夜景。她飞快的向前掠着，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突然天空旋下一片羽毛，火红的颜色，在这暗黑的夜里格外醒目。那女子停下了脚步，沉吟了半晌，还是快步的向前掠着。在一尊庙宇前，她停了下来，不再踟蹰，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庙宇正厅中央俏生生的立着一身着水蓝色纱衣的女子，身形瘦削却有种说不出的凛然。那白衣女子盈盈跪倒，颤声道：“雪域圣女柳月亭拜见圣教凌波仙子。”

　　此时乌云悄悄的移动过来，遮住了月亮的一点微末光芒。那凌波仙子的背影更显得神秘又威严，只听得她开口道：“你可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那声音冷得像雪山山顶常年未化的积雪，没有一丝温度。那柳月亭叩首道：“月亭知道。”凌波仙子道：“本来派给你的任务是搜寻断仇谷的消息，你却为了报私仇不惜暴露我们圣教的行藏，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柳月亭垂首道：“月亭甘愿受到教主的责罚。”凌波仙子道：“如此甚好，我不方便出手，你自己动手吧。”柳月亭咬咬牙道：“多谢仙子成全。”便从衣袖的针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针来，刚要对着咽喉插下去。凌波仙子突道：“且慢，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你明知道自己犯了教规只有死路一条，还要应约而来？”柳月亭微笑着道：“隋郎死了，我还有活下去的意义么？在哪里死，如何死又有什么分别呢？来到这里至少说明了我对圣教的忠心，至少我没有辜负教主的一番栽培。”那凌波仙子续道：“可是你不是还有个贱女人没有杀掉么，你的仇还是没有报。”柳月亭苦笑道：“隋郎死了，她还会活着么？我们只是前后的问题……”说罢，便将那根细针送入了咽喉。
　　那仙子转过身来，幽幽一叹道：“在路上我已用红色羽毛向你示警，适才说话的时候我也百般拖延想让你有机会逃走，你为什么还要来送死呢？这个感情，真的有深刻到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在圣教中，蓝色羽毛代表的是平时布置任务的召唤，红色预示着即将受到惩罚，白色的含义即为已经死亡。那仙子随手从案子上取下一把古琴，她来此之前好像有些预感似的，事先置在此处。她兀自凄凉的弹奏着，那曲调赫然便是柳月亭生前所奏的江南柳。弹到动情处，竟生生的落下泪来，那泪珠掉在琴弦上，激起一串回音。这个晚上，真的发生了太多事，见到了太多的血泪，冷漠如她，竟也有些难以自持。

　　余音袅袅之时，竟有箫声于此处响起，听起来更是缠绵悱恻。外面的夜莺听到这曲子也不由得聚集过来，安静的停在树上。夜里，空留这箫声和鸟儿扑扇翅膀的声音。一曲即终，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翎儿，什么事惹你不痛快了？”那少女羽翎抬起头来，门外月色下立着一个白衣男子挺拔的身影，手里那只箫，晶莹通透。

　　太白居内，人影散乱。昏黄的烛火下，那雪白墙壁上的一抹鲜红仍然触目惊心。旬叔盯着那血迹出神半晌，叹道：“子规啼血，子规啼血，果然名不虚传。”若男好奇道：“旬叔，这个人也是暗器所伤么？”旬叔道：“那白衣女子果然也是魔教中人，这招以琴音震断人的心脉的手法正是魔教的‘子规啼血’，意即使人狂叫后吐血身亡。”若男道：“可是这个人怎么办，我们总不能让他曝尸荒野吧。”那“老者”的尸身还横在大厅中央，阴恻恻的煞是恐怖。萧旬看过去，只见那尸身的面孔清癯消瘦，显然是饱经沧桑忧患，只是面容安详宁静好像并没有受到多大苦楚。若男叹道：“他也是个痴情的人，宁可丢掉性命也不肯背叛自己的真心。”旬叔走过去，叹道：“他也是个君子，宁可死了，也决计不会欺骗别人。”若男突道：“你还记得那白衣女子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么，不知道他身上可有什么线索？说不定可以就此给他的妻子送信。”旬叔想了想，用白纱罩手，探入那尸身的胸膛，慢慢的摸索着。没有多久，便从里面掏出一张血红的书简，打开后，一片花瓣欣欣然的飘落下来。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官道上，月光下，掠着两个人的身影，一个纤细苗条，一个高大挺拔。那苗条的影子停下来道：“师兄，你确定是向这边走么，那个掌柜迷迷糊糊说的话能信么？”这声音显是个少女。那挺拔的影子也停了下来，道：“我现在不担心这条路是不是正确，我是怕旬叔发现了回去骂我。”那少女嘻嘻笑道：“没事，旬叔最疼我了，我回去给他好好解释，他不会生气的。不过倒是你，刚跑出去那么久，旬叔的脸色都铁青了。”那少年道：“我倒不是怕旬叔生气，我是怕他回去跟爹爹说，我以后就不能出门了。”那少女笑道：“旬叔倒是不会生气，怕只怕那个掌柜是真生气了，你半夜把人家从被窝里拎起来问路，他不生气才怪。”那少年叹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谁让你莫大小姐突发奇想要发善心做好事呢，我自然得舍命陪君子啦。”

　　这少年男女自然便是落翼和若男了。说罢，他们再不停留，急急得向前掠去。寂静如空山的街道空留这两个影子在旁若无人的穿梭着，树叶的声响在他们耳朵里也变得模糊，此时就算一个轻功最低微的人在后面跟着，他们也察觉不到。

　　这条街的尽头，他们停了下来。面前斑驳的朱漆大门深锁，匾额横书几个大字——飘香榭，许是因为很久没人打扫，银钩铁划上也布满了蛛网尘土。风吹杨柳，飘来几丝柳絮，轻轻盈盈的缓缓飘落，飘过人的脸庞，像是情人的手抚摸着你，温柔而写意。落翼伸手推开了门，“咯吱”一声响，灰尘簌簌而落。里面的房屋破旧，断壁残桓，显是废弃了很久。若男四处打量了一番道：“这里好像是个荒宅？”落翼道：“你仔细闻一下，好浓的香气！”那院子有个干涸的池塘，对面几株梨树在随风摇摆，只摇得那满树的梨花纷纷飘落。若男不禁感叹道：“好一幕花瓣雨！”
　　落翼朗声道：“梨花院落溶溶月……”过了半晌，只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的道：“他终究还是欺骗了我，他说他一定会回来……”语气凄楚，不胜唏嘘。从废屋的一角施施然走出来一位少女，身着月白色衣衫，头上缠着一条白色的绸带，身形瘦削。待她走近，仔细看去，她面容枯槁，无半分血色，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下似的，不由得让人心生怜惜。那少女盈盈一拜道：“谢谢你们来告诉我，不知他此时是否已经安葬？”落翼抱拳道：“还没有，因为事发突然，我们想先来找你。”那少女叹道：“人生在世，最终都要归于尘土，葬在何处又有什么关系？”若男暗忖：情郎死了，为何她脸上一点悲戚之情也没有？想到这里，转头看着落翼，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眼里满是疑惑。

　　他们把那少女领到一间破庙前，那尸身就放置在屋子的后院。望着他栩栩如生的脸庞，那少女开始了她漫长而曲折的叙述。原来，这少女名叫谭芯，幼时父母双亡，和其大哥两人一直靠给一间小小的茶铺当伙计来维持生计。生活虽然困苦，却也逍遥自在。有一天，一个镇上的浪荡公子哥来到他们的茶铺，窥见谭芯的美貌，正欲意图不轨之际，幸好其大哥出面将这群恶棍轰走。过了一段时间，其大哥出门采购茶叶，不知怎的，却被那个公子得到了消息，跑来百般痴缠，硬是要把她强虏去，危急时刻，一个侠客出现救下了她。这个侠客就是隋远。

　　他们因此而熟识，渐渐的彼此欣赏，终于不知不觉间产生了情愫。此时谭芯才得知那隋远竟是中原第一镖局——镇远镖局大当家“金镖王”隋安的公子。震怒于他的隐瞒和欺骗，谭芯一气之下出门寻找其大哥。隋远不知她的去向，只好在铺子里等她回来，谁知一等就是一个月。这期间，隋远学会了借酒消愁，一日竟鬼使神差的撞见魔教的集会，那天的执事正是柳月亭。按照魔教的规矩他自是性命不保，不知为何最后竟然放过了他。虽然他逃过一劫，却还是难免欠下了一笔情债。

　　待谭芯兄妹回来的时候，柳月亭已经对隋远情根深种了。隋远一番解释后，他和谭芯终于冰释前嫌，并且相约一起回家探望其父亲。谁知“金镖王”隋安买卖做的精明，其本人也是极为势力。权衡利弊之后，他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并声称如不慧剑断情便要把他们赶出家门。恰在此时，柳月亭追到，百般威逼利诱不果之下，狠下心给镖局下毒，并宣称只有谭芯喝下她的独门毒药才肯解了镖局这场灭门之祸。谭芯不假思索地拿起那鲜红的瓶子，却突然被隋远夺下一饮而尽……
　　说到这里，谭芯顿了顿，道：“其实我之前一直不知道他对我的真心到底有多少，还时常怀疑这样山高水远的跟他来到这里受尽侮辱，甚至丢掉性命到底值不值得。可是他说他自从见到我就没有怀疑过，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为了我都值得。为了他这句话，我暗暗下定决心，豁出去性命不要，也要医治好他。我们离开了镖局，隋大哥说他没有几日可活了，希望我陪他到一个宁静没有纷争的地方度过余下的日子。我四处寻访名医，他们都对他中的这种毒束手无策。后来柳姑娘还是找到了我们，她告诉我说这种毒连她自己都没有解药，天下之间只有妙手毒王才可以解，并给我指了条通往断仇谷的路。最后她对我说，要求得妙手毒王出手相救，须得答应他一个条件，就是把自己最心爱之物奉上归为他所有……临走的时候柳姑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就问我难道就没想过可能会回不来？我说如果我没有回来请好好照顾隋大哥下半辈子，他是个好人你知道的。

　　我对那毒王说，我们没有什么最宝贵的可以给你，那毒王却道：‘你们就是对方最心爱之物。’于是我依约留在了断仇谷，毒王也没怎么为难我，只是让我陪他说说话，陪他下棋而已。日子一久，我越发想念隋大哥，就趁着毒王出门的时候偷偷溜出去就想着看他一眼就走。可是我在下山的路上就看到了来找我的他，那一刻我们决定再不分开……我们一路从漠北逃到这里，想逃开毒王和柳姑娘的追杀，却始终未能如愿……”

　　谭芯终于完成了她长长的叙述，身体像是没有着落似的缓缓坐倒，恍恍惚惚的似是冥思着道：“我还是最怀念那段在茶铺的日子，隋大哥，我大哥都在我身边，现在他们又都在哪里呢？”她断断续续的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让人很是费解。落翼道：“姑娘请节哀，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谭芯的双眸紧闭，重重的吸了口气，攒尽最后一丝气力，轻轻的道：“有劳二位，真不知道如何报答。”只见若男呆呆的站在那里，眼睛一瞬不瞬的瞧着谭芯，里面似有无尽的悲戚之情闪烁……

　　夜已三更，整个庙宇寂静的只听得到他们心跳的声音，新的一天马上就要开始了。他们已自后院转了出来，若男道：“师兄，你刚在在想什么？”落翼道：“我在感叹，这样一个好女子，也许生下注定命运多舛，老天才会要她遭受这么多苦难。”若男叹道：“比起他们，我们实在是幸运很多了，有慈爱的父母，显赫的家世，无忧无虑。”落翼道：“可是为什么他们好不容易苦尽甘来，还要出现诸多阻挠？就不能让他们好好地在一起么？难道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江湖？”若南道：“你也无须为他们悲哀，人间不能完成的心愿，在天上可以实现，现在……他们应该是已经团聚了。”说罢，忍在眼里多时的泪珠，终于滚滚而下。落翼“啊”的一声，便要冲进庙内。若男道：“晚了，来不及了。她早已有了求死之念，你救得了她一时，还能救她一辈子么？”落翼道：“怪不得，方才看到隋远的尸身时，她竟没有悲伤，原来如此……为什么，为什么……难道只有死亡才能解决问题么？这除了死之外的第二条路，寻出来到底有多难？”

　　她躺在他身边，嘴角带着一个满足的微笑，腹下插着一把匕首，刀背反射出一道道青青的阴冷光芒，刺伤了他们的眼，映亮了他们眼底的晶莹。旁边桌子上，一张惨白的信笺，落翼拿起来，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两位侠士，大恩不言谢，今生怕是没有办法报答你们的援救之恩，只期望来生再好生答谢你们……无须悲戚，我们走得很安心，也许我们一直以来寻找的没有纷争的地方就是天上，现在终于找到，你们应该为我们高兴才是。入殓的时候，请在我们身上撒下一些梨花花瓣，因为我们相遇的那天，是梨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我一直记得。我大哥名为莫一，素来嫉恶如仇，他一直深信是雪域圣教迫害我们至此，请代为劝慰，此事实与魔教毫不相干。他身上的仇恨已经够多，我是希望他开开心心的活着，而不要被仇恨左右……两位初涉猎江湖，万事小心，不可太过相信别人，切记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