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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梦回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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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径红稀,
芳郊绿遍,
高台树色阴阴见。
春风不解禁杨花,
蒙蒙乱扑行人面。
岸柳垂金线,雨晴莺百啭。
初春,正是江南最好的时候,像少女的豆蔻年华,引来无数青年人为之心折。柳叶也青青,柳枝也依依,随风摇摆,虽然妩媚动人,却只能追随者风的方向,自己,那么无助。
水面是依然的波平如镜,清澈见底,这样的时节最适合撑一只木筏,泛舟湖上。岸边柳树下,一个华服少年悄然折下一片柳叶,用手缓缓的抚摸那细细的纹络,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惬意的享受这江南的如画美景。突然,他的嘴角微微一翘,旋即用执叶的右手向后轻轻一带,顺带着手腕一扣,这一带一扣的功夫一气呵成,手中的叶子竟没有丝毫损伤。只听得身后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师兄,你的拈花手怎么退步了,出手两招后剑还没夺回来。如果碰到一个厉害的角色,兵器都被夺了看你怎么应付。”华服男子笑笑说:“你也会说如果,早就知道是你了,否则你现在又岂止是少了一只珠钗而已?”说罢,转过身来,微笑着把珠钗递到身后那个身着绛紫色衫子的少女面前,轻摇流苏,说道:“怎么样,还不认输?”那女子轻咬朱唇,想了半晌,歪头瞪着他道:“你肯定又在骗我,你怎么会知道是我,难道你背后长了眼睛不成?”华服男子轻抿双唇,摇头,索性就顺着她的意思,也好就此打住,于是走过去柔声道:“师妹,我这给你赔不是好不好?”那少女眼睛一横,道:“你错的事多着呢,你指的是哪一件?”那少年心想:这师妹是出名的争强好胜,巾帼不让须眉,现下一定是因为我拆穿了她,因此在这里恼我。于是赔笑道:“师妹,你的缉鹰手法也越来越正宗了,什么时候还得跟你多多请教。”那少女终于绽放了笑靥,道:“真的吗?爹爹还经常说我的手法有偏差,旬叔也说我力道使得不够。”那少年松了口气道:“当然是了,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了。”那少女努努嘴道:“好吧,看在你有心改过的份上,我勉强把剑还给你吧,下次不要随便骗人了,否则我就替天行道。”那少年迭声说好,便顺手接过那把剑,出鞘,寒意森森,碧光粼粼,璀璨的阳光下,幽柔的波光中凝聚着一道虹,一般的光鲜。那少女俏丽的脸蛋被这光泽镀上一层娇艳的边,歪着头道:“也不知道伯父是怎么想,送你这么好的剑,以你的大意程度,就不怕把它弄丢了?”那少年面色一紧,回鞘,道:“呸呸,乌鸦嘴,谁说我会把它弄丢的?”那紫衣少女笑道:“好了好了,知道它是你的宝贝,我不说啦,对了,你在这发什么呆呢?”那少年转身指着那碧绿的湖水道:“景色怡人,我们等下泛舟如何?”那少女拍手道:“好啊好啊,这次出来本来就是想好好游山玩水的。”华服少年望着她纯真的面容,心想这个师妹真是稚气的恨,明明是自己输了却死不认账,明明自己练的是拈花手却自诩为缉鹰手,可就是这纯真让人不忍伤害。低回间,那少女轻叹一声道:“可是旬叔说我们这次出来是有很重要的任务的,不是随便玩玩。对了,旬叔已经找好落脚的客栈了,让我们马上过去。”那少年“噢”了一声,刚想转过身来随那紫衣少女离开,突然听得一阵悦耳的歌声传来。那声音不很嘹亮却婉转如滴水,那少年隐约听得那曲子的词句是这样:
隋堤远,
波急路尘轻。
今古柳桥多送别,
见人分袂亦愁生,
何况自关情?
斜照后,
新月上西城。
城上楼高重倚望,
愿身能似月亭亭,
千里伴君行。
“张子野的《江南柳》,不错不错……”几乎是同时的,那名华服少年和身边的一个男子均脱口而出。原来不知不觉间,这河堤已经围满了人,显然大家都是被这婉转的歌声所吸引,驻足停留,一时间,原本人头攒动的市集安静了下来,众人停下了脚步的匆匆,似有意似无意,都为那绕梁的歌声。华服少年循声望去,只见一白衣少年在清晨的雾霭中隐隐的对他点头微笑,那句话正是他所说。只见朦胧如霭中,他面容生的说不出的俊美,尤其是那浅浅的笑容,恬淡着洒脱,相信所有人看过后都会被感染的翘起嘴角。那华服少年心下惺惺相惜之心顿起,正作势要走过去和那白衣少年攀谈,突听得周围人群发出一阵阵啧啧的赞叹声,便又把目光投向湖面。波平如镜的湖面上,缓缓飘来一只竹筏,一个白衣少女端坐着,怀抱一把琵琶,兀自凄凉的唱着,整个面孔用白纱罩住,仍然可以依稀辨认出绝美的轮廓,竹筏之上只有几幅朴素的白纱点缀,却觉说不出的出尘。人群里已经有些浪荡公子在四处打听她的身份,更有甚者,向那竹筏上投掷金银,暗示其富有多金。奇怪的是,那女子看也不看岸边一眼,只是在那里反复的唱着这一曲江南柳,仿佛只是在单纯的唱而已。
待那华服少年回过神来,那在雾中微笑的白衣少年早已不知所踪。四周一望,那紫衣少女也不知去向。此时,一位花白胡子,土布褂子的老者踉跄的走过来,语气不稳的问道:“这位小哥,那个女子可是在吟唱江南柳么?”华服少年笑道:“是啊,这位老伯,你也听过这首词么?”那老者又着急的问:“她可是身着白衣,面拢白纱,手里一把琵琶?”少年笑道:“老人家眼力不错,这么远都能看得清楚。”那老者沉重地摇摇头,若有所思的偏过头,对身边一位老妇说道:“芯儿,我们走吧。”那老妇人眼中似有泪光在闪烁,却还是强忍着没有让它流下来,只是无言的跟着那老者远去。他们健步如飞,完全不像六,七十岁的样子,只一瞬便消失在街角处,隐没。“看样子他们应该是只有二,三十岁,为何要装扮如此?既然要装扮,为何现在又把本家武功显露了出来,难道不怕他的仇家再找上门来?……那少年百思难解,只轻轻的摇头,随即眼光开始四处搜寻那个绛紫的身影。
临街的拐角处,那少女的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一个方向,却只立在那里,纹丝不动,似是痴了。少年走过去拉过少女的手臂,轻摇着道:“师妹,你去哪里了,让我好找……”那少女似被一闷地惊雷击中,方回过神来道:“师兄,你看到那个白衣人了么?他走得真快,我这么好的轻功都没有追到。”那少年诧异的道:“你追寻那白衣人的下落,有何用处?”那少女模糊的道:“你看到他那把箫没有,那把箫,像是会勾引人的魂魄似的,就让人不知不觉地想跟着他走……”那少年眉头一皱,这痴傻的少女哪里有适才言笑娓娓,伶俐玲珑的模样?突听得身后有人在大声喝道:“男儿,翼儿,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让我找得辛苦,下次再这样,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他们心头一凛,果然旬叔找来了……
这“太白居”虽说听名字像个酒坊,但其实也是间客栈,只是因为这里的酒特别香醇,所以来这里的客人饮酒的居多。他们一行三人不费力的就租下了三间客房,掌柜殷勤地吩咐小二把包袱提上楼,便安排他们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坐下。那紫衣少女若男嘟着嘴道:“旬叔,我们为什么要住在这么嘈杂的地方?这里的人都是酒鬼的样子,又像是匪徒……”那华服少年落翼笑道:“嘴里说是不怕,心里却着实怕得要命。”若男白了他一眼,道:“我是怕我们败露了行藏,要是我自己,我才不怕呢。”那箫旬苦笑着道:“我真是后悔把你们两个一起带出来,你们从小吵到大,有什么话还没吵够吗?”若男“哼”了一声,道:“我本是去山庄看水莹的,看他可怜才陪他玩玩,谁想到好心没有好报,每次都惹我生气。”落翼笑道:“你怎么和我又想到一起去了?要不是爹爹不许水莹和我一起玩,我能找上你?”萧旬忙道:“打住打住,现在谁都不许吵了。我就是看中了这里的人流混杂,方便获得消息。”若男凑过来低声道:“旬叔,我们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啊,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了吧?”那箫旬刚想说什么,只听的“叮咚”,隐约有琵琶声响起。众人诧异的转头,只见一白衣女子怀抱琵琶,正襟危坐于大厅中央,面罩薄纱,轮廓绝美。不是那竹筏上的女子是谁?
虽然这女子看似轻盈脱俗,落翼却看的心底生出一阵凉意,那首哀伤缠绵的曲子也充满了诡异的味道,浑不是原来听到的那样凄凉的调子。邻桌的一个富贾模样的男子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嚷道:“这小娘子的身材着实要的,只是这张脸嘛,得当大爷好好看看,要是满意了少不了你穿红戴绿的,还用得着出来抛头露面么?”说罢,踉踉跄跄的向那女子走去。那落翼刚要站起来阻止,却被旬叔硬生生的按了下去,使个眼色。落翼环顾四周,众人大多是嬉笑或者好奇的这出闹剧的上演,只有门边独酌的那名黑衣男子依然头也不抬的饮酒,好像这里面发生的一切真地与他无关,他只是个单纯的过客而已。
“啊”的一声惨呼,那富贾踉跄的仰面倒地。落翼走上前去,只见那男子脸色铁青泛紫,显试种了剧毒,却一时间找不出究竟伤在何处。“师兄,你看这里。”若男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指着颈下一处。落翼循着方向看去,只见那里一根细如毛发的针已经深深地插了进去,隐约透着碧绿的光泽,显是啐了剧毒。落翼沉声道:“虽然这男子死有余辜,但以这鬼蜮伎俩算计人,决不是君子所为,本大可以正大光明的较量,杀这么个手无寸铁的人用得着使用暗器么?就算怎么不堪也好,总是条性命。”若男紧张的道:“师兄,我知道你最不齿暗箭伤人的所为,但如此大声说出来,不怕人家对付你么?说不定还是个厉害的角色,说不定……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妙手毒王呢。”落翼想也不想的道:“一定不会是他,虽说我一向不齿他使毒的所为,他规定的请他解毒的条件更是令我气愤非常,但他使的手段毕竟还算是光明磊落,不屑于这种小伎俩……”若大个酒坊,仿佛只听见他一人的声音,落翼猛地抬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怔怔的盯着他们瞧,旬叔凑近低声道:“这些事与我们无关,我们还是少管为妙。”
坐定后,若男吐了吐舌头,低声道:“一定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妙手毒王实在太招摇了,才惹得人们怀疑,要怪就怪那厮名声太响亮,又太臭。”旬叔小声的吩咐道:“都告诉你们了,我们这次要办的事很重要,断不能因小失大,知道了么?”落翼点点头,眼睛却还是四处的张望着,突然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河岸旁向他询问的老伯,只是那老妇人却已不知去向。他兀自饮酒,像是在思索一个问题,又像是在下一个决心,却依然面无表情。此时若男“咦”的叫了出来,轻声道:“师兄,这曲子越来越快了,我的心怎么像要跳出来似的?”落翼对音律略懂皮毛,也惊讶于这曲子调子的变幻,竟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许多,像是在催促,又像是鼓励,却使人不由得心烦意乱,暴躁易怒。前桌的人莫名的吵了起来,各自亮出兵刃准备过招,眼看着将要血溅当场。旁边的人过去劝架,却不知怎么的,也加入了战争。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眼睛火红。最温文尔雅的公子也按耐不住,惊跳了起来。突然前桌吵架的一个人狂笑起来,疯狂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只撕得衣衫都崩裂了开,没过多久,笑声骤停,突地吐出一缕鲜血来,只映的那雪白的墙面上像是一朵寒冬里傲放的腊梅,娇艳无伦。
“砰”的一声,一只酒杯掉在了地上,把所有人的知觉唤醒。那名独酌老者疾步走向前去,从袖筒里抽出一柄短剑,对着那女子颤声道:“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不要殃及无辜,你要的不就是我的命么,我现在就给你,是我对你不起,不要再伤害她了好么,就当是我求你,我什么时候求过你……”没有任何征兆的,他把那柄短剑径直插入自己的咽喉。
那女子终于停止了吟唱,走过去,用纤弱的玉手将那老者的“面具”轻轻撕下,轻声道:“隋郎,你明知道这种易容术在我的面前是行不通的,为什么还要苦苦伪装下去?你明知道逃不掉的,为什么还要躲着我?我是这么爱你,怎么舍得你死,我宁可伤的是我自己你知道么?我每当想你的时候,就在我的脸上刻上一刀。我这么痛苦难道就是想要你死么?我为你唱这首歌也是告诉你我已经不怪你了,你难道不知道这首词暗嵌你我的名字么?那个贱人迷惑了你,我当然恨她,不过既然你要我放过她,我只好遂了你的心愿,你知道,我总是不忍拂逆你的……”这些话说得在场的人无不动容,浑然忘记了自己刚才险些为她疯狂而死。若男更是怔怔的掉下泪来,落翼也为她唏嘘不已:“毕竟,她也是个可怜人。”
那白衣女子纤手抚上他的胸膛,将脸庞紧紧地贴在上面,像是在感觉他最后的一点余温。只是那手却在不停的摸索着,好像是找什么东西的样子。微风吹过,连带着把她的面纱也带落,果然如她所说,那脸上纵横交错着一道道伤疤,衬着她原来白嫩嫩的肌肤格外触目惊心。那女子却好像无视本来面目的显露,只怔怔的瞧着那面纱出神,突然急急的站起,狂奔而去……
若男好奇的走过去,对面雪白带血的墙壁上,正钉着那白色的面纱,在风中微微摇曳。把它钉在墙上的是一根长翎,尖端用黄金铸成,璀璨迷离又充满了诡异的诱惑。若男伸手想抚摸下那黄金的尖端,突听得一声暴喝:“小心有毒!”
这声音自然是旬叔发出来的,声音到了,人也到了。他用衣袖挡着把那长翎夺过来,细细的看下去,脸色惨白如纸,眼睛里竟布满了绝望的意味。对着落翼若男询问的眼,旬叔只叹息着,轻轻摇头。只听得身后一个男子沉声道:“飞鸿翎上是从不啐毒的。”落翼诧异的回头,原来是那个门边的黑衣男子。那男子也看了他一眼,淡淡的道:“你,很好。”便转身拎着酒壶摇摇晃晃的走出门去。
落翼瞧着他的背影出神,若男用手臂捅了他一下说道:“师兄,你快看他们。”落翼眯起眼睛看过去,坐上的那些酒客各个拔出了兵刃,不约而同的喝道:“与其被雪域圣教的魔女们折磨致死,还不如……”说罢,便要挥刀而下……
落翼忙道:“各位请听我一言,虽然我不知这飞鸿翎为何使得各位如此恐惧,但依我拙见,它要对付的是那个白衣女子而非大家。”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粗声粗气的道:“你个小毛孩子知道什么,那飞鸿翎就是魔教的独门暗器,那个白衣女子一看就是魔门中人,他们应该是一路的,所以肯定是要我们死……”身旁那公子哥战战兢兢的道:“我们又没有得罪她们,为什么要我们的命?”一花白胡子,身着墨绿色丝绸褂子的老者道:“这白衣女子显是和刚才那个人有什么情爱纠葛,魔门中人最忌讳的就是家丑,所以我们这些人恐怕是一个都跑不了……更何况……”那老者脸色凝重的一字一顿道:“惊鸿一瞥,索魂一魄,天上人间,九死一活。”
旬叔沉声道:“飞鸿翎一次只取一个人的性命,但是看到警告的人都会怀疑被追杀的人就是自己,这样惴惴不安的过日子每天担惊受怕,最终会有更多人因此疯狂而死。”若男插嘴道:“如此说来,这人些大多是被自己的不安惊吓?那个飞鸿翎也没那么可怕。”旬叔接着道:“可是据说任何武林高手只要被飞鸿翎索魂的,就一定跑不掉,凭你再高的武功,躲得再隐秘,魔门的人也总有法子找到你,并且很温柔的把你杀死。”一个镖客模样的中年男子站起来道:“据说,死在这种暗器下的人均面带微笑。这种暗器发出的时候,人们仿佛看到美丽的鸟儿雀儿在天上飞舞,场面极其绚丽多彩,让人感觉好像死亡不是件痛苦的事,反而是种解脱。只是真正见识过这种美丽的人没有一个能活在这世上,所以这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酒坊的掌柜也凑过来说道:“所以有人说,这是江湖上最温柔又最残忍的死亡方式,说它残忍是因为它把你杀死了你还会感激他让你死得这么痛快,毕竟见识到死亡的美丽的人并不多。”那小二也胆子大了起来,说道:“现在江湖传言,有十四个武林高手已经死在这种暗器之下。”若男撇撇嘴,低声嘀咕:“怎么才十四个?”那老者横了她一眼道:“小姑娘,你以为杀死的人越多才能证明这武器越厉害么?只有十四个,因为一般的人凌波仙子是不屑于杀的,杀鸡焉用牛刀?”旬叔道:“凌波仙子就是使这种暗器的人,也是江湖中传闻的雪域圣教的三大弟子之一。”若男道:“那她一定是个很老道的杀手,旬叔,不知道年纪和你比起来怎么样?”旬叔道:“她的年纪跟你差不多,可能比你还小呢,是新涌现出的众多少年杀手之一,只是她杀人时的冷静却远远和实际年龄不符。”落翼低声念着:“凌波仙子,凌波仙子。”好像要把这名字刻在心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