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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宛若初见 这样的人, ...

  •   凄恻,恨堆积。
      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
      斜阳冉冉春无极。
      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
      沈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曾羽傻傻的看着门前突然出现的一对男女,惊道:“他们在那么远的地方说话,却这么快便来到这里……姐姐……”他的姐姐曾裳走过去紧紧的抱着他,也冷眼打量着突然出现的两人。那女子柳眉水眸,如黛云远澹,如梦似幻,乌发松松的挽了个髻,一根通体翠绿的珠钗插入鬓中,空留垂下的几缕细如毛发的流苏轻轻摇曳着,一身翠绿的衫子,素雅洁致,襟口处绣上几朵小小的石竹花,和她身上的香气一样,似有似无,若隐若现。见过清晨荷叶上的露珠么?她便是其间最清澈透明的一颗,整个人,像是要把天下的灵性都占尽了……身旁的男子轻轻扶着她的纤腰,担忧的看着她,像是怕这颗露珠会马上风干不见似的。剑眉薄唇,眉宇间似有深沉的煞气,此刻却被一股柔情所取代。循着他担忧的眼神望去,曾裳才发现,那女子的腹部隆起,显是有了身孕,身体十分虚弱。

      那青衣人皱皱眉,沉声道:“四弟,你怎让她千里迢迢来此,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又哀恸伤神,万一伤及胎儿……”那英伟男子苦笑道:“你也知道她的脾气,这么多年你一直未回山庄,见不到你,又担心你的伤势,她知道三年之约将至,即便……你的药总是不能断了的……”那青衣人颓然的坐下,微笑道:“三年之约?她只是说那药可保得我三年的性命,至于三年后如何,她是否会为我送药,是否会再不离开……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以为这是个约定,地点也是我想当然的地点,她是否应允,是否前来,交给老天去计算吧。”那微笑中的苦楚丝丝缕缕,却绵亘在他心中,缠绕在每个人的心间,直另所有人心里一恸。那英伟男子道:“即便她未来,你仍可以继续等下去,留住性命总比没有希望要强的多。”那石竹花般的女子缓缓摇头,道:“二哥可以等,师姐可以等,可是诸葛若愚却决计等不下去,他的骄傲已经透支了三年,该是见分晓的时候了……”诸葛若愚,那个眸若辰光,衣如流星的男子,那个集世间英物于一身的男子,那个傲视天下有绝代风华的男子。这样的人,该只是在传说中生存的,这样的人,该是不安于世的,可是这样的人,却偏偏为了她,存在着,偏偏为了她,恬淡着,偏偏为了她,将万顷傲气抛却,带着心有所属的她,远走他乡……单是这一份牺牲,这一份胸襟,又有谁能比的上?那石竹花般的女子望着青衣人,淡淡的道:“我不是可怜你,我是可怜师姐。你等她三年,可你知道诸葛若愚等了她多久?十年,足足十年!这十年你在做什么?你有凌天山庄,你有‘东篱公子’,你有你的江湖天下,你被这些虚名捆住了手脚,占据了所有的视线。可他呢,他本认识她比你早,却甘愿在你身后;他忍辱负重,拼得一个与你齐名的名号,却被他踩在脚下……他什么都没有,他只为她,他也只有她而已,从来都只有她而已……你,比不上他……”那青衣人原来闪亮如漆的双眸渐渐失色,里面燃烧着的那一小簇火焰缓缓的被她的控诉所湮灭。那沧桑如松的手紧紧的攀着身旁的小几,抽动,颤抖着。自己为她做过什么?自己凭什么与诸葛若愚竞争?凭他拥有她的心么,三年的时间,谁又能说好永远不变呢?

      曾裳环视着四周的人,那身怀六甲的女子已被那英伟男子搀扶着进门坐下,这样的女子真是奇特,方才还对那信翎侠柔声劝慰,下一瞬便又变成歇斯底里的控诉。不过她说的不无道理,为什么当初他不曾答应她,不曾挽留她,而现在却又在苦苦懊悔?她是这样想的,她也这样问了出来,那青衣人身子深深的靠在椅背里,失神的视线飘忽。那英伟男子紧紧的握着那女子的手,缓缓的渡真气给她,方才她说了太多话,显是动了胎气。这小妮子,浑忘了出门时的约法三章。可她的一片苦心,他懂,只有他懂。那女子深深的吸气,淡淡的微笑。有这么一个相知相惜的人,真好!

      那英伟男子对上曾裳疑惑的眼,一字一字的道:“你问为什么他不肯开口相留,不肯轻许承诺,是因为……他当时是正道的领袖,众星捧月,她当时是邪教的妖孽,人人诛之。只是是正是邪,该不是这样靠着别人的评断来划分吧。应是看自己的心……可是更为难的是,那时他们知道,他们是表兄妹!这份伦理道德的鸿沟,你教他如何逾越?”这一番话便如霹雳,所有未理清的思绪在这一刻全部清楚。它可以解释所有的为什么。曾裳慢慢的,不假思索的随意问出一句:“那现在,他们还是表兄妹么?”所有的人却仿佛为这句不经心的话震动了,沉默了。过了半晌,那青衣人才轻轻的道:“有差别么?”

      差别就在这三年,大智若愚,他愚了自己愚了世人三年,该是终于要还债的时候了。

      夜渐渐的来临,悄无声息的夺走了最后微末的光芒,一个男子的身影伫立在这夜凉如水里,目送残阳离去。身后淡淡的石竹花香气萦绕,他微微一笑。她就是这样一直看着他,看他周身被镀上璀璨的金色,又目送那金色渐渐淡去,直到他沉浸在这夜里,朦胧的模糊。一种深刻不安袭上心头,她快步走过去,顾不得大腹便便,攀住他,紧紧的攀住他。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柔声道:“我和他们不同,我是不会离开你的。”是了,他们这种你追我赶已经逶迤了多久,才换得此刻的安宁。她慢慢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可是,你还是有些不痛快,是么?”他温柔的抚摸着她冰冷苍白的手,淡淡的道:“你知道的,每当提到他,我总是会觉得……不过这种不自在已经渐渐淡去了,我们还有漫长的一生去淡忘,不是么?”她合拢了双眸,安静的依靠着他:“会不会很辛苦?”他的手温暖而坚定:“辛苦,但是这是必须的。我知道,他等了你师姐多久,你就等了他多久,一个人生命中没有多少个十年可以用来等待。我既然爱了你,便应爱你的痴心,包容你的难忘。你们都是善于等待的人,我……也不应该太心急吧。”她轻轻的摇头,微笑道:“我是被逼的,我把自己逼迫到一个角落,对自己说,只有他伸出手,我才能走出来。可是我却没有他的耐心,我受不了等待那漫长的寂寥,我变了心,寡了情,所以我一转身,就看到你了,好在,你并没有走的太远……”

      叶子沙沙作响,春末夏初的风,格外放肆而任性,时柔时狂,此时,凛冽的如同严冬,她深深的吸了口气,不安的更紧握住他,道:“可是我依旧觉得,我们的幸福是师姐他们的不幸换来的,老天对我们这群人是公平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们幸运的成了收的那个,可这却收的如此不安心,不平静……”他松开她的手,轻揽她颤抖的双肩,温柔的看着她,深深的看到她心里去:“你还记得你师父和师姐临走时对你说过的话么?”她整个人已伏在他怀里,寒冷的风中,她冷汗涔涔:“师……父说,当年还在襁褓的时候,我的性命是她牺牲了师姐换来的,所以她一直觉得有愧于师姐,所以一直对她那么好,可惜我一直不懂。师姐说,若是她自己能够选择,她也一定会和师父做同样的决定。我一直觉得那时她是因为知道她和二哥是表兄妹,所以不想活了。我却不知道她是如何爱护我,你瞧,我总是这样后知后觉……有时我在想,若是没有我,她的青春芳华原不应这样渡过,她的身体,她的脸……可是我值得么,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刁蛮任性,固执狠毒,从不理会别人的思想,从不关心别人的死活……这样的我,值得她们如此倾心相护么?”他的脸颊贴着她的额头,也觉察到了她的湿润,安慰的道:“她们知道你是无心的,她们一直都知道。你是善良倔强的,你只是被人忽视的太久想引起大家的注意罢了,你的冷嘲热讽有时刺伤的并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就像刚刚,你说的那些话,虽然无情尖锐,也是想让二哥不再执著,珍爱自己,不是么?”她的头脑有些混沌,水眸也轻阖,微笑道:“你把我想的太好了,也只有你,永远相信我,永远陪着我……不论我做了什么错事,都陪着我……其实,我一直想对你说……”他温柔的打断她,道:“是对不起么?这三年里,你已经说了太多太多了,现在你需要好好的休息下,不要太劳神。”她的神智渐渐模糊,依稀感觉自己的唇角轻扬,她听见自己的胸腔发出了声音,一字一字的道:“是对不起,但是……我爱你呢……”他惊呆着,喜悦着,等待了这么久的话语,竟在此刻这样不经意间听到她说出口。他甚至来不及更深层的品尝这份幸福,他低下头,看见她苍白如玉的脸庞,脚下,流着暗红的血……

      稳婆,丫鬟在忙忙碌碌的进出,那英伟男子在门前一边焦急的踱着步,一边歉意的对曾家小姐曾裳道:“实在对不住,我本要她在家安心养胎,可她偏偏不听。真是给贵府添麻烦了……府内白事,本不该如此讨扰……”曾裳淡淡的道:“无妨,来者是客,倾力招待本是曾家的信条,无论何时都不例外。”她对他说着,眼睛却瞟向伫立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青衣人,心下暗忖,如此多的事情接踵而至,他还会赴那个不是约的约吗?正在她思考的时候,那青衣人却缓缓的转身,作势离去,那英伟男子遥声道:“你且走,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允我回来看看这孩儿。”青衣人并不回头,冷冷道:“这是你的孩儿,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也莫要管我的事情,只顾好你妻子便是。”那英伟男子急切的道:“他不光是我的孩儿,也是南宫家的孩子,不是么?我们不是曾说好,在南宫家每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我们兄弟四个都会相聚一见,把酒言欢。”青衣人背脊一僵,微仰着头,长叹一声,道:“把酒言欢?大哥,三弟,谁的生命里还有欢可言?而我……”那英伟男子仍是固执的道:“答允我会回来一见!”那声音到最后竟有些哀怜的意味,那样自命不凡的人,何时有过这种腔调?青衣人心中一恸,又是一叹:“好,我答允你便是。”所有人的心都似落回原位,连房间里的女子,仿佛也停止了哭喊……

      连曾裳自己也觉得奇怪,父亲刚刚去世,她怎么会如此有兴致的关注这样一群人,聆听他们三年前后的点滴往事,那些和自己全然无关的往事。许是正如那青衣人所说,父亲是甘愿的,她又何苦执着?那青衣人果真是信翎侠么?他们姐弟二人心心念念的人,便就在眼前,出现,消失,都不由她决定。三年,十年,在他们的言语中,仿佛弹指一挥。而她自己又少生了多少个三年,错过了多少个十年……

      他曾无数次梦见这样的场景:月上中天,柳絮纷飞,他斜倚着那棵她曾倚过的树,追忆过往,当然,有她相伴。而此时,月被一片乌云遮住,暗淡无光,柳絮最好的时节已然错过,那棵树早已被分割成千千万万木料,只留下一个树桩,告诉他,它曾经怎样的活过。还有她呢,她在哪里,她到哪里去了?他等了很久,一直等到身心都冷了起来。就算是见一面也好,即使她身边有另一个人,让他知道她是安好的,他就心安,即使不甘,也心安……

      可是他等到一更天,两更天,三更天,她还是没有来。四周静静的静静的,只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忽而柔缓忽而急促,最后在一阵急喘后爆发,他像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紧紧的抱着自己,哭的不声不响……他索性闭上眼睛,不去寻找,不再观望,他是彻彻底底的失了心。他一向最重视的家国天下,他一向最介怀的伦理道德,原来,并不如她。电光石火的刹那,他想起了那女子的话,“你有凌天山庄,你有‘东篱公子’,你有你的江湖天下,你被这些虚名捆住了手脚,占据了所有的视线……而他什么都没有,他只为她……”,甚至还有诸葛若愚的话,“他不了解你,只因为他想了解的事情太多。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想知道的人只有你而已。”那样的浅笑,那样的不在意,那样的云淡风轻,好象在阐述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理直气壮。他一直都比自己清醒,一直都更了解自己内心真正所需。而他却只在最后才懂得,平静如空气的的她,一旦失去,将是怎样的艰于呼吸。他抱着这样沉痛的悔悟,沉沉睡去……

      一只手缓缓拂过他清癯的面颊,轻轻的将他的人皮面具摘下,拿出一方丝帕,温柔的为他拭去残留的泪迹。这人竟知道他戴着面具,一定是她了;这方丝帕上并没有他熟悉的香气,或者不是她吧;这只手动作蕴满柔情,应该是她了;这只手的温度寒冷刺骨,如鬼似魅,真的不是她吧……他努力的想睁开眼瞧个究竟,眼皮却似有千斤重;他的手紧握成拳,却没有力量拉住来人的一片衣角。更为重要的是,他没有捕捉到来人的任何呼吸,却听见幽幽的一叹,蕴藏了多少柔情,多少怜惜,多少如释重负的一叹!他的心疼的揪了起来,指甲深深的陷进肉里,汩汩的,流出几近沸腾的血……是鬼,是人?

      恍恍惚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年的初春。他不再尘霜满面,心,如海。她也不再光影流离,花,正妍。每个人都在既定的轨道上走着,望着,一切回到初相遇的时候,人生若只如初见,这一面,仅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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