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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哀绝天下 她把玩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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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哀绝天下
年年玉镜台,梅蕊宫妆困。
今岁未还家,怕见江南信。
酒从别后疏,泪向愁中尽。
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
家,相关何处?是潇湘?南柯一梦。
越来越近了,他该回去看看吧,即使再没有慈爱的父母,旧时的记忆还是应该有的吧。那棵自他生下便被栽种的梨树呢,那座母亲针织绣花的绣楼呢,那阙父亲和旬叔把酒言欢的亭台呢,那池最易惹得水莹做梦的碧水呢,那丛他和她曾经漫步的桃花林呢……都还在吗?都不在了吧。母亲,父亲,旬叔,水莹,还有她……甚至包括他自己。这三年的闯荡,仅仅博得一个不小不大的名声——信翎侠。说小,却掷地有声,一呼百应,足以令喧嚣的江湖刹那归于平静。说大,并不如他的父亲那般荣光到每到一处便会被人前呼后拥,俯首贴耳,甚至还不如他自己昔日的名气远播,但毕竟,他是从头再来,自己亲手打下的啊,没有靠显赫的家世,没有靠人们口中以讹传讹的神化,他是靠他自己的双手和决心,那样一步步拾阶而上的。
他以翎为信,为尊,足迹遍天下。曾几何时,那温柔的飘洒下的羽毛不再意味着死亡,而是恰如那温暖的春水,汩汩的流进每个干涸的心里。这是她希望看到的吧,“羽毛,该是多么干净的事物,不应该被牵连到死亡里的。”她把玩着一根洁白的长翎,细细抚摸那纹路,轻轻的叹息。她一生都希望别人不再怕它,而如今,他为她做到了,他也为他自己做到了。如果,他以这样备受尊崇的身份站出来,站在江湖的风口浪尖之上,她会不会远远的看见,会心的一笑?会不会悄悄的醒来,赶来静静的瞧他一眼?他想她来找到他,他永远找不到她……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他的肠未断,因为他有心愿未了,他离三年前那个誓约越来越近了,近的只剩下一道残阳的距离……
“太白居”热闹依然,名字没变,地点没变,掌柜小二也没变。真好!他希望能够不变的永远不变。如此简单又奢侈的要求。他还是拣了那张桌子坐下,依然点了壶上好的女儿红,酒杯斟满,举起的手却微微颤抖,只扬的酒洒了去。那年的这个时候,他和若男为初次涉猎江湖而兴奋着,浑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危机四伏,旬叔担忧的看着他们,眉头紧蹙。本来,四十岁左右正是血气方刚的中年男子开创一番霸业的时候,旬叔却安静的守在山庄里,安心的做一个名不符实的管家,任凭自己的一身绝世武功腐烂掉。而他现在好象能够体会到旬叔当时的心情,那是怎样的无可奈何,又是怎样甘之如饴?
一个玩闹的小童撞翻了他身边的长凳,抬起惊恐的眼,瑟缩的看着他,他安慰的笑着,却恍然的想起,那上面原本是坐着一个绛紫衫子少女的。那个为一件小事吵的面红耳赤,据理力争的憨憨女子,为何事蹙着眉,凭那断断续续的伤心爬上原本光洁的额,直至,再无法回头?即使痛苦到极致,也只愿跟随,那一曲哀绝天下的“月之觞”啊……
他的笑容,他的回顾在这一刻骤然凝固!他仿佛听见琵琶吟唱,仿佛看见轻纱曼拢,却听不到自己紧促的心跳,缓慢的呼吸。他重重的闭着眼睛,想象着一阵风吹过……面纱被拂去……被一只长翎钉在墙上……那是她的翎……然后他缓缓睁开眼,东侧雪白的墙上,果然施施然飞扬着一块雪白的面纱,上面长翎的柔和被风抚弄的乱了,瑟瑟发抖如他此刻的手……
他的手原是如此的坚定,在玉珠峰手刃七十六个草寇,在柳家祠堂刺破少庄主步步为营的阴谋……文的武的,惊的险的,他一步步走过,稳定而坚韧,没有一丝此刻的忐忑,而此时,他为什么像个未经世事的孩童一般?也许……他真的是……太想念她了……
等了太久,反而畏惧了,他远远的任那面纱飞扬,却没有勇气上前求证。怔忡着,踌躇着,身边的吵嚷依然,众人好象习以为常了似的,只微微笑笑,漠不关心的继续喝酒划拳骂娘。却听得一女子娇脆的声音吒道:“小羽,你给我滚出来,这曲‘江南柳’你是左右不让我安静的奏完是吧。我也不会让你安生!”他把视线费力的从那长翎丝巾上移开,只见正厅中央端坐着一水蓝色纱衣女子,雪肤花颜,俏脸彤红,秀眉微颦,手里一把琵琶,纤手在弦。那略带斥责的眼神在空气中和他的相接,微微一顿,悄然羞赧的偏过头去。只听见一小小的声音道:“人家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大声的吵嚷,并不是对你有意,你又脸红做什么?”大门后悄悄露出个小小脑袋,一双圆圆的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那女子轻轻跺脚,怒道:“你再说,看我不撕了你这张嘴!”那小脑袋眨眨眼,懒懒的道:“你把我撕了正好,我就不用再被家里绑着,终于可以出去闯荡一番。”那女子“嗤”的冷笑一声,道:“你不要以为会掷根长翎,把我的面巾带了去便是信翎侠了,你比人家武功可差的远呢。”那小脑袋从门后转了出来,叉着腰,昂着头道:“你也不要以为懂得点音律,戴着一方面巾便是信翎侠要寻的那个女子,你比人家美貌也差的远呢。”众酒客仍熟视无睹,好象每天这出戏码都会不断的上演,他们看的腻了,烦了。
那女子将琵琶置于座上,快步走到那小童面前,冷着脸道:“你知道什么,谁知道那女子长的什么样子,为什么说我不如她?”这女子一向以自己的容貌为傲,此时听这孩童冷嘲热讽,登时愤怒异常。那小童倔强的道:“单就这份性情,便差的远了。那个女子一定是温柔的像水一样,才能在信翎侠心中一直那么多年,哪里像你这样火烧眉毛的?”他顿了顿,轻轻的跺脚,那姿态神情和那女子如出一辙:“只是你为什么说我武功差,我前几天才把城东那个白小爷身上刺了个窟窿,昨天又在裴员外的脸上画了朵花,他们可都是保镖环伺的大人物!”那女子冷笑道:“有本事的话,你也一口气杀十个八个草寇盗匪给我看看,我便承认你。”小童的脸也涨红了,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喃喃的道:“若不是……若不是爹爹……我早去圆我的江湖梦了,我要用这长翎杀光天下匪类,让所有人见它都胆寒!”那少女也垂下头,妙目晶亮:“你错了,信翎侠的长翎并不是用来恐吓威慑,而是一种敬畏,自然而发自内心的尊崇,没有人知道缘由,只知道他的长翎一出现,便是天大的事也无所了,那根小小的长翎似是能撑起整片天似的,每个人都安心……”言之铮铮,令所有在场的酒客瞬间停止了叫嚣……
侧门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管家打扮的人慌张的跑进来,对着那女子小童道:“大小姐,小少爷,老爷……老爷怕是不好了……”
浓重的药味,清癯的面容,一只枯瘦苍白的手轻轻的抚摸着伏在床前的两个蠕动的头颅,哑声道:“人生在世,终究逃不过一个死……咳咳……为父就是因为舍不得你们,不放心你们将来如何生存,即便是死,也不瞑目啊……这间酒舍本来便是你娘从她娘家那里赊出来的,现下自是该由他们收回去……为父真是没用……本来,你娘走了,我是该跟着去的,她一个富家千金跟着我吃了一辈子的苦……为父撑到现在,只为了等一个人来,把你们托付给他,我也放心……我知道他今天一定会来,我等着……”话音未落,一个低沉的声音自门口响起:“你不用等了,我已经来了。”一个青色身影旋风般“飞”到病榻前,轻轻捌开那病者的嘴,放进一个暗红色的药丸,合拢,目送他吞下。那病重之人脸色稍缓,轻轻咳了咳,道:“这样珍贵的药丸给了我,真是暴殄天物……你有心伤的毛病,少了这药丸可怎么办?这么多年下来,你还能支撑多久?”那青衣人负着手,道:“最后一丸刚刚放进你的嘴里,自上次服药之日,算来明早应该是病发之时。”他轻言细语,好象刚才所说的事并不关己。那病重之人轻轻叹息,道:“明早……你仍是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那岂不是说,若你无法见得她,你便不想活了?枉我三年前苦心孤诣,原来只救回你半条命,半颗心,那一半早已随她去了,这一半现在依然在随时准备追随,是也不是?”青衣人并不答话,只静静的看着他,答非所问的道:“你原最是了解的,不是么?” 那病重之人微微一笑,道:“不错,与其说是我救了你,不如说是我救了自己,当年,我确是不想活了……所以,这次我再不劝你,我其实是最没资格劝你的……”青衣人道:“不,你仍是救了我,我欠了你一个大大的人情,所以我会帮你照顾好这一双儿女……” 那病重之人又是一笑:“是照顾,还是托人照顾?我是相信你的,我亦相信你所托之人……你真该回去看看,他们把那个山庄打理的很好,并不比当年差,一点都不像曾经经历了那么一场浩劫……”青衣人仍是面无表情,心里却波涛汹涌般无法平静:他是了解自己的,自己的一个念头一个举动都被他料到,可是睿智如他,心有七窍又如何?终换不回一个死去的亡灵啊!
那病重之人的瞳孔渐渐涣散,喃喃道:“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你终是不悔了,我也……再不忍心让你一个人……憔悴下去……”“酒诸葛”曾憔,虽已绝迹于江湖多年,然而这次,却是真的消失了……
那适才娇蛮怒斥的女子,匍匐着拉住那青衣人的衣衫下摆,泪眼婆娑:“你救救他,我只有这一个可依靠的人了,你救救他,你们是知心好友不是么?”青衣人不为所动的任她哭摇,沉声道:“生无可恋,再活一次又如何?与其让他痛苦的活着,倒不如遂了他的心,让他去和你娘亲作伴。他为了你们,已经让她等的太久了,他怕再晚一点,就再找不到她……只晚那么一步,错过的可能就是一生了……”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好象不小心触动了心底某个被刻意保护着的角落,撕扯的疼痛着。他一向保护的很好,不去听不去想,却在面临这样生离死别的时刻,软弱的任那疼痛四溢,泛滥成灾。一滴浑浊的泪落下,刺痛了那女子紧握的手,她诧异的看着那青衣人,一抹残阳映得他眼睛晶莹闪烁,脸上却无一丝痕迹。那么这玲珑精致的面具背后,到底是怎样一张脸孔?那么,他到底是谁?
那青衣人再不看她,只来到那小童面前,蹲下来轻轻的为他拭去泪迹,沉声道:“你叫小羽?是……羽毛的羽?”那小童用衣袖狠狠的在脸上抹了抹,泪痕却仿佛越抹越多,他胡乱的点头。那青衣人点点头:“名字很好。可是,你不该用那长翎对付人,你辱没了它你知道么?”那女子忙哽咽的道:“你莫要怪他,他是为了我……那些恶霸都曾……都曾企图非礼于我……”那青衣人仍是直直的看着那小童,郑重的道:“饶是如此……你须记住,羽毛,该是多么干净的事物,不应该被牵连到死亡里的。要杀人,要报仇,有一双手,一颗心就已足够。”那小童眼底仿佛出现一个似曾相识的幻影,一样的温柔,一样的傲绝,“姐姐给你一样东西,若是有坏人欺负你们,你就把这个给他们看。”长翎,洁白如月的长翎……这支长翎为他们阻挡了多少风雪?用她沾满血污的双手,堕入地狱的决心换来了那支长翎的震慑,即使万劫不复。而如今,那个许诺保他们平安的那个人呢?是不是罪孽深重,终究被地府收了去?那小童只在心底哭泣着道:“仙子姐姐是好人……”
青衣人眼底的郑重感染了呆立在身边的女子,她对着身边也同样泪迹未干的管家低声道:“这人到底是谁?为何爹爹会如此放心的把我们托付给他?”那管家拭了拭泪,道:“这世上再没人比他更值得信任了,也再没有别人会劳得他亲自保护。老爷……和他是惺惺相惜,难得的知己啊!若是问他的身份,三年前他是凌天山庄的少主,潮天剑的传人,江湖四公子之中人称最素洁刚直的‘东篱公子’,这世上也只有这么一个人,他耿直得一生没做一件错事……而现在,他的身份只有一个,简单明了,响彻天地——信翎侠!”那女子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像是早已料到似的,却轻轻摇头道:“谁说他没做过一件错事,他最大的错便是舍弃了一个好女子……”看着他缓缓抬起的略带寒意的双眸,她仍是坦率的直视着他道:“难道不是么?若不是舍弃了她,这三年来,你为何每到一处便询问她的下落,听说有姿态相似的人也从不前去求证,自己连偷偷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是一遍一遍的问旁人她是否安好?你是不安心的,你是胆怯的,因为你曾有负于她!”他的手渐握成拳,眼睛中寒意愈加浓烈,一时间,心中竟有种刀刻般的痛楚……
“姑娘,你说的并不完全对,是那女子离开了他,并不是他刻意去舍弃……没有人怪他,那女子……也并不怪他……”门外隐约传来一女子的低述,忽远忽近,浑如鬼魅。他冷冷的打断她的话:“不,是我有负于她。当初,我把这世间的一切事——名誉、尊严看的比她都重要,她曾希望我能够与她隐居世外,她曾希望我能够抛下一切,她从未开口要求,但我知道,她无声的希望过了……只晚那么一步,那么一步,我想通了,我放下了,她却走了……她不怪我,但我怪我自己!我的确胆怯,即使到现在,我的心仍然胆怯……我是想见她,可三年了,一切都变了吧,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她离开的时候那么虚弱……”他重重的捶打着桌面,那紫檀木的桌几被他击的裂开一道道缝隙。那飘忽的声音依旧温柔的道:“她自然不怪你,否则怎会在你性命垂危的时候留下那瓶救命的药。这天上人间都难求得的续命药丸‘九结香’,她专程拿来给你,保你三年性命。情深若此,又怎忍心怪你?你们该怪的,该是老天吧,上一辈铸成的冤孽,偏偏落在了你们的身上……你们都是可怜可哀的人,又都是极良善的人……”那声音调子渐渐走低,渐成呜咽。一个男子浑厚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你莫要再说这些伤心事了,该慨叹的事情太多,三年还未够么?”那女子的声音又再度扬起:“不够,不够的……我总觉得,身边的人都何其不幸,而我们……我们的幸福好象是偷来的……上天的补偿错了位,遗落在我们这里……”那男子长叹一声,人似已到了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