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十九 尘缘相误 那轮孤月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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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依前时候
霜丛如旧芳菲
与谁同醉采香归
去年花下客
今似燕双飞
那门主赵赦走过去伸手把他扶起，又看了看昏迷的羽翎，满意的微笑道：“你的任务看来完成的不错。雪域圣教三大弟子，那鬼姬已经只剩下半条命，这仙子已经落入我的手里，至于那书生想必也已中了蝴蝶谷的机关。看方琴霜那个婆娘拿什么跟我斗！相比之下，小苏就差的紧了，凌天的少爷小姐都完好的呆在山庄里喝酒绣花，只抓了桑海楼的莫大小姐，还不小心让她逃了，唉，看来我要让他好好向你学习才是……”莫一低头恭敬的道：“不敢不敢，只是不知这女子门主打算如何处置？”那赵赦沉吟道：“若是待她苏醒过来，以她的武功，这里没有什么能困住她的。斩草除根，不如就先结果了她，也除去我心中一块大石。”莫一道：“属下愿意手刃此人，为门主扫除障碍。”赵赦微笑道：“如此甚好，也免去我一番手脚，你便用你那把匕首给她个痛快的。”莫一从怀中掏出匕首，对着羽翎的胸口毫不犹豫的直刺下去……
“砰”的一声，茶杯摔得粉碎。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忙匍匐在地，颤声道：“对……对不起，少爷……”落翼长身而立，将那丫鬟搀扶起来，微笑道：“是我没有接住，怎么会是你的问题？我从前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么？”那丫鬟受宠若惊的抬起头飞快看了他一眼，接触到他俊逸的脸庞、温柔的眼波，又羞涩的低下头去，低声道：“我……我叫雪凌，大家都叫我凌儿……”前面说的是什么，落翼没有听清楚，他的耳边一直重复着那最后一个名字——凌儿、翎儿……待到他把这个名字再次念出口时，才清楚的了解到，这半年来，原来他从来没有忘记她。刻意的遗忘反而记得清楚，这两个字象一颗炸弹，将所有自以为尘封的往事都铺陈开来，落翼被深深的震撼了……
那小丫鬟知趣且落寞的离开，环珮叮当，落翼才终于从这个长长的梦里苏醒，望望四周，自己仍是在山庄里，对月伤怀。那丫鬟轻盈的身影让他一瞬间想起了恋儿，那个活泼可爱，心里只有她家小姐的小丫头，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呢，而水莹又在哪里呢？落翼重重的叹了口气，偌大个山庄里少了这么两个人，就好象缺少了点阳光似的，让这个迷离的夜晚显得更加凄冷。而此时，他需要的，又岂仅仅是这两个人而已？
落翼甩甩头，想甩掉这个荒唐的想法，或许他应该听他娘亲的话——羽翎只是来利用他接近凌天山庄，意图不轨；她只是个邪教妖女，正邪不能够并存；她也许心里并没有他……他终于决定不再想这件永远也没有答案的事，他正大踏步的向母亲的闺房走去……
萧夫人的房间坐落在“仪思楼”的二层，从那窗口可以看到整个别院的景致，每当柳叶翩翩，清风细细的时候，萧夫人总会到这个地方小住一段时间，或弹几首曲子，或逗弄几下那只聪明可爱的鹦鹉，或者单纯的只是望望窗外的景色。夜半十分，整个山庄静谧安详，那个二层小楼的窗纸上却零星透着一点微弱的光亮，仿佛在等着主人的归来。落翼沉吟半晌，纵身一跃，便跃上了那小楼旁边的那棵高大威猛的槐树。那棵树枝繁叶茂，约有两个人抱起来那么粗，从落翼懂事的时候起，便已经这么高了。幼时的落翼经常淘气的爬到树上掏鸟窝，萧夫人欲责骂他时，他却辩解说道此举是为了练习萧家独门轻功“燕子掠”，萧夫人不懂丝毫武功，却深知他是敷衍自己，微微一晒，不予理会。久而久之，落翼竟也练就了一身不错的轻功，比那“燕子掠”之轻盈灵巧有过之而无不及，这自然使他高兴万分，不过令他最开心的，竟是他发现从这棵树上看下去，那屋里发生的一切都尽在眼底，连那话语都可以隐隐约约的随风送到他的耳朵里。
那萧夫人正坐在桌前绣着一朵并蒂莲，愁眉深锁，面色苍白，想是思索着什么，不住的叹息摇头。此时，她正陷入一个长长的冥想之中，待到那尖锐的针尖不自觉的划破她纤嫩的手指，她才猛然惊醒，手指递到唇边轻轻的啜饮那鲜血的味道。那莲花图的花蕊也点缀上了一丝晕红，更增几分鲜活的意味。她呆呆的凝视着那朵娇艳欲滴的莲花，喃喃细语道：“但愿，我的莹儿也能像这朵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不会有什么改变才好。”身后一个男子雄厚的声音响起：“她自然会完好的回来，你且不要再这么担心下去了。”萧夫人蓦的回头，一个中年男子巍然伫立她身后，深棕色的长衫，金色冠宇，面如紫金，阔鼻星目，身形魁梧，双手背负在身后。萧夫人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淡淡的道：“你如何保证她会完好？当初你让她去的时候，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翼儿，说是翼儿身中剧毒须得那毒王医治。你明知道他们兄妹感情十分要好，别的借口莹儿怕是不会答应，便找翼儿做为理由是也不是？”那男子苦涩的笑道：“我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没想到你是这么想我的。唉，我只是要莹儿明白，萧家的女儿有责任为江湖铲除这个祸害！”萧夫人用一种澄清如水的目光静静的凝视着他半晌，轻轻的摇摇头，站起身来到窗前，默然不语。那男子轻轻的叹了口气，道：“你要我办的事，我已经办妥了。”萧夫人问道：“我要你办的哪件事？”那男子道：“那两件事。”萧夫人豁的转身，俏脸涨的绯红，失声道：“你莫不是说，那孩子有下落了么？”那男子点点头，道：“我办完你交代我办的第一件事后，飞鹏帮的路如空路二当家便来找我，说是我托他查的那件事终于有了点眉目。”萧夫人稳定了下心神，缓缓的道：“这事已隔了二十年，如何现在才有进展？”那男子道：“因最近那魔教广纳弟子，那路二爷方能以重金收买一个新教徒，套出一点消息。”萧夫人脸色一沉，道：“当年，这孩子……终究还是被那妖女掳走了。”那男子点点头道：“由此说来，恐怕是的。据说那魔教中却是有两个女子是那妖女从小抚养长大的，一个是那仙子，另个便是鬼姬了。而那凌波仙子羽翎从小体弱，终日与汤药为伴，身形又极为瘦削，风一吹便能倒下似的……”那萧夫人惊呼出声：“你莫不是说……那孩子便是……”那男子又是一叹：“这个凌波仙子确是可能性最大的一个。”萧夫人急道：“前些日子跟翼儿来到我们山庄的，便是那仙子么？”那男子道：“按照你给我的描述，我跟那路二爷征询，他说便是那仙子无疑了。”萧夫人道：“那你派何人去试探那女子？是百杀门的杀手么？”那男子道：“我去的时候，那赵门主并不在，不过他留下话来，让我有任何事均可径直找那右护法。”萧夫人颓然坐到那绣墩上，低声道：“难道……那落红刺客亲自……”那男子道：“凌天山庄庄主亲自前去，他无论如何也会亲自出马，卖我个薄面……”萧夫人眼里竟霎时泪光盈然，浓密的睫毛不住的忽闪着，努力的抑制着奔腾欲出的悔恨，道：“我却宁愿，他不要给你这个面子……若翎儿有什么不测，你让我将来如何向我那可怜的妹妹交代？”
前面，荆棘丛生，落翼飞快的向前掠着，不顾忌那锋利的尖端深深的刺痛着他的脸，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也仿佛是死了一般，脑海里只单调的重复着一句话——翎儿是我表妹，翎儿是我表妹……待到得一处平地，他终于停了下来，粗粗的喘息着，伸出手去试探着触及那酸痛的眼睛，没有一滴泪。原来真正的痛苦其实是不需要眼泪的。他颓然抬起头，那轮孤月依然悬挂在天边，残破，凄迷，弯弯的恰如一个少女轻笑的眼，注定终生与他无缘……
羽翎是被这洞穴的潮湿之气催醒的。迷迷蒙蒙的睁开了双眼，第一眼见到的，却是这洞穴顶部的一个硕大的蝴蝶型石板，不断的迫近她的脸，好象要窒息了一般。她突然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与此同时，脑子里也闪电般的重复着昨日的片段，美艳的谷主、中年男子、莫一……她清晰的记得莫一跪下时脸上的虔诚，这个记忆让她不寒而栗，暗想：“百杀门和圣教素来没有什么仇怨，为何那一字杀手要陷害于我？莫非是那门主赵赦要雄霸江湖么？不好，我要早些通知师父小心提防才是。可是，师妹怎么办呢？若那莫一只是奉命来颠覆我们圣教，师妹便只是他利用的一个棋子，她却为之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她如果知道了，会如何的伤心欲绝……那莫一一直跟我们一起，自然知晓我们的计划，那师兄……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即便是能够成功逃离，只怕也是要被那莫一所欺骗……他们只道我们圣教中人心狠手毒，而那些伪善的面孔要歹毒千倍万倍！只可怜了岚岚，想来她是动了真情的了……”她柳眉紧蹙，双眸里满是焦急和无尽的哀愁，却似乎忘了，此时自己的处境才最是危险……
一个妙龄少女从洞穴的入口姗姗然走了进来，一灯如豆，目光所及，是一片火红。轻纱覆面，空留一对闪亮的眼睛，在黑暗里炽热着。羽翎见来者是个女子，心方略略的放了下来，支撑着想站将起来，却还是颓然的跌坐在地。她此时才蓦然记起，自己是中了那“风往尘香”之毒，是以浑身无力，连站起身亦是不能。她喃喃苦笑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今天算是体会到了。”那蒙面少女在羽翎面前站定，沉默的凝视着她，眼睛里百转千回。羽翎挣扎着道：“我此番擅闯贵地，甘受惩罚。只是想劳烦姑娘通禀一声，我想与那慕容谷主见上一见。”那蒙面少女道：“你若是想谷主施药救人，这一面便大可不必。那莫一自会替你去办你想办的事，救你们都想救的那个人。”声音清脆宛转，如出山百灵。羽翎奇道：“那莫一不是百杀门派来颠覆我教的么？如何还会替我们办事？”那蒙面少女道：“这点我却是不知，我只是知道他的心里必定有一个人。那便是他手里那丝帕的主人。为了救这个人，他可以牺牲任何一个，所以他才会对你如此。”羽翎思索着道：“你莫不是说，他对岚岚也是动了真感情的？想来他看到我们两个都被发现，断然不能轻易挣脱，便想到了这个法子。他毕竟是个聪明人……”那少女诧异的看着她，道：“人道魔教凌波仙子冷若冰霜，心如蛇蝎，没想到却是一个良善温柔的女子。”羽翎微笑道：“人道蝴蝶谷怜兮姑娘聪慧无双，一双美目可以看透一切世情，果然如此。像姑娘这样冰雪聪明，兰心蕙质的女子，世间当真少有。”蒙面少女怜兮幽幽一叹，道：“为何我能够看破别人的内心，却勘不破自己的感情？”
怜兮陡的走过去，伸手捏过羽翎的下巴，将一粒药丸送到她嘴里，手运用内力使她咽下。羽翎诧异的看着她，却只有乖乖承受的份儿，手臂软软的使不出一丝力气。怜兮冷冷的道：“你还有什么话没说，趁药性还没有发作的时候，快快说出来吧。”羽翎失声道：“这药丸是？”怜兮点头道：“这是谷主为了使那些贞节烈女乖乖就范而特地研制的一种忘情弃爱的药丸。服过之后，半盏茶的时间内便会忘却以前的所有，只记得自己是这里一个娼妓，唯一的乐趣便是勾引男人。”羽翎厉声道：“想你如此聪慧的女子，怎会助纣为虐，做如此伤天害理的勾当！”怜兮淡淡的道：“忘掉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应该是件快事，怎么会伤天害理？我是让你解脱了。”羽翎的眼睛暗淡了下去，喃喃道：“你怎知……”怜兮道：“若你心里没有一个人，怎会如此真切的体会到莫一的深情，对他没有丝毫怨言？若这个人心里有你，怎会舍得让你孤身犯险，这么许久都未来营救？”怜兮的话像一根细针，那么轻易的触痛了羽翎心底最悲哀的角落，她竟有些开始觉得，忘记一切早该遗弃的东西，未尝不是一种好事……
怜兮看着她慢慢的倒下去，嘴里喃喃的道：“我做一件了错事，就一定要再做件好事弥补。我刚刚做了件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的事，我只是为了认为他会快乐，他会遂了心愿便没有阻止，我那么自私的毁了一个女孩子的一生，所以我现下便要拯救你的清白！”话音未落，却再也支持不住的跌坐于地，悔恨的泪便如同开闸的洪水，蔓延开来……
羽翎听着她哀绝的话语，不忍哀恸。她知道这女子是一番好意，所以没半分挣扎。那“风往尘香”本就是她所有的毒药，她怎会不知药理药性？在她和怜兮说话的时候，那毒已经迎刃而解……这样聪慧善良的女子，本不该属于这里，本不该是个人来人往的笑客，本不该……这世上又有多少事是应该的呢？她难道就应该伤心难过，难道就应该……再见他……如此见他……
落翼已经醉了，醉倒在这片莺莺燕燕的娇笑低吟中，醉倒在这暗香疏影的黄昏时分。他只模糊的记得，自己是跟随一个刚刚认识的酒肉朋友来到这里的。那人是为了这里的美人，而落翼却只是为了这里的美酒，或者，他只是想醉，想忘记一些本该一辈子都不知道的事实，他的宿命。他甚至有些讽刺的想，若是世人知道扶危济困，正直刚廉的“东篱公子”正在天下第一销金窟里和一群妓女作乐，会有怎样不可置信的表情？自十八岁以来，他捐资助山东旱灾的百姓脱困，他派人剿灭翠行寨二十四路盗匪，他拯救了千千万万流离失所的妇女儿童，他攒下了千古的好名声，只是这名声也拖累了他。他不能嬉笑怒骂，不能哀绝悲泣，他不能爱他想爱的，他甚至只能在适当的时候，找个门当户对的名门闺秀，成就一段在别人眼中才子佳人的美满姻缘。可真的会美满么？他对自己说过千百遍，明天，忘了她，可是总会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的时候又想起。然而这次，只真的要忘了，他的勇气不足以跨越那道深深的沟壑，他……并不够勇敢。所以，这一次，让他真正的做一次自己吧，然后，忘了她，忘了她……
身边那肥头大耳的酒客正在和一个美艳的女子调情，那肮脏不堪的手不安分的在那女子身上摸索着，那女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厌恶，瞬间便转为逢迎，只是那笑容中还隐隐有些苦涩的意味。那臃肿的酒客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醉醺醺的道：“来来，跟着大爷我走，好好的服侍服侍我，少不了你的好处。”那女子脸上显出一丝为难的神情，旁边的老鸨看在眼里，赔笑道：“这位大爷，真不好意思，歆蓝今天身子不适，不如你改天再来？”那酒客扯过那妓女的身子，劈头盖脑就是一记耳光，直打的那女子跌坐在地，脸上迅速的红肿起来，怒道：“老子要带你出去，自是看的起你，你还给我玩这花样。在这种地方还装什么贞节烈女！”落翼冷眼看去，不禁苦笑，既然不是出自自愿，又为何甘心沦落风尘？刚想出手相扶，那女子却猛地站起身来，捂着脸冲出门去。那酒客对老鸨嚷道：“我是来这里找乐子的，你却找了这么个货色来，是怕我给不起钱是吧？”说罢，便从腰间拿出一个金色的钱袋，“咚”的掷在桌子上，里面滚出两锭金光闪闪的元宝来。那老鸨见了，登时笑容满面，好象一下子年轻了十岁，笑道：“客官，这说的哪门子的话呢？我这里的姑娘真是不少，你说你要什么样的，我只管找来就是。”那酒客笑着在她耳边嘟囔了一句什么，那老鸨听了，想了想道：“今天还真就来了个新鲜的，还没见过客，估计还是个黄花闺女，不过这价钱就……”那酒客□□道：“我就要找个冰清玉洁的，要是合了我的心意，要多少钱我都给，还怕我亏了你不成？”那老鸨赔笑道：“谁不知道城西月白钱庄的白老板是有名的爽快，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找去。”
随着一声清脆的“洛姑娘来了”，门咿咿呀呀的被推开，一个纤细苗条的少女走了进来。落翼颓然抬起头瞟了一眼，浑身的血液便如同凝固了一般，适才苦苦营造的几分酒意荡然无存，他完全清醒了。虽然无数次想过他们再见时的情景，却没有想过今天会以这样的身份相见，一个是卖笑的娼妓，一个是买笑的嫖客。看到那酒客眼底十足淫亵的神情，他生平第一次，感到绝望……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九 尘缘相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