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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怨曲重招 眼里浮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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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
有燕辞归、客尚淹流。
垂柳不萦裙带住,
漫长是,
系行舟。
来的这两个人正是羽翎和寒冲。当日他们接到那落红刺客的留笺,方知只有寻得莫一才能找到若男的下落。而羽翎多日不见流岚,也甚是担心她的境遇。孰料流岚存心不想让别人找到,一般都是夜间赶路,或者专挑僻静的路来走,是以看到他们的人并不多。羽翎和寒冲费了很多时间,才终于探知他们原来在蝴蝶谷附近。羽翎心下一寒,明白那里自是危机四伏,登时,便和寒冲快马赶过来。谁知,还是来晚了一步……
登下,莫一便把这几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讲了出来,连同那个神秘白衣男子和他们那个约定。羽翎听着,眉头深锁,眼神愈加深邃。寒冲也幽幽的望着她,好象能看透她似的,只在说到那神秘水幕主人出现的时候,眼里浮现一个讥诮的笑意,低声道:“虞歌,虞歌……过了这么多年,你终于忍不住了么?”声音低柔的像是一声叹息……
这一日,一行四人来到一座山脚下,站定。这座山约有百丈高,漫山绿树掩映,葱葱翠翠。只是直立高耸,看起来颇为陡峭,羽翎绕着山脚走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入山的途径,眼看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心知若是天黑前不能进入谷中,夜里行动便更是难上加难,想到这里,不禁焦急万分。杨阡陌静静的伫立在那里,始终不发一言,也没有移动的意思。莫一只道他目不及物,也就没有诸多留意。约有一个时辰的光景,杨阡陌缓缓的道:“莫少侠,你且过去看看,东南面拐角处的那棵树的影子可是和它的高度差不多长么?”莫一心里十分奇怪,却还是依他所说走了过去,那影子果然和那棵树一样的长度。杨阡陌点头道:“这个时间是蝴蝶谷的守卫交接班的时刻,我们有一柱香的时间进入谷中。羽翎姑娘,离这里一丈远的地方有块石碑,上面题着一首词。你且把词里面‘情’、‘尽’那两个字按那上面的字迹一笔一笔的写出来。”羽翎走到那石碑前,低头看去,上面果然有一首词,那是秦少游的【江城子】:
西城杨柳弄春柔。
动离忧,泪难收。
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
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
恨悠悠,几时休?
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
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那字迹纤细清秀,写这字的人必是个女子无疑。只是那笔锋锐利如刀,一笔一画都苍劲非常,显是写的时候是真情流露,伤心不已。羽翎的手抚摸着那石碑,仿佛依然能够感觉到她手心的余温,甚至可以由此想象出那女子当时的表情,心如死灰,断情弃爱。不知道她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写下这样伤痛的文字,情尽于此?想到这里,她的眼睛也不由得湿润了……寒冲见她踟蹰良久,默默的走过来,仔细的端详那石碑上面的字,用一种了解而安慰的眼神温温柔柔的看着她的脸,柔声道:“你又躲在一旁伤心了……”羽翎恍然惊醒,眨了眨眼睛,低声道:“没什么,只是一时感触罢了。”说罢,便按照杨阡陌所授的方法一一写下,待最后一笔写完,突听得一声巨响,东南方的一块巨石缓缓移动,过不久,便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穴。杨阡陌缓缓的道:“由这个洞穴便可到达蝴蝶谷,不过你们千万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事。”羽翎点点头,道:“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伤那谷主分毫。”
众人循着那山中隧道前行,感觉好象穿过了整座山似的,才终于见到了微末光亮,却在此时,突然隐约传来一阵类似各种花草混合的香气,馥郁浓烈。杨阡陌喝道:“不好!快快摒住呼吸!”莫一也突然想到,这种气味和那个“杨怀伊”所使的迷药的香气同出一辙,便也立时屏息,快步前行。羽翎不明所以,却也依法,急步而去。到的最后,那股充满邪气的香气神秘的消失了,众人只觉眼前豁然开朗。这里便如世外桃源,花草遍地,处处飘香,蝴蝶翩翩起舞,连风也是没半分力气,轻轻柔柔的。也许,这就是许多人眼里的最理想的栖息之所,和心爱的人住在里面,的确是最大的幸福。只是在很多正派人士看来,却十足是个天下第一淫窟。这里有最好的酒肉,最好的风景,还有,最好的女人。
他们却来不及欣赏这无边的美景,也无暇再感叹什么。杨阡陌道:“沿东西方的那条路走,是正厅;西北方的这条,通往谷主的闺房。”他目不及物,却能“看”的如此清晰,显是对此处的地形十分熟悉,想是他以前曾经在这里有过一段往事,又因为太过沉重所以不愿提及。寒冲说:“我们分头行事。我去救杨姑娘,师妹、莫兄、杨大侠你们三个去找那慕容谷主取琴,不知意下如何?”羽翎担心的道:“可是师兄,你一个人去救人,总是太过危险,不如我和你同去。”寒冲笑道:“你师兄我自有化险为夷的本事,跟那谷主交涉是件更难的事,师妹、莫兄、杨大侠,要诸多小心。”话音未落,便已经飘的远了。
羽翎道:“这个时间,那谷主会在哪里呢?”杨阡陌脸色苍白,问道:“我们进来这一路,可是一个守卫都没见到?”羽翎点头道:“我也很是奇怪,偌大个山谷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杨阡陌的嘴角苦涩的抽动着,缓缓的道:“那……不如我们换个时间再来吧。”莫一奇道:“我们应该把握他们防备松懈这个大好机会,一举成功才是,怎么突然又想到放弃呢?”羽翎也道:“我师兄已经深入谷里搭救杨姑娘了,若是惊动了这里的人,再没有人施加援手的话,岂不是很危险?杨大侠,我们已经不能回头了。”杨阡陌深深的吸了口气,道:“这不是他们防备的松懈,是因为……因为那个人来了,他们谅也没有人敢来捣乱才解除了守卫,而且……这个人也不想别人来打扰……”羽翎第一次在杨阡陌的脸上看到如此悲痛无奈的表情,也是第一次听到他吞吞吐吐的话语,心里十分奇怪,想了想,道:“你若是觉得为难,便和莫少侠回去,我去想法子找那琴的下落。”杨阡陌缓缓的摇摇头,叹道:“也好,该面对的迟早都要面对。他们现在必定在卧房里,你们且随我来。”杨阡陌在前面走着,亦步亦趋,踉踉跄跄,好象隐忍着极大的悲伤与愤慨。羽翎几次想上去扶住他,却看到他倔强的挺直了背脊,本是几步路,却如一生般漫长……
待走到一处荷花池塘旁,杨阡陌站定,低声道:“前面便是那谷主的闺房,你们按计划行事,只是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事。”羽翎道:“好,杨大侠你在这里等我们。”说罢,便和莫一飞快向前掠去。
那是栋很雅致的房子,单从那房屋的结构、砖瓦的考究便可以看的出主人的独具匠心,品位高雅。羽翎掠过去,将窗纸轻轻的捅了一个小洞,向里面看去。看着看着,她那张雪白的俏脸登时变得绯红,头也突地收了回来,不再看下去。莫一循着那小洞,看到里面罗帐低垂,一对男女正在床前忘情的拥吻。确切点说,应该是那男子在热烈的吻着那女子,脸庞,朱唇,颈项,胸口,辗转反复。而那女子的身体僵直,衣衫半褪,双手低垂,被动的承受着他的拥抱。那双美丽的眼睛早已黯淡无光,像是潭无底的深渊,绝望而悠远。情到浓时,那双眸中竟怔怔的滴出两串泪珠,晶莹剔透,悲哀凝重……
莫一的眼神愈加的深邃,慢慢的由惊异转为凝重,到得最后,也终于把头缩了回来,不忍再看下去。羽翎轻轻的道:“杨大侠好象走了。”莫一淡淡一笑,并不答话。羽翎觉得他脸上的表情似有深意,像是洞悉一切又仿佛绝望的把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羽翎只道他此时心中所念的只是尽快取得那古琴,去搭救流岚,心下不免感动,刚想柔声安慰,却突听得“啪”的一声,接着便是碗碟碎裂的声音,清脆响亮。羽翎向房里看去,只见那女子跌坐在地,发髻凌乱,外衣已经除去,露出浑圆的肩膀,凝脂般细嫩的肌肤。她的面容惨白,脸上一个手掌印清晰可见,那嘴角竟已渗出血来,打她那人显然是动了真气。那女子贝齿紧咬,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也丝毫没有求饶的意思,直直的以一种平静的眼神看着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子。到此时这男子终于转过身来,羽翎定睛看去,只见他身着金色锦袍,头戴锦红色状元冠,面色黝黑,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双唇微阖。平静的时候如一汪深潭,眼底的温柔可以醉人无数。可惜,现在却正是他愤怒的时候。那汪深潭便如沸腾了一般,汹涌,狂暴。他倏地把那女子抓起来,用尽全力扼住了她的咽喉,恨恨的道:“你为什么就是不肯顺从于我,为什么总是要惹火了我你才肯罢休,惹火了我对你没有丝毫的好处!”那女子被他扼的喘不过气来,两只手却还是无力的垂下,没有抵抗的意思,眼神幽幽的看着他,唇边竟隐约的挤出一丝解脱的微笑。那男子看到她这个笑容,便像泄了气一般,手慢慢的松开。那女子扶着身边的桌几,一边剧烈的咳嗽,一边颤抖的从腰间掏出一条锦帕,轻轻的将嘴角的淤血擦拭掉。此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适才已被地上打破的茶杯割伤,鲜血汩汩的流出,那条嫩黄色的锦帕很快便被染成了红色。那男子恨恨的道:“我却是不明白,我照顾你们母女二十年,你非但不知道感激报答我,反而还想着如何摆脱我。你想死是么?我就偏偏不让你死,我要你活着。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看看,天下最风骚的慕容谷主是如何被我玩弄于鼓掌之间的!”那女子冷笑道:“你以为我想离开你,是为了将来要嫁给别人么?什么名节,什么幸福都离我太远了,我早就不奢望它们有一天会降临在我身上,左右我这辈子是毁在你手里了,是生是死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那男子冷笑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你那宝贝女儿对么?你真是个忍辱负重的好母亲,为了女儿不惜把自己的身子卖给我,当了我这么多年的禁脔不说,还要忍受我的辱骂。可惜,可惜你的宝贝女儿并不领你的情,她甚至跑来找我,说要取代你的位置……”慕容脉脉俏脸惨白,双眸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扑过去,颤抖的道:“你说……惋情去找你……”那男子伸手抚摸着她光洁的面颊,似乎很满足于她现在的反应,微笑的在她耳边说道:“不过你放心,我还没有答应她。当然不是因为她不够漂亮,是因为她没有你那么会伺候我,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你服侍我了。”脉脉紧抿双唇,轻轻的闭了闭眼,试图把最后一滴泪抹干,然后抖抖的伸手解开罗裙的带子……
羽翎再也按捺不住的呼喊出声:“不要!”莫一的眉头拧的更紧,心里暗暗埋怨,却还是训练有素的退后三丈远。羽翎对自己的冲动也懊悔不已,自知危险,也施展开轻功向后飘的远了。房门突然打开,那男子缓步从里面走了出来,眼光在莫一身上轻轻扫过,最后停留在羽翎的脸上。羽翎只觉好象有无数把利剑从四面八方朝自己射来,让她无处闪躲,无处藏身,心中不由得暗生一丝怯意。那男子微笑道:“我道是旁人,原来是凌波仙子光临寒舍,若有怠慢之处,还请仙子原谅则个。只是此番前来,路途遥远,请进屋歇息,喝杯水酒,如何?”羽翎想到了适才屋内的场景,脸色绯红的道:“我们此番讨扰却是为了有事想与慕容谷主商议,还请谷主出门一见。”屋内一女子的声音冷冷的道:“尔等擅闯此地,本就该留下你们的性命,还有什么事情可谈?”话音未落,那屋中的女子姗姗然走了出来,衣裳已经穿戴整齐,珠环翠绕。年纪已然不轻,岁月的风霜在她的脸上却找不到任何痕迹,相反的,却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她的身形婀娜,体态匀称,肤色白皙,一双横波目中似有泪迹未干……
羽翎看那男子面容曲线温和,浑不似刚才的狂暴模样,心里暗忖他翻云覆雨的本领甚是了得。慕容脉脉却收起了原来绝望悲哀的神情,换上了一张冰冷的面孔,只是在羽翎看来,却依旧那么苍凉无奈。正思索间,只听得那慕容脉脉道:“左右你是不能这样轻易离开的,你且说说,是你自愿接受我的处置还是先过几招切磋一下?”羽翎暗想:此次前来我是为了寻那古琴救岚岚,岂能就此放弃?就算我武功不如他们,也要试它一试。想到这里,稍稍后退一步,凛然道:“如此说来,便要得罪了,只是若然我侥幸胜出,谷主可愿意听我的说辞么?”慕容脉脉微微冷笑,充满了十足讥讽之意,道:“你且胜过他再说吧。”说罢,缓步后退,轻轻的靠在门栏上,好象在看一出即将上演的戏剧一般。那男子没有丝毫要出手的意思,仍是潇洒的轻摇手中的折扇,笑道:“惊鸿一瞥,索魂一魄,天上人间,九死一活。据江湖中人所说,能死在飞鸿翎之下是一件非常荣幸的事。我今天倒是想见识下,这令人眩目的死亡滋味是如何的。”羽翎后退数步,对身边的莫一低语道:“等下我用飞鸿翎暂时分散他的注意力,你伺机把这个瓷瓶里的药粉撒将出来,这是圣教秘制的‘风往尘香’,它的香气可以使敌人暂时的昏迷,暂时无法使用内力。事关紧急,为了达到目的,任何鬼蜮伎俩,也要使将出来了。”莫一道:“那你我就不会被波及么?”羽翎道:“只要用一方手帕蒙住口鼻,便不会受这香气的影响。”莫一从怀里缓缓掏出一块水绿色的丝帕,那是昔日那白衣男子离开的时候,他从流岚袖筒里取出来的,上面有淡淡的石竹花香气,她的气息。每当他看到这抹盈动的水绿,便仿佛看到她月光下皎洁的微笑,闪亮的双眸。此时,他的耳边竟似又出现了她银铃般的笑声,快乐的对他呼喊着:“你再也摆脱不了我了,你再也不能扔下我一个人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只是那原本悲怆不已的话却突地转了个调子,充盈着十足的喜悦,好象真的达成了她的心愿似的。莫一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却觉得越来越喘不过气来。于是他再无任何顾忌,深深的吸了口气,用那手帕把口鼻蒙住,将那瓶子的盖子轻轻的挑下,对着羽翎喷洒过去……
羽翎猝不及防,只觉一阵类似蜜糖般香甜的清香扑面而来,身子慢慢的软了下去,也渐渐的失去了知觉。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莫一单膝着地,对着那男子跪了下去,祈首道:“百杀门一字杀手莫一跪迎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