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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屡变星霜 ...

  •   秋阴时晴渐向暝,变一庭凄冷。
      伫听寒声,云深无雁影。
      更深人去寂静,但照壁孤灯相映。
      酒都已醒,如何消夜永?

      那满脸横肉的白老板笑道:“来来,好妹子,陪哥哥我喝几杯,把这面纱除去,让我看看你的脸,要是合我的心意,说不定花个把银子把你赎出来做我的第六房夫人。”那洛姑娘轻盈的走过去,眼睛里闪烁着温柔的笑意。落翼怔怔的看着她,竟已痴了。那白老板看在眼里,暗自冷笑:“这小子刚才还装的跟个正人君子似的,现在一看到这小妞还不是原形毕露?我就说么,这天下怎么会有不偷腥的猫?”想到这里,心里愈加得意,心里也暗暗下了决定,那只沾满了酒水污秽的手颤巍巍的伸过去,竟是要揭开那姑娘的面纱。那洛姑娘微笑着看着他,没有丝毫要躲开的意思……

      那白老板突觉手臂一麻,背后被人点了几处大穴,动弹不得,只见落翼旋风般的拉着那洛姑娘的手,破门而出……

      星星从终于乌云后面探出了头,俏皮而诡异的眨着眼。落翼拉着那洛姑娘飞快的奔跑着,只觉那女子呼吸浑重,浑似不会丝毫武功的模样。落翼突地停下脚步,那女子惊甫未定,剧烈的喘息着,眼睛里仍保持着那个职业性的淡淡的微笑。

      落翼深深的凝视着她,好象要看进她的心里去。最后却仍是颓然的摇摇头,苦涩的道:“看来,你是真的都忘了,忘了也好,换做是我,也许也会这样选择。只是,再如何伤心,也不应如此……践踏自己。你原是如此骄傲的人,你曾两根木簪取两条性命眉头也不皱一下,你曾以一根长翎保曾家一世平安……我……毕竟是你的表哥,我也不忍见你如此……”那喉头像是哽咽了一般,说不出话来。那“洛姑娘”仍是微笑着,好整以暇的似在看一出闹剧。落翼心里的绝望更甚,眼神也慢慢的暗淡下去,他不禁伸出手去,又颤颤的收回,心,剧烈的疼痛起来。落翼振作了一下,柔声道:“你,要去哪里?要不要我送你一程?”“洛姑娘”微笑着摇摇头,轻轻的却十分坚定。落翼犹疑的问道:“真的……不要我送你么?”那“洛姑娘”并不答话,轻盈的转身,跑开了。落翼暗忖:“若她真是失去了记忆,为何如此坚定的拒绝我?若她没有忘记,怎么还会愿意回到那个肮脏的地方?无论如何,我绝不能让她回去便是。”他暗暗下定决心,便随着那女子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那林子很大,落翼兜兜转转,竟失去了那个白衣少女的身影,心里越发焦急,心知在这个地方多留一时,便多了十分的危险。又惧怕大声呼喊引得那蝴蝶谷的人,只得加快了脚步。

      那“洛姑娘”听着他压抑的呼喊,眼泪簌簌而落,只觉心里一阵抽痛,脸上泪和汗混在一处,只润湿了那伤痕累累的面巾,轻轻地贴合在脸上,梨花带雨般楚楚可怜。她的两道柳眉紧紧的拧在一处,双目禁闭,脸色渐渐转为灰白,那嘴唇竟被咬出缕缕血丝,流在口中,却感觉不出丝毫味道。“他知道,他都知道……”迷离中,似有一人将她俯身抱起,飞掠而去……

      是夜,一人身着夜行衣,猫一般悄然从那谷中走出,身后背着一个长长的行囊,飞快的在丛林里奔跑着,没有片刻停留。多年的杀手生涯让他深深知道,时机稍纵即逝,片刻的大意足可断送一条性命,也可拯救一个人。若说旁日的他心无旁骛,所以可以放心的如风般来去,那么此时,他却有了牵挂,所以不敢将那草上飞的轻功使到极致,时时回顾,仿佛怕那行囊飞了一般,那长长的包裹系在他的肩上,却连着他的心。

      他飞快的掠着,却隐约觉得这个林子永远也转不出去似的,恰如他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逃脱不出那个人的手掌一样,他终究只是个任人摆布的棋子而已,不能也不允许有丝毫反抗,生命从来没有自己可以主宰的事情,只是这一回,他决定为自己的真心做点什么……

      一阵夏夜独有的冷风吹过,树叶丝丝作响,枝干也吱吱呀呀的,仿佛仍停留在日间的温暖里,没有习惯这突然的侵袭。莫一陡的停下脚步,木然束手而立,头渐渐的低了下去,颓丧的意味满溢,甚至,还有丝丝缕缕的绝望。凭那风儿将发髻吹的散乱,他却仍是静静的立着,仿佛在等待着,一个判决的降临。连那树叶的沙沙声好象都化作了阴森恐怖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向他压过来,压过来。一个声音夹杂着响起:“你如果现在转头回去,还来得及。”莫一却仍是倔强的站在那里,嘴角紧抿,目光坚毅。一个人从不远处的一棵树后转了出来,轻袍缓带,面如紫玉,不是那赵赦是谁?

      赵赦手中那扇柄的鲜红彰显着此时主人的心情,他的手虽久未染上鲜血,杀人的手法却绝对不在这些刺客杀手之下。毕竟在百杀门,一个扫地的仆人都有杀个把十人的经验。他此刻正凝视着自己的这双手,似在嗟叹它终于要不可避免的破杀戒一般。

      莫一的双手却不住的颤抖着,他从未这样的恐惧过,即使在对付一个最难缠的武林泰斗也没有这样的没有把握过。他怕的,并不是自己就这样死去,而是毕竟,还有心愿没有完成,他还有想救的人。他突然明白,赵赦过去让他们断情弃爱的目的,原来情爱真是束缚人手脚,消磨人意志的东西。

      莫一缓缓的道:“你知道,我决定办一件事就一定要办到,除非我死了。”赵赦道:“所以,我在为我的手而可惜,我本来打算把此等事交给你们,从此不粘血腥,此次却不得不破例。我自然知道,你是绝不会束手待毙的。”莫一道:“我凭你打三掌,不还手,不抵抗,当作是还你十年来的恩情。”赵赦道:“你只是我养的一条咬人的狗,我收钱,你杀人,如此而已,我们并没有任何恩情可言。”莫一再不答话,只轻轻的合上了双眼,一副听凭千刀万剐的模样。赵赦道:“你还是把你那‘万流归一’的掌法使将出来,我也好看看,你这些年武功精进了多少。”说着,那掌力却暗暗运了八九分。莫一还未答话,只听得一个纤细悠远的声音自远处飘来:“你明明知道,你越是这么说,他便越不会还手,看来你是果真想要他的命的。也罢,对于一只想叛逃的狗,为了不让它为别人所用,自然要拔掉它的牙,打断它的腿,最痛快的便是干脆结果了他,一了百了。”赵赦的脸色隐隐泛青,却仍是缓缓的道:“我在解决我门中的琐事,却不知可有碍到你这位前辈高人了么?”那声音冷冷道:“若不是和我有关,就算你把你门下的人都清理干净了,我也不会多发一言。”赵赦道:“却不知此人和你有什么渊源?”那声音道:“此人自是与我无关,只是他背着的那张古琴虞歌,却与本门弟子有莫大关联。”赵赦展颜笑道:“原来是教主大驾,失礼之处,还望原谅则个。”那声音仍是冷冷的道:“若是要我原谅,便把这条狗和那琴给我留下,至于你,则滚的越远越好。”赵赦的脸色微微一凛,仍是微笑道:“既然教主发话,在下自然是不敢不听从的,就此别过。”说罢,微一拱手,转身缓步而行,行至莫一身侧,轻声道:“我却是不懂,你为何按捺了十年都没有违抗我的指令,如今却叛逃出门?”莫一道:“你也是性情中人,应该最是明白不过。”

      赵赦走的远了,那教主琴霜道:“你将那琴放在原地,自剜双目,从此你与本教再无瓜葛,你也莫要再出现在本教弟子面前,否则,只怕将活的难了。”莫一深知,那“本教弟子”指的便是流岚,而自剜双目,无疑也是断送了他的杀手生涯。他只缓缓的道:“我自知不容于世,只希望能见她完好,只要是见她一切平安,便是要我的脑袋,我也是不皱一下眉头。”那琴霜冷冷的道:“天下的男子,无不负心薄幸,现在说的好听,转身便忘的一干二净!”莫一久在江湖漂泊,略微知道一些这方教主的旧日情事,是以对她的怀疑并不觉得奇怪,只是暗自焦急无法得到她的信任,便无法再见到他想见的那个人。那教主道:“你确是对岚岚有些心意,我是应该感激你的。只是,你为了她却牺牲了翎儿,你说,我又该如何惩罚你呢?”莫一道:“我自知罪孽深重,只盼羽翎姑娘能够获救。”那教主犹疑了一下,道:“你若是为了岚岚可以牺牲任何东西,便把你这一身武功废了去,也好给我一个原谅你的理由,将来若是有幸能见到翎儿,也能坦然面对。”莫一轻轻一挥,手里便又出现了那柄锋利的匕首……他看着自己手腕上汩汩逬射出的鲜红色血液,突然明白那时流岚割腕明志的心情,一样的绝望和无奈,那颗心,何尝不是一同在滴血?
      这是一个古朴的小镇,忠厚勤劳的人们,他们用每天的辛苦劳作换来金钱构筑自己的家园。这样质朴的民风中,连奸猾如商,都是每天憨憨的笑着,又有谁能想到这样的一个地方,左近不远处竟然就是天下第一销金窟——蝴蝶谷。虽然这名字使这个平凡的小城镇名扬江湖,每年都带来源源不断的客源,但是这里的人们却认为这名字带来更多的是耻辱。出淤泥而不染,那毕竟是种理想。那名字中更多的意义是诱惑,有受不住诱惑出来买的,自然也有出来卖的。“蝴蝶谷”不知何时成了伦理上的禁地,与之有关的所有事物均被染上了一层禁忌的色彩。所以,当溪风小楼中一个酒客大肆的谈论“蝴蝶谷”里的风流韵事时,自然引起了众多人的注意,有的厌恶,有的兴致盎然。

      这其中并不包括角落里那个俯躺在桌子上的男子。酒壶空空如也,他的人也终于醉了。给旁桌上菜的小二轻轻的叹了口气,也许醉生梦死是他最好的结局,清醒时他寂寞的哀愁仿佛可以沉溺人世间所有的幸福。发髻依旧整齐,衣衫依旧洁净,有谁能看出他已经醉了三天。他毕竟是个不平凡的醉鬼。又或许,他并没有醉,他只是不愿醒来。

      旁边的人显然分成两边,一些人渐渐凑近那口若悬河的说者,另一些人则避犹不及,早早的扔下银子走人。只有那酒醉的人依旧沉醉着,平静着。那酒客狠狠的喝了口酒,一边掰着花生吃,一边道:“要说那‘蝴蝶谷’的确是名不虚传,什么样貌、脾性的女子都有。只要你能描绘的出,她们就自然能给你找来那么一个一模一样的,把你服侍的服服帖帖。”身边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男子谄笑着道:“范二爷,据说那谷里的女子个个都是西施貂禅般的样貌,是也不是?”那范二爷斜睨了他一眼,淡淡的道:“这倒是,不过如果你偏喜好无盐这般的,她们也必定能给你找来个。”又一个面色如纸,清癯消瘦的男子道:“那里面也有满腹经纶的奇女子么?”那范二爷嘲弄的微笑着:“这位仁兄,看来你是不经常去这种烟花地,会舞文弄墨的青楼女子比比皆是,有什么稀奇?你们这些自鸣清高的文人,见到她们必有相见恨晚之感。而蝴蝶谷的女子,只能比那些外面的更孤高自许,至于文采风流自是一绝。不过那里面,最红的便是那‘蝶有两翼’的惋情和怜兮姑娘,一般的人无论出多少银两也是难得闻她们衣角上的芬芳。我一个朋友有幸见过这位怜兮姑娘,用他的话说,她可以满足作为一个男人的所有幻想。”那山羊胡子忙道:“你朋友是如何打动那怜兮姑娘愿意见上一见?”那范二爷思索了下,道:“说也奇怪,那怜兮姑娘在纱帘后窥见了他的样貌,便着她的丫鬟请他进去,却给了一方面巾,只允许他露出一双眼睛。”那山羊胡子道:“我倒也听过江湖传闻,这怜兮姑娘每次都只允许她的恩客露出面孔的一部分,有的是眼睛,有的是嘴,有的甚至连整个面孔都蒙了起来,只听那声音。”那清癯消瘦的男子听的悠然神往,喃喃自语道:“怜兮,听这名字就如此的楚楚动人。名如其人,自然也是我见犹怜。”那范二爷笑道:“如此说来,那里新来的一个姑娘名叫洛意,岂不是应该取生意兴隆络绎不绝之意?”众人哄笑开来,那角落里的醉客,有些醒了。

      范二爷端起碗来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道:“那女子也是奇怪,出来卖的自然是靠脸蛋吃饭,她偏偏用一条丝巾遮了起来。”那山羊胡子赔笑道:“想来是故意调人胃口,在那里故弄玄虚罢了。说不定有的人就好这口呢。”那范二爷道:“说的是,想那隔壁镇上的白老板,便偏偏点了这个姑娘作陪。哪知道……”“哪知道半路被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救走了。”众人循声望去,那角落里早已醉的不省人事的男子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后,那眼神通透,浑不似酒醉时迷离的模样。“然后呢,那蝴蝶谷肯就这么放掉她们的粉头么?”那山羊胡子饶有兴趣的问道。那“醉客”并不答话,拨开人群,径自坐在那范二爷的对面。那范二爷仍是端着碗豪爽的喝酒,暗自却将那男子上下打量几遍,只觉眼生的很,想必是哪家放荡的公子哥,听这些江湖韵事当作消遣来的,是以并不为意。

      突听得一声音冷冷的道:“蝴蝶谷是不是会放过那落意姑娘我是不知道,不过我却知道那白老板翌日便被这支珠钗钉死在家里的墙壁上,双手十根手指均被砍断。只是面色柔和,想必死的颇为舒服。”说罢,只听得“咚”的一声,一支银色的珠钗直直的钉在桌子上,上面水蓝色的流苏轻轻摇曳,隐隐作响。听那声音必是那清癯男子无疑,只是他突然露出的这一串抛掷的功夫却让众人暗自惊讶。那范二爷笑的颇为勉强,道:“原来是同道中人,失敬失敬。不知阁下尊姓大名?”那清癯男子微微一笑,并不答话。那山羊胡子暗自觉得这点芝麻绿豆的功夫竟遭致他摆了这么大的架子,颇不服气。想着,便伸手去拔那支珠钗。熟料他双手齐上,使出吃奶的劲,那珠钗仍是好好的钉在那里,一动不动。范二爷脸上得意的神情登时消失,暗自向后坐,随时准备开溜。然而此时,他这明显是多此一举了。因为此时所有的注意力,全被那刚刚醉醒的男子吸引了。

      他站起来倾身向前,轻轻的把那珠钗拔出,死死的盯着好象它转瞬就会不见了似的。放在鼻端深深的嗅着,虽然有浓重的血腥味,但里面却仍有丝丝缕缕,冷冷清清的铃兰香气。他不寒而栗,空洞的眼神中,晶莹闪烁,低低的道:“是了,她是了,她没有忘记我,是了,她决定忘了我……”他慢慢想起,从相遇到别离,似乎被辜负的总是她,先是被他,然后是被命运。她失踪的时候,他不曾找过她;她痛苦的时候,他不曾帮过她。而此次他同她的逃离,与其说是救她,不如说是救他自己。他深知,如果眼睁睁的看她在那里沦落,先疯掉的一定是他。而且他还告诉了她那个令人崩溃的事实,就等于把她彻底推进了另一个深渊里。他知道她一定是痛苦的,只是他不知道她的痛苦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正如他不知道她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爱他。

      而此次似乎她已经下定决心了,整理清楚了。所以她把曾经意图侵犯她的歹人刺死,用的竟是他送她的珠钗,他甚至能够想到她当时决绝的神情。也许这次应该换做他被辜负了,不是被她,而是被他们共同的命运。

      他的冥想在一片惊呼声中醒来,众人的眼睛中均充满了十足恐惧的神色,面容瞬间苍白,身体僵直,灵魂仿佛去了大半。

      他循着他们的眼神看去,自空中缓缓飘落一白色的物事,软软的,柔柔的。是飞絮么?不,是羽毛,洁白的羽毛!

      他微笑了,他突然很想念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二十 屡变星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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